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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一瞥 归国少东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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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秋,上海黄浦码头。
远洋巨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如同一声叹息,宣告着一段旅程的终结。洛凡生提着他那只精致的牛皮行李箱,踏上了阔别四年的土地。咸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码头特有的气味——轮船的机油、搬运工的汗味、还有不远处小摊上煎炸食物的油腻香气,这是一种粗糙而鲜活的、独属于上海的味道。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英式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身姿挺拔,在熙攘嘈杂的人流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四年的英伦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冷静而疏离的气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克制,缓缓扫过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喧嚣。
“少爷!凡生少爷!”
一声带着浓重沪上口音、又惊又喜的叫喊穿透人群。洛凡生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洛家仆人藏青色短褂、身材壮实的青年正奋力挤过来,脸上洋溢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笑容,不停地朝他挥手。
“阿牛?”洛凡生略显迟疑。记忆里,四年前离家时,阿牛还是个又黑又瘦、只有他肩膀高的半大孩子,总喜欢跟在他后面跑。
“是我啊,少爷!真是我!”阿牛一把抢过洛凡生手中的皮箱,憨厚的笑容咧到耳根,下意识挺了挺结实的胸膛,“老爷夫人天天算着日子,一早就让我在这儿等着了!您这一走四年,您看,我都长成这样了!”
洛凡生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似乎还壮硕几分、个头也窜高了不少的青年,确实很难将他与记忆中那个瘦小少年的形象重叠。时光荏苒,连阿牛都变了模样。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归国后真心的笑意:“是好些年不见了。家里都还好?”
“都好都好!就是老爷常念叨您,说您……”阿牛一边熟稔地引着洛凡生走向停在一旁的黑色雪佛兰轿车,一边忙不迭地回答,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嘿嘿一笑,“反正就是盼您回来!”
车子平稳地驶离码头,窗外是光怪陆离的上海滩。欧式的穹顶与中式的匾额交错,霓虹灯招牌已初具规模,闪烁着诱人的光芒,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和穿着长衫的先生穿梭其间。这是一幅流动的、充满活力的画卷,比伦敦的雾雨朦胧多了几分泼辣的生命力。
洛凡生靠着柔软的真皮椅背,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思却有些飘远。四年了,这座城市变得更加繁华,也更加浮躁。不知……她是否别来无恙?郭望舒,那个名字在他心头轻轻一绕,便带来一丝微甜的怅惘。世交之女,比他年长两岁,他离家前,她已是沪上小有名气的才女,温婉娴静,是他少年心事里唯一一抹亮色。不知如今,她可曾……思及此,他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却柔和的弧度。
“少爷,咱们是直接回公馆吗?”阿牛坐在副驾,回头问道。
“嗯。”洛凡生收回思绪,淡淡应了一声。
正当轿车拐入熙攘的火车站区域,准备驶向法租界时,突然,前方一阵尖锐的骚动打破了车内的平静。
“哎呀!抢东西啦!我的箱子!拦住他!”
一道清亮却因极度惊惶而变调的女声骤然响起,穿透了街市的嘈杂。
洛凡生循声望去,只见从火车站出口处,一个穿着素净蓝色布旗袍、身形单薄的少女正踉跄着追出来,她梳着齐耳短发,面容苍白,一双眼睛因惊恐而睁得极大。而她前方,一个穿着邋遢短打的粗野流氓正抓着一只半旧的藤箱,如同泥鳅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直扑马路而来!
“吱嘎——!”
司机老张猝不及防,猛踩刹车!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叫,车身剧烈地向前一耸,险险地在那流氓身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停住,巨大的惯性让车内所有人都猛地向前一倾。
那流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铁疙瘩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竟狼狈地摔倒在地,那只藤箱也“哐当”一声脱手滚落到车前。
“作死啊!瘪三!眼睛长到屁股上了!”司机老张惊魂未定,探出头用上海话厉声骂了一句。
电光石火间,洛凡生已推门下车。他并非热血冲动的性格,四年严格的英式教育更崇尚理性与克制。但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欺凌一个孤身弱女,于他所受的家教和秉持的绅士准则而言,皆是不可容忍的挑衅。
他快步上前,先是挡在了那只藤箱和刚从地上爬起、面露凶光的流氓之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议论声:“把东西还给那位小姐。”
那流氓见洛凡生衣着体面,像个文弱的学生哥,最初的惊惧过后便是恼羞成怒,脸上横肉一抖:“哪来的小白脸!滚开!少多管闲事!”骂骂咧咧间,他竟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凶狠地朝洛凡生比划着,试图吓退他。
“少爷小心!他有刀!”阿牛见状,脸色大变,吼叫着从另一边车门跳了下来。
洛凡生眼神骤然一凝。在伦敦时,他曾为强身健体学过一阵拳击和格斗,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眼见对方动刀,他非但没退,反而在对方试图再次弯腰抢箱子的瞬间,猛地侧身上前,左手迅疾地格开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同时探出想要夺回藤箱。
混乱的推搡搏斗瞬间爆发!两人身体猛烈撞击,那流氓显然惯于街头斗殴,力气极大,动作也毫无章法。挣扎间,匕首的寒光猛地向下一划——**“嗤啦”一声**!洛凡生手臂上质料上乘的西装外套和衬衫袖子应声而裂,一道狭长的血痕瞬间从他小臂上浮现出来,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浅色的衣料。
“啊——!”身后的少女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捂住了嘴。
臂上传来火辣辣的锐痛,让洛凡生闷哼一声,眉头紧紧锁住。但他也趁对方一击得手略微愣神的刹那,利用身体重心的优势,用力一个肘击撞在对方胸口,随即一脚狠狠踹在流氓的膝弯处!
“哎哟!”那流氓吃痛,身子一歪。
此时阿牛也已赶到,怒吼着像头小牛犊般扑了上来,抡起结实的拳头就朝流氓砸去。
那流氓见洛凡生并非易与之辈,又来了个帮手,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心知今日绝讨不了好。他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用最难听的市井脏话骂了一句,攥紧匕首,扭头便钻入人群,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爷!您受伤了!流了好多血!”阿牛顾不上追,急忙扶住洛凡生,看着他流血的手臂,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给他止血。
洛凡生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上阵阵袭来的痛感,摆了摆手:“皮外伤,不碍事。”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甚至蹭上了一点血迹的藤箱上。
他忍着痛,弯下腰,用未受伤的左手将其拾起,然后转身,看向那位从头到尾都僵立在原地的少女。
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年纪很轻,约莫十六七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面容清秀,却苍白得毫无血色,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双眼睛极大,黑白分明,此刻仍盈满了未散的水光和惊惧,像极了林间被猎枪惊扰、无处可逃的小鹿,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然而,在那片显而易见的脆弱之下,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情绪——她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纤细的背脊绷得笔直,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眼底深处竟透出一股不肯轻易屈服的韧劲儿。
她身上那件蓝色的布旗袍洗得有些发白了,款式也十分陈旧,身边再无其他行李,仿佛这只藤箱便是她的全部家当。
“你的箱子。”洛凡生将藤箱递过去,声音因方才的搏斗和臂上的伤痛,显得比平日更加低沉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耐。他并不习惯处理这种意外的麻烦。
少女猛地回过神,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那只失而复得的箱子,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住了溺水后唯一的浮木。
她抬起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挚到近乎沉重的感激与浓烈的歉意,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谢……谢谢您!先生!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您的手……都是为了我,对不起,我……我……”她看着那仍在渗血的伤口,眼眶迅速泛红,语无伦次,愧疚得几乎要哭出来。
“举手之劳。”洛凡生淡淡地打断她,并不想听更多道谢或自责的话。臂上的伤口灼痛感越来越清晰,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混乱的现场,回去处理伤口。“以后出门在外,自己小心些。”他补充了一句,语气疏离,算是尽了最后的提醒和义务。
说罢,他未再多看她一眼,甚至未曾想过要询问她的姓名,转身对焦急万分的阿牛和司机道:“走吧。”
阿牛连忙替他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受伤的手臂。
黑色轿车再次发动,缓缓驶离了街边这片尚未完全平息骚动的是非之地。车窗外,那个抱着藤箱、身影单薄的少女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车内,洛凡生靠在椅背上,微微蹙眉,低头审视着衣袖上那道狰狞的裂口和不断渗出的、刺目的鲜红。这真是一出完全出乎意料的归国序曲,一段糟糕又烦人的小插曲。他只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被抛诸脑后。
而他并不知道,车窗外,那个被他定义为“麻烦”和“插曲”的少女——林舒怡,仍独自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她苍白的脸颊因方才的极度惊险和情绪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江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抱着箱子的手收紧又松开。
恩人冷峻却英俊的侧脸,他低沉疏离的嗓音,他为保护她而流血的手臂……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惊魂未定的脑海里。
霞飞路两旁,象征坚韧与美丽的木槿花在秋风中无声地绽放着。
无人知晓,命运的血色丝线,已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一道锋利的寒光和一声真诚的道谢,悄然将两个原本天差地别、平行无关的人生,紧紧地、也是残酷地缠绕在了一起。
漩涡,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