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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归途   老仆忠 ...

  •   老仆忠伯下葬后的第三日,清晨,陈酿推开了西厢的房门。
      她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衣裙,发间依旧只有那支白玉兰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不再是前几日那般空洞绝望,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走到院中,对着路鸣泽静坐的厢房,深深敛衽一礼。
      “仙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多谢仙长连日来的照拂与救命之恩。陈酿…感激不尽。”
      路鸣泽并未开门,清冷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何事。”
      陈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字一句道:“京城非我容身之地。陈酿欲返回秦淮祖宅,此来特向仙长辞行。仙长大恩,此生若有机会,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她说出这番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离开这里,意味着她将独自面对漫长的归途,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可她实在无法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亲戚”家中,每一刻都提醒着她的孤苦无依和世态炎凉。
      厢房内沉默了片刻。
      门吱呀一声开了。
      路鸣泽站在门内,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眸光落在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惶然的脸上。
      “秦淮祖宅?”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陈酿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带,“虽已破败,总是一处容身之所…不敢再劳烦仙长。”
      她已打定主意,哪怕死在那荒芜的老宅里,也好过在此受人白眼,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路鸣泽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也好。”
      陈酿心中一涩,虽是自己提出的辞行,但听到他如此干脆地应允,仍不免生出一丝被抛弃的凄凉。她再次敛衽:“那…仙长保重。”
      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院外走去。背影单薄而决绝,像一株即将被风吹折的芦苇。
      “我与你同去。”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容置疑。
      陈酿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
      路鸣泽已缓步走出厢房,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出尘的轮廓。
      “此地污浊,不宜久留。既欲归乡,我送你一程。”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收拾一下,即刻启程。”
      陈酿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路鸣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怜悯或施舍,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冲垮了她强装的镇定。是惊喜,是难以置信,更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酸楚。
      她眼眶一热,慌忙低下头,声音哽咽:“仙长…不必如此…陈酿…担不起…”
      “无需多言。”路鸣泽打断她,已转身向院外走去,“我去备车。”
      他没有给陈酿再多说一句拒绝或感激的机会。
      陈槐夫妇听闻他们要走,假意挽留了几句,见路鸣泽态度冷淡坚决,便也顺水推舟,甚至隐隐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让下人帮忙套了辆最旧的马车,恨不得他们立刻消失。
      陈酿最后看了一眼这冷漠的“家”,心中再无半分留恋,沉默地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陈府,驶出京城高大的城门,将那些繁华、冷漠与算计统统抛在身后。
      南归的路,似乎比北来时更加漫长。
      但这一次,陈酿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路鸣泽依旧沉默寡言,但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马车虽旧,却行驶得异常平稳,显然是路鸣泽暗中施了法术。每晚都能找到合适的宿处,或是干净简陋的野店,或是避风的山洞。食物清水从不短缺,他甚至偶尔会猎些野味,默默烤好递给她。
      他依旧每日会递给她一瓶清水。那水依旧清甜暖融,总能驱散旅途的疲惫和心底不时翻涌的悲凉,让她夜夜安眠,连梦境都变得平和。
      陈酿心中的感激日益深厚。她越发觉得,路仙长面冷心热,是这世间唯一对她施以援手、却不求回报的人。父亲临终的托付,竟是阴差阳错间,给了她最后的生机。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害怕,偶尔也会鼓起勇气,同他说几句话,问些关于修行界的趣闻,或是江南的风物。路鸣泽大多时候只是简短应答,偶尔也会多说几句,声音虽依旧清冷,却并无不耐。
      陈酿甚至觉得,他看她的目光,似乎也比从前柔和了少许。
      途中并非全然顺利。也曾遇到过不开眼的毛贼拦路,或是夜间有野兽低嚎逼近。但往往不等陈酿察觉危险,路鸣泽只需一个眼神,甚至只是指尖微动,那些麻烦便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他如同最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为她挡去了一切风雨。
      陈酿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那份依赖与信任,日益根深蒂固,如同藤蔓缠绕乔木。她开始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即便天涯漂泊,似乎也没什么可怕。
      这一日,马车终于驶入了江南地界。
      烟雨朦胧,水汽氤氲,道旁开始出现熟悉的稻田与水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属于故乡的气息。
      陈酿忍不住掀开车帘,贪婪地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眼眶微微湿润。
      离家不过数月,却恍如隔世。
      “快到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颤抖。
      路鸣泽闻言,抬眼望了望窗外烟雨迷蒙的景色,目光似乎在她带着水光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嗯”了一声。
      又行了大半日,在暮色四合之时,马车终于拐上了一条熟悉而又陌生的青石板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掩映在荒草藤蔓中的破旧宅院。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迹斑斑,围墙多处坍塌,露出里面倾颓的屋舍檐角。唯有门楣上那块早已褪色开裂的匾额,还勉强能辨认出“陈府”二字。
      这里,便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曾有过欢声笑语的秦淮祖宅。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在江南缠绵的雨雾中,无声诉说着繁华落尽的苍凉。
      马车停下。
      陈酿怔怔地望着那荒芜的景象,方才那一丝归乡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物是人非的悲凉所取代。她坐在车内,竟没有勇气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走吧。”路鸣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陈酿转过头,看向他。暮色中,他白衣依旧醒目,眼神沉静,仿佛眼前的破败景象于他而言,与京城的繁华、途中的荒野并无不同。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放在了他微凉的掌心。
      被他稳稳扶下马车,站在生长着荒草的故宅门前,陈酿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过往所有温暖记忆的大门,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仙长…”她声音哽咽,“多谢您…送我回来…”
      若非他一踏护送,她恐怕早已曝尸荒野,根本不可能再回到这里。
      路鸣泽并未看她,目光扫过破败的宅院,淡淡道:“不必言谢。”
      他松开手,走上前去,指尖在那锈死的铜锁上轻轻一拂。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锁头应声而落。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门。
      门内,是更加荒凉破败的庭院,积满了落叶与灰尘,弥漫着经年不见阳光的霉腐气息。
      但终究,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角落。
      路鸣泽率先踏了进去,白衣拂过及膝的荒草,如同寂寥天地间唯一清晰的存在。
      他回头,看向仍站在门外、彷徨落泪的陈酿。
      “此后,”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我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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