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浅离泪

1、第 1 章

　　八月底的榕城，天气依旧被燥热牢牢攥在手心。明明立秋已过有些时日，可那份属于盛夏的黏腻感丝毫没有要退场的意思。太阳依旧是那般不依不饶，把光和热一股脑儿泼洒下来，柏油马路被晒得泛出微光，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到隐隐的烫意。
　　林肆走在林荫道上，头顶的枝叶织成绿伞，筛下细碎的光斑。风穿叶隙，带着草木的清润，拂过发烫的脸颊，驱散了黏腻的暑气。脚步踩在落满枯叶的地面，沙沙作响，偷来这片刻凉爽，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林肆拖着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街角，风里飘来的都是新鲜的气息。抬头望，高楼在蓝天下舒展着棱角，街旁的梧桐叶晃着阳光，连擦肩而过的行人说的方言，都裹着一种让人雀跃的未知感。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指腹蹭过微微发皱的边缘，上面写着“南巷17号”指腹无意识地在“南巷17号”那几个钢笔字上打圈，墨迹被阳光晒得有些发淡，却像枚清晰的坐标，在心里稳稳落了点。顺着路牌拐进巷口时，喧嚣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梧桐的浓荫更密了，枝桠在头顶交叠成拱，把阳光滤成碎金，洒在青石板路上。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混着远处某户人家窗台上吊兰摇晃的轻响。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墙根下坐着个摇蒲扇的老太太，竹椅在地上磨出细碎的吱呀声。林肆刚想问路，对方倒先抬了眼，浑浊的眼珠里盛着笑意，开口是软糯的本地话：“找南巷17号？前头第三个门就是，你父亲已经提前给我打好招呼了。”话音未落，一阵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像谁悄悄打开了一坛封了许久的蜜，甜意混着草木的清气，丝丝缕缕往鼻尖里钻。林肆停下脚步，顺着那股香气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立着扇木门。那门是深褐色的，木纹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老人手上交错的纹路，带着被岁月磨过的温润。门轴处似乎有些松动，被风一吹就轻轻晃悠，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倒像是在跟他打招呼。门楣上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钉着块褪色的木牌，“17”两个数字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一眼辨认出来。门边靠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晒着些金黄金黄的桂花，想来方才那香气便是从这儿飘来的。簸箕旁还放着把旧藤椅，椅面上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椅脚边卧着只橘猫，见有人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地面，又阖上眼打盹去了。林肆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的桂花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望着那扇木门，忽然觉得手里的纸条变得沉甸甸的这就是南巷17号了，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第一个带着桂花香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