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8、挖坟

　　江离没想到谭砚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原本只不过是想要说个话，缓解一下这无聊的气氛，却没想到竟然碰到了谭砚的逆鳞上。

　　“不说就不说，你瞪我干嘛。”

　　江离小声嘀咕着，可她还是心虚的将头转了过去，不再看谭砚的脸。

　　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江离开始觉得这每分每秒都有些格外的漫长。

　　而就在她想要准备看看，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消磨时间的时候，却没想到谭砚竟然开口了。

　　只是他的表情平淡，没有了丝毫刚才透出的杀意。

　　他的眼眸低垂，眨眼之间又变回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感，

　　“你就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江离想说‘是’。

　　可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凉飕飕的脖子，她怕她说完这个是，谭砚能在下一秒上前来掐断自己的脖子，一想到这，她连忙捂着了它，摇了摇头，心虚的说道：

　　“也没，也没那么的感兴趣。”

　　气氛凝固了一会。

　　谭砚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江离没有恶意，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窥探别人秘密的那种想法，于是他便沉默了片刻，开始细细的讲起了以前的故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座古墓是汉代一个诸侯的墓，之所以选那座墓，是因为听说那座墓的主人是初代祖天师——张玄凌收的最后一个关门俗家弟子。”

　　“相传，张玄凌是张良的第八世孙，因勘破天机弃儒学道，游历名山大川，于龙虎山斩杀大妖魔而得名，最大的妖魔死了，其他的小鱼小虾就更加不足为惧了，不费吹灰之力，也都被镇压在了鹤鸣山中永世不见天日。”

　　“但可惜的是，这一场大战也耗尽了张仙人的根基，他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没有登入仙途。“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于成仙前死，他自然是十分的不甘心的，因此灵魂并没有跟着前来锁拿他的阴司鬼差走，而是私自躲藏了起来。”

　　“他托梦给他的儿子，让他将自己的尸体用秘法保存完整，保护尸身不腐，然后靠着自己活着时候过人的本领，堪破了颠倒阴阳的术法，制成了一张符契，而此时已经过了三十年之久。”

　　“颠倒阴阳非同寻常，一旦被发现他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因此整个道门中也只有他的儿子从头到尾知道这件事情。”

　　“经历了三十年的准备，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张玄凌在密室之中起坛做法准备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之时，这才发现由于尸体储存不当，他的身体已经多处腐烂，没有办法再用了，可当时做法已经操作到了一半，如果半途停下，那张玄凌这整个三十年的准备白费不说，那他也会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一狠心之下。。。”

　　谭砚最后一句话踌躇了半响并没有说出，却没想到江离竟然接下了他剩下的话茬。

　　“他就用他儿子做了替身。”

　　此时的江离两眼无神，她呆呆的望着谭砚。
　　谭砚一时间觉得江离有些陌生，他不敢相信刚才冰冷的语气是从江离口里传出来的，但这里除了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其他的人存在。

　　谭砚的眼里充满了警觉，他感觉眼前的江离不是江离，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能从她面目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嘲笑。

　　却没想到下一秒，他又看到江离又恢复了她原本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傻愣愣的冲他说道：“怎么样，我猜的对不对？”

　　谭砚没有说话，盯着她又看了几秒，这一看却把江离盯得有些发毛。

　　她撇了撇眼睛不再看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出现了幻觉吧’谭砚心里想。

　　他低沉的回了江离一句话：“嗯。”又接着讲下去。

　　谭砚知道有符契的存在，但他不知道符契只能使用一次，这就是他后来就算翻遍了所有天师门下墓穴，都找不到这符契的原因。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事情做过，就总会有空隙，哪怕这世上最后一个知情的人是他自己。”

　　“因为他的做事风格和行为想法，跟这一代的天师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换魂的传言就这么流传了出来。”

　　“也算是他命不好，那一段时间正好是冥界的大清洗，整个六界都被冥界放出的冤魂扰的生灵涂炭，冥界到处锁魂拿人，而张玄凌就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他最后是被仙道和冥界合力抓住送下去的，现在在哪我就不知道了，但听说，他被锁拿的时候正巧赶上整个天师府的人员出动下山捉鬼，整个天师府最后剩下了寥寥几人，他身死之时只有那个诸侯陪在他的身边。”

　　“等天师府的人发现的时候，张玄凌的房间早已是人去楼空，只有一具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躺在房子的正中间，被苍蝇覆盖的到处都是。”

　　江离想象着那个画面，强忍着恶心，她不敢想象要是她的尸体腐烂成这样，被苍蝇爬满全身，她变成一只鬼在旁边看着有多恶心。

　　“那后来呢？后来天师府的就没去找那人的麻烦？”

　　谭砚摇了摇头算是否认了，他抬头看了江离一眼，

　　“那段时间正好是六界的大灾，尤其是人间，如同地狱一样，尸骨遍野，枕藉交错，生灵涂炭，基本上自保都是问题，哪还有闲情管别人的事，等到处理完都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但刘讳的天资实在是太差了，他带回去的大部分东西其实他自己连看都看不懂，就连他请来的那些所谓的得道高人，也不过都是些为了混饭吃的江湖术士而已，并没有帮到刘讳多少，最后他只能不甘心的将那些东西死之后，都带进了他的坟墓里。”
　　“我之前说我看到的钟就是安放他的椁，那椁别致的很，两个铜钟接着，然后将棺材放在里面，看过就觉得印象深刻，他的坟墓上雕刻的祭文比外面那口钟上的还要多，不仅在钟上刻满了，而且在棺材上也雕刻满了那些祭文。”

　　“当时我进去的时候，正值是那人的头七，棺椁上刚被描过的祭文血还没有完全干透，空气中飘散着血腥和血液发酵的臭味，”

　　他顿了一顿，好像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皱了皱眉。

　　见谭砚又没有说话，江离焦急的问道：“那你找到那个符契了嘛？”

　　谭砚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是传说罢了，这世上怎么会真的有那种东西，要是真的有，世上的阴阳不早就乱了套了嘛，那还要冥界和那些阴司鬼差干什么。”

　　江离其实略微有些吃惊，她从没想过谭砚会有这么疯狂的一面。

　　她从认识谭砚开始，谭砚就只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像下一秒让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死去。

　　她突然很想问谭砚想要换魂的人是谁，那尸体肯定让他保存的十分的完好，能让他背着这大不韪的行为去盗墓，她倒是很想见见。

　　但是基于刚才谭砚看她的那个眼神，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开这个口为好。

　　谭砚的手轻轻的在骨扇身上摸索了一下，那骨扇随着他的摸索而微微抖动着。

　　谭砚其实并没有仔细描述后面的事情，当时他癫狂的将整间墓室都翻箱倒柜找了一遍，就连那已经被封棺了的棺材都没有放过。

　　他亲手将那些棺椁一一打开，甚至连那具已经死了许久有些发臭的尸体都让他一件一件的扒了衣服细细观看。

　　他将他的身体看了个遍，就连头发和内脏都没有放过，可即使如此，他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直到他最后真的死心了，才肯停下。

　　那个墓穴早就已经被他给毁了，就连里面的东西都让他带走了大半，他也算是有点良心，没有让墓主人暴尸在外，但他也没有想要给他把衣服穿上重新下葬的想法，而是就草草的将他扔回了那棺材里面，但是椁却让他带走了。

　　沧海桑田，估计那个墓早就已经成为了不知道多少蜘蛛和老鼠的老窝，肆意爬行着。

　　可谭砚不在乎。

　　他想做的他就去做，他不在户前因后果，他只在乎他想要的那个结果。

　　距离他们被追杀和逃进归魂井，估摸着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细来算算现在应该已经到寅时了。

　　江离累的精疲力竭，她在勉强听完了谭砚的故事之后，嘟囔着说了句：“那还挺可惜的。”下一秒就昏睡了过去。

　　江离睡的很不安稳，梦里她总感觉身上有很多的血，可画面是黑白色的，可她就是感觉自己身上的是血。

　　那双手上沾满的到处都是，通天的火光闪耀着，似乎在烧着什么，江离看不清楚也不觉得恐惧。

　　渐渐的，眼前的画面似乎变了，梦境开始模糊了起来。

　　江离很累，因为她不想做梦，她只希望自己能够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梦的那种，但好像这次并不是很随她的念想。

　　她想要伸手去阻止眼前画面的跳转，却在伸手的瞬间突然僵住了。

　　那只手，粗大，厚实、呈暗红色，四个手指指端蓬起，微弯，指甲细长干硬发黑，像是什么动物的爪子，江离看了看这样的自己的手吓着了，又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是一样的，不仅如此，她好像还不止这一双手。

　　她颤抖的将自己的手垂在两侧，想要大声呼喊找人来帮忙，却在低头的瞬间，在水塘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准确的说，她没有脸，连头都没有。

　　清晨的风吹醒了即将升上天空的太阳，而现在的暮色依然有些昏暗，早上的“开门鼓”还未到时间，九瓴的大门却在这时候从外面被推开了。

　　那两只坐在铜钟上唉声叹气的兽灵，看着进来的东西，不禁打了个寒战，它们连坐都坐不稳，连滚带爬的顺着焚钟跌落了下来。

　　“你们两个厉害啊，我收集的这数万的冤魂，在你们两个手里说没就没了。”进来的东西瓮声瓮气地说着。

　　兽灵被她这样一说，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它们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此时，地上的鲜血早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而两个兽灵也不再像之前在铜钟上那样极小无比。

　　它们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巨大、磅礴，但饶是如此，他们却仍是在一只比他们小上许多的黑猫面前抖若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