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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池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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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张枫的尸体就变成了郊野外野狗们的腹中食,而他的灵魂在逃跑的时候被徐焯君跟在身旁的人啃食了个干净。
“从那之后我到处寻找合适的躯体,我之前并没有想过找术士门墙内的人,大家多多少少都是我的师兄弟姐妹,张枫是个例外,但那些普通人的身躯根本没办法承受他的灵魂,最多承载三天,身体就会出现排斥,将他从躯体里赶出来。”
李通古听着徐焯君淡泊的话努了努嘴,没有出声,又听他接着说道:
“没有办法,那些人就成了他的下一个载体。”
“大方师说,留着我这条命自己赎罪,自己看看自己造的孽要怎么去弥补。”
“直到那天我在准备杀你的时候,被大方师当场禁锢住,带离了你,通古,”
徐焯君淡淡的转头看了李通古一眼,继续说道:“你真应该感谢一下他,要不是他,你现在可能都没命在这里同我说话。”
李通古深吸了一口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段,自己也差点成了野狗的粮食。
“他将他的灵魂又重新的封在了我身上,那时候清醒过来之后我才知道我做了多离谱的事情,当然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还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但现在的我只能去努力弥补一下那些无辜之人,虽然他们也不会再知道了。”
“他的力量因为吃了太多灵魂的缘故,太强大了,我甚至有时候还会压制不住他,让他短暂的夺取这个身体的控制权。”
“所以昨天的事情就是你又被他控制了?”
徐焯君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李通古的询问,
“那你现在?”李通古不安的问,他只想做个糊里糊涂的散仙,不想丧命也不想纠葛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怎么什么倒霉的事情都让他知道了,连自己差点小命不保这种事情也才知道。
“放心,他昨天也消耗了太多的能量,已经沉睡了。”
李通古的回忆结束了,他默默的看着躺在池中的三个人,江离和谭砚的身体已经渐渐的下到了池的中央位置,离着池底已经很近了,可四九的身体却仅仅被池中的水没过而已,整个脸还露在外面。
人的一生很短也会很长,起码谭砚是这样认为的。
姜国地处海畔之滨,物产丰饶,但兵马的强弱仍赶不上茹毛饮血、弱肉强食的蛮夷。
在谭砚和姜菀婚后的第八年,姜国城破。
滔天的喊杀声从房门外传来,人们慌乱逃跑的脚步声,哭喊声,争夺声,声声入耳的传到这个安静的屋子来。
姜菀一身大红的披风穿在身上,坐在梳妆台前认认真真的梳妆打扮。
然后眉心一个红点跃然而上。
突然,“哗”的一声,紧闭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结实的门框“哐”的一下撞在了两边的门上。
“阿菀,快收拾好行李,我现在把你送出去!”
进来的是谭砚,只见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铠甲,身上和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污,发髻散落的几根头发湿乎乎的黏在他的额头上,手上的宝剑还在往下滴着血,弄脏了姜菀屋子里干净的毛毯。
“现在城门破了,那些蛮夷的军队已经快打到王城边了,外面的人抵挡不了多久,你快随我走!”
看着姜菀不应自己,谭砚心急,上前一把拉起姜菀就要向外跑去。
“父王和母后那边我已经找人去接应了,我现在带你逃出去,去跟他们会合,快走!”
不知道是不是谭砚的错觉,他觉得姜菀手上的劲奇大,自己拉了几趟都没拉动她,而且那双手还凉的吓人。
“阿菀?”他转过头去看姜菀。
姜菀眼中的淡漠连着她眉间那颗画的惟妙惟肖的菩萨痣一下子就跃然进了他的眼里,眼前一个景象划过,他没看清楚,但却呆了。
“谭砚,你说过的,你会陪我死的,不是吗?”
“当初你说,我若是死,你绝不苟活,不是吗?”
冰冷的手覆上了他紧握着宝剑的手,此刻剑上残留的血随着剑位置的改变而肆意流淌着。
“阿砚,不要怕。”
麻木,空洞,冷漠,谭砚的眼里没了感情。
可突然,一股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连带着眼睛里的霜也跟着这温热一起化了,谭砚这才反应了过来。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感到害怕。
只见姜菀的脖子被自己手中的宝剑豁出了一个大口子,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脖腔开始向外涌着,血液瞬间就沾湿了姜菀身上穿的那身大红衣,可姜菀并没有倒下,而是口里喃喃的向着谭砚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去。
瞪大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谭砚,里面充满了恶毒,嘴角弯起的一抹笑让谭砚的心凉了半截,眼前的这还是姜菀嘛?
他害怕,害怕的开始跟着“姜菀”前进的脚步倒走,一个急转身来到了门前。
刚想打开门跑出去,就听到身后“姜菀”的声音传来:
“你不是说要陪我死嘛?!!”
“你是不是说你绝不独活吗?!!”
那声音像响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不停地传诵着。
谭砚再也支撑不住,夺门而出。
可终究是途归陌路,磅礴的王城大门被无数的蛮夷士兵攻了进来,城墙上吊着的是姜王和王后的尸体,在寒冷的北风里随风摇曳着。
谭砚被逼上了城墙的最顶端。
吟颂声没断过,一直在谭砚的脑子里不停的重复,可声音此刻已经变了味,不再是姜菀之前温柔稚气的声音,此刻竟然有些刺耳。
精神上受着折磨还不够,谭砚身上也已经变的千疮百孔,一条又一条外翻的肉条耷拉在谭砚的身上,里面的皮肉暴露在空气里。
穷途末路之下,他一仰头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眼前是冰冷的雪花,北风呼呼的在山顶上刮着,谭砚温热的鲜血在雪白的空地上留下了一个完美的弧度,但不一会就停止了流淌。
一旁原本已经枯萎的杜鹃花在风雪里屹立不倒,温热的鲜血溅在上面起了层层点缀。
终于,谭砚到达了池的底部。
……
“江离,江离,你快醒醒。”
江离在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个人在叫他,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看了看周围,她这是在哪?
“江离,看来你是都学会了,不用我教了,你爹娘供你来上学是来让你读书的,不要以为你上次侥幸考过了秀才科就能如此的不尊师重道,你还把我这个先生放在眼里吗?”
江离被一旁的人戳了戳,清醒了一下,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她这是在哪?
书院?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书院?
突然而起的动作吓坏了一旁的人,那人见‘她’茫然小声地冲‘她’说道:“这老匹夫就是嫉妒你上次秀才科考试过了,而他落榜了,现在在找你岔,你糊弄糊弄就算了。”
江离这才看到,自己的身旁居然坐着一个憨厚可爱的胖子,或许是因为夏天的缘故,他的身上已经因为燥热湿透了半边衣服。
江离觉得这人眼熟,叫赵什么来着,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看什么看,你睡糊涂了,连我的话都不答了?”
已经发了火的教书先生此刻气的脸色涨红,灰白的胡须在他的喘息下不停地颤抖,江离心想不能惹祸,然后恭恭敬敬的冲着那人行了一礼。
‘我还会行礼呢?’
江离觉得新奇,可这具身体对这个动作的熟练程度让她弯下了腰,不止如此,之后从她口里说出的话也让她吓了一大跳。
“先生请见谅,愚生昨日温习过了头,而又恰逢夏日困意上涌,遂不敬了先生,还请先生勿怪。”
老夫子瞅了瞅‘她’,冷哼了一声:“温习?去春花楼温习去了吧,有谁不知道江大公子,夜夜露宿春花楼,就快把那当第二个家了。”
江离有些汗颜,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昨天的事情,看被人揭了老底,也只能心虚的弓腰站在那里。
老夫子看着‘她’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是别的什么寒窗苦读的学子考过秀才科也就罢了,自己一把年纪,后起之辈如此优秀,自己也是欣慰的。
可偏偏这学院百八十号人里,只有江离这一个浪荡子考过了,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叹了一口气,他心想也不能跟一个孩子斗气,但刚才讲课的心气现在也已经没了,随即便无可奈何的挥了挥手,说了声:“散学。”
最后,连那句“先生辛苦了”都没听完全就离开了讲桌前。
立秋后的闷热禁锢在每个人的身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人的额头开始向下流淌着,小河边一颗颗树上聚满了子哇乱叫的蝉虫,不时聒噪着人们的耳朵。
“江离,人才啊,跟赵老夫子说半夜温习,温习晚了,是跟春花楼的小玲儿温习晚了吧,温习到天明啊。”
正在打趣江离的正是讲学时坐在自己旁边的人。
这人名叫赵让,是江离从小好的能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两人的父亲职位相差无几,也是至交好友,因此两个人从小就十分熟络。
其实说起来,赵让也并不是一个愚笨之人,从小千字文、三字经便能背诵出口,只是赵让并不愿意参与朝廷官场的暗斗挣扎,宁愿当个闲散人家也不愿考取功名。
“你不是?你不是跟你那酒葫芦温习了一夜?”
“我那可不一样,我家老爷子可管不到我,他早就对我恨铁不成钢了,你这不一样啊,你看看你身上这青一块紫一块的。”
说着他就抓起了江离的手,把袖子往上一撸,
“连这衣服都盖不住啊,啊?秀才少爷。”
江离抽回手,把手往下一垂,巨大的宽袖落下又掩盖住了他的伤痕,这是昨天晚上他又晚回家被父亲打的。
“要不今天跟我去春花楼玩玩?那地方可比你的酒好。”
赵让推了推他,和他在路口分别,说道:“可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老爷子要是真的知道我去那种地方,他是真的能打断我的腿,你忘了我九岁的时候那腿是怎么裂的了,那可是被他生生打裂的,他那狱阎王的称号你又不是没听过。”
“该,谁让你放火烧了你家祠堂,你家祖辈的牌坊都让你给烧了,你爹就给你打断一条腿那都是轻的。”说完江离不再理会赵让冲他做的鬼脸,向着路南侧扬长而去。
……
“云栖坞里云出曲,山林竹径青青,不知古树几多龄?漫天风雨过,幸有梵音听。可叹途中多退客,宛女波上浮萍,枫香独立旧时亭,朝菌难见月,夏多不言冰。”
悠扬婉转的女调在琴音的衬托下婉转而来,空气中的脂粉香趁着酒色财气附在春花楼的空气之中。
可是酒色财气催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