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志怪》柳漆栖

31、老朋友

　　巨大的火墙此刻从假寐之中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看地上正痛苦不堪的谭砚和一旁不知所措的江离，又看向了远处的李通古，而此时李通古也正在微笑的看着她。

　　她不知道李通古在笑什么，但她看着眼前的情景却是充满了讽刺。

　　若是此刻她有表情，那一定是一张笑脸，嘲笑的笑脸。

　　它嘲笑着人类总是如此挣扎弱小，没有办法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一道微弱的光芒从江离的身上闪了一闪，只是一瞬之间，连江离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在这瞬间她便停止了抓挠。

　　这一幕没逃得了那道火幕的眼睛，也没有逃过李通古的眼睛。

　　原来是故人。

　　难怪自己的火对她没用。

　　火幕没有想到七百年在这不见得岁月之后能够再次见到曾经拥有过自己的人，时间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它可以让人不见，也可以让人再见。

　　罢了，就冲着两人此前的交情，刚才的折腾就算是见面礼吧。

　　随即她便停下了想要再次折磨江离的想法。

　　“谭砚，谭砚……”

　　“谭砚你醒醒！”江离有些恐慌，她怕谭砚经受不住折腾就这么死在这里。

　　或许是江离的声音太过凄惨，又太过的刺耳，李通古实在有些感到厌烦，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对她解释道：“他只是脱力了，睡一会就好了。你别摇了，他人没死也要让你摇死了。”

　　江离转头看到李通古站到了自己的面前，她听到李通古的话，心中的恐慌这才放下了一半来，她相信李通古，虽然自己之前总是觉得他吊儿郎的样子，但是在与他认识得这长长的时间里，她知道这人从不把生死之事当作玩笑。

　　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江离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顺势自己也躺倒了。

　　“他俩……”四九不放心的问。

　　“没事，真没事，要是有事，咱们都不用给他们收尸，直接放这里烧了就行。”

　　“啊？”

　　“我开玩笑的。”

　　……

　　江离在李通古和四九的对话中睡着了。

　　她有些累极了，明明自己并没有经历太大的火焰焚烧，但整个精神就像是遭受了重创一样，疲惫至极。

　　看到地上昏睡的两人，四九一时觉得无趣，他觉得他们这次蹚的浑水有点混，从苍凉沙漠到森森鬼市，这一个月的经历比他一辈子经历的都多。

　　不过四九心里是开心啊。

　　他这十几年来一直都长在青云山上，最远到的就是山下的市集，每次都还是偷偷摸摸的去的，回去之后还要惦念着会不会让师父他们发现。

　　这次的这些刺激是他这十几年都没有经历过的，因此他欢喜的很。

　　“李师兄，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的那个事情……”

　　李通古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

　　“你勿急，我们刚才在进入鬼市的时候，我已经发了传信符给我的师兄，现在估计他都已经收到了，传信符会把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输送给他，他看了就知道了，估计现在应该有其他人去做这个事情了，你就安心的在这里呆着吧。”

　　四九乖乖的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有怀疑，而是有些愧疚，在那样短的时间里，李通古能够将手中的信传出去，虽然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做的，但这些似乎他应该是他应该关心的。

　　他佩服李通古做事的周密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他这样的人，那样师父一定会为自己骄傲的，那到时候他就可以拜入师门了吧。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经意间就咧起了一抹笑意。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谭砚从熟睡中醒来，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实在是太累了，那痛苦似乎耗尽了他的全身，让他动弹不得，那感觉就像是灼烧掉了自己的灵魂。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刚才自己昏迷之前的景象，江离此刻正睡在他的一旁，她身上刚才因为抓挠而出现的血痕此刻已经结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又抬起疲惫的眼睛看了看，发现四九不知何时竟然也睡着在了他们两个的一旁。

　　而李通古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火幕之前。

　　谭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睡了多久，只知道刚才的一切跟做梦一样，那痛苦来的快去的也快。

　　痛苦撤掉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得到了解放，他看着自己的灵魂在自己的身旁打着转围着自己，看着他在这个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四处乱窜，然后一个闪身回到了自己身上。

　　再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筋疲力尽，身上已经被汗湿透了，湿淋淋的头发黏在自己的头上，手臂上暴起的青筋也没有完全的消散下去，一来一回之间就像是经历了天堂和地狱。

　　他知道自己刚才一定是在鬼门关前闯了一趟，他不敢想象若是这痛苦再停留一秒，他还能不能有命活着出去。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据我们上次见面要一千年了吧。”

　　李通古点了点头，开口道：“你倒是变化挺大的，想不到灵智都开了。”声音有点轻，甚至是十分的冷淡。

　　‘什么意思，李通古认识这面墙？’

　　谭砚的心里闪过一丝的不安，难不成他与那两个鬼有勾结，故意骗他们这些人进来的。

　　他微微摇了摇脑袋，沉重的无力感还充斥在脑中，动作轻微，但却有声响。

　　但李通古并没有转过头，他知道谭砚醒了，他不在乎，毕竟已经在这临门一脚了，没人能阻碍他。

　　可是变数总是会在突然之间发生。

　　江离不知为何突然从昏睡之中站起了身，她轻轻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不顾谭砚轻声的告诫，径直向着李通古走去。

　　“我就说是故人。”

　　李通古顺着那道火墙的目光向身后看去，不自觉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他看到江离径直的向着他这边走来，双眼呆滞，机械木楞，连走路的姿势都像是刚刚组建起身躯不久的木偶人，一顿一涩。

　　然后她便站立在了李通古的身旁，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幕挤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再然后她向着李通古的方向转动了一下自己僵直的头颅，冲着他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笑将李通古身上的鸡皮疙瘩都惊起来了，下面的话更是让他吓得连忙退后了三步

　　“通古，好久不见。”

　　李通古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也不答话。

　　谭砚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目瞪口呆，江离的变化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在想是不是她身体里的那一部分觉醒了，不行，绝对不可以。

　　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李通古偷偷向他打的手势拦住了动作。

　　他这是要做什么？

　　这一打断，谭砚真的鬼使神差的听了他的话，又躺了回去。

　　“不久了，天天见。”

　　李通古原本不想回话的，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一直盯着他，盯的他浑身不舒服，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回答刚才那句问候，恐怕这张脸会一直这个样子瞅着自己，他有些吃不消。

　　“想不到，当年渭城一别，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竟然也已经开出了灵智了。”

　　江离机械的脑袋又转头看向了那团火焰，说出的话比刚才流畅了许多，不再磕磕巴巴。

　　“我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又见到您。”

　　“说到底，我们两个都是被那人抛弃的，不如你我联手，从这里出去，你的能力加上我的能力，相信这天下没有人能拦得住我们，如何？”

　　李通古两眼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丝毫不敢相信他口里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这么不遮不掩的在他面前说出来，当他是空气吗？

　　火幕似是轻笑了一下，

　　“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管在哪里，燃烧都是我的使命，之前是，现在也是，不管怎样，我都会燃烧到世界的尽头，就算是世界消失，我也会永远的存在，而你……”

　　长久的沉默。

　　“罢了，各人有各命，你若真的以为你能阻止我重新面世，大可试试，我们还会见面的。”这最后一句话是对李通古说的。

　　一个火球从火幕之中打出，不偏不倚的正好打在江离的身上，江离也不躲闪，就任凭那火球打在自己身上，谭砚想要向前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衣袖被四九狠狠的拽着，丝毫不放手。

　　江离在大火之中跳着舞，起舞，飞扬，谭砚看着眼前的火球，听不到江离一点痛苦的声音，相反，他好像还能听到嬉笑声，是那种窸窸窣窣夜晚有人趴在你耳边轻微的嬉笑之声，那声音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不一会，江离身上的火焰熄灭了，她的身上毫发未损，连头发都没有乱，仍是刚才整理干净的样子。

　　转头，走动，亦步亦趋的向着谭砚和四九的身旁走来，坐下，这些动作一气呵成，连停顿都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在变化动作的过程中仍然呆滞的一直睁着，就像是能看透灵魂深处的尽头一样冷冷的注视着你，直到她又一次昏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

　　“江离她……”

　　李通古在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轻轻招呼着四九和谭砚上前来，留江离一个人在那里昏睡。

　　谭砚在四九的搀扶下，迈着沉重的双腿来到了李通古的面前。

　　“你也知道的不是嘛？”李通古看向谭砚问道。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她身体里的东西封印掉。”

　　“时间不久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上路吧，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难。”

　　谭砚死死的盯着李通古，丝毫没有听进去刚才的话，他现在谁也不信，这一个两个都深藏不露，都有秘密，他能信的只有自己。

　　他将手从四九扶着自己的掌中抽出，向着另一边撤了一步，三个人瞬间便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形势。

　　火幕看着眼前的一切淡淡的笑了一下，它想人类果然喜欢互相猜忌，从来没有真话在口里。

　　于是它便淡淡的说道：“你们倒是不用紧张，这里面的时间跟外面的可不一样，这里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多了，就连你们刚才睡觉过去的时间，在外面的经历不过一瞬而已。”

　　谭砚对眼前的一切充满着警惕，包括眼前的这幕火墙，看它与李通古之前的通话，这扇火墙应该是与他是老相识了。

　　他现在知道最不应该的就是信任眼前的这些人，还有江离刚才呈现出来的那种陌生感，这一切交织在他的脑中，竟让他有些忘掉了身上的疲惫。

　　“前辈。”

　　谭砚恭恭敬敬的双手交叉向着那团火行了个大礼，人类他信不过，那就相信一下不会说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