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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南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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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魂灵上燃烧的火焰看着让他们生怖,一想到刚才他们从门口走进来之时便一直被这些魂灵所包围着,江离感觉到一股凉意直窜心头。
突然,离着他们很近的一个魂灵身上的一层魂魄开始被燃烧剥落,那剥落起先很小,之后开始像是传染病一样大面积的扩散,很快整个躯壳都开始由上到下的剥离开来,到脚边上融化成了一片泥浆一样的东西之后消失,可那个魂灵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
这里的每个魂灵在进入之前都被剔除了五识,他们听不到、看不到,更发不出一点的声音,他们能感受到的只有痛苦,那无尽的非同一般的折磨让他们的面部变得扭曲了起来,而在这黑暗的环境之中,只有他们,没有其他人能看得到这些。
剥落仿佛真的如同传染一样,一个灵魂,两个灵魂,三个灵魂……紧接着这数百个灵魂似乎都开始了这样一场活动,他们的面部充满着痛苦的狰狞,那狰狞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将出来,而这空间之中却安静的可怕。
四个人看着周围这样可怖而又古怪的场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生理性的恐惧让他们感觉,仿佛他们几个也变成了这其中的一员,仿佛他们的灵魂下一秒也要这样开始被剥落融化。
但即使是这样,他们的眼睛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仿佛那眼睛不是自己的,无论如何都想要看个究竟。
幕墙上的火光越来越亮,魂魄身上燃烧的速度也加快了起来,但他们周边的火光却逐渐暗淡了下去,似乎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的刺眼。
可那疼痛感却依然很清晰呈现在那些魂灵的身上,那面部狰狞的恶,仿佛那张脸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出其他更加曲折的表情。
突然,“砰”的一声,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所有的魂灵就如同商量好的一样一个个炸裂开来,最紧接着,一阵光亮袭来,刺得几人眼前一片空白。
再到视力终于能够再看清这周围的一切的时候,那些原本围绕在四人身边的魂灵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地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们做的一场梦而已。
长安街街角的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酒馆装饰精简,里面的桌椅板凳不过数张,除了账台,再多的就没有了。
酒馆看着虽小但却干净整洁,每个桌椅都被主人细心的擦拭爱戴着,在这不大不小的酒馆里。
酒馆名叫南楼,跟九瓴一样只接待有缘之人。
南楼的老板名叫月迟。
没有人知道月迟是哪里来的,但那一身短衫的打扮,干练利落的裤脚,绾成的发髻,常年挽上的袖口,脖子上带着的银饰装饰都彰显着她与这城中大部分人的与众不同。
月迟性格极为豪爽洒脱,十分热情好客,身上那一身与现下时兴不同的颜色的衣服,虽然浆洗的晦暗发白,但干干净净,穿在她的身上也不显的粗俗异样。
南楼的酒馆里卖酒,但却只卖一种酒。
与别的酒馆不同,月迟酿酒并不是为了赚钱,世间钱财赚不尽,月迟不在乎。
她只想听一场这人间的故事,她答应过一个人要将这世间的悲欢离合都说与她听,不管她在哪里,只要月迟在,那那些要被埋藏在尘底的故事就永远会有听者。
月迟喜欢听故事。
但她不会干预这世间的悲欢离合,哭或笑,又或者是其他的一切情感,都是故事的本身,没有人有权利去制止和改变。
南楼的规定是一个故事一两酒,酒的名字叫行止。
……
秋风带着细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空气中带着些许的寒冷,已经是晚秋了。
再过几日就是霜降,霜降过后就是冬天,再不久就又要过年,这一年年过的太快了,月迟摸了摸脸上的皱纹。
月迟已逾三十,虽然是徐娘半老,但她的神彩却从来不减分毫,但终是肉体凡胎,岁月终究会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多长时间,但终究是一年年这样的过,就快了,这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眨眼之间便会化作一抔黄土归去。
今天的南楼生意清冷,只来了两个客人。
月迟拎着一壶酒来到了那两个人面前,这两人她都认识,其中一个更是熟悉的很。
这人从自己少年起就长这个样子,十几年过去了,等到自己都已经快要老了,他似乎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这样的老。
“老头,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玩啊?”
月迟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她拿着酒壶给两人斟上酒又给自己的碗中倒满,举着酒碗就大口喝了起来,酒盅是给那些客人们用的,月迟可不喜欢这样小气的东西,她喝酒从来用的都是大碗。
一碗酒不一会就让她喝了干净,她用手背擦去留在嘴角的酒渍,冲着那人笑了笑。
“怎么,你那边的事情都做完了,准备来我这南楼入伙?”她豪迈的笑着,又倒了一碗酒。
“我跟你说,我这酒馆小,可不养闲人,你要来可是要手脚麻利点,给我干活的。”
“小孩,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啊,怎么,这老头招惹你了?”
同徐焯君叙完旧,月迟这才有空转过头来慰问了一下正坐在隔着一个桌子,独自喝着闷酒的“说书人”。
那人听了月迟的话,轻轻的将手中空了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冲着她浅笑了一下:
“光朱不敢劳徐方士叨扰,也不敢劳月老板惦念,光朱只是在想刚才在茶馆里说的那个故事,总让我感觉那个故事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我没有琢磨透。”
“说书人”名叫光朱,人如其名,逸逸如光。
“有什么不明白的,说来听听,没准我和这个老家伙两个局外人还能给你捋捋。”
说着,她也不管有没有人邀请她,自顾自的拉出桌前的长凳坐了上去,一只脚踩在那凳上,自顾自地又斟了一碗酒。
徐焯君看了看这样的月迟笑了笑。
他自十几年前便与月迟相识,相对于凡人的寿命来说,他的寿命太长了,这长久的生命中他也有过许多不同的朋友,也有像月迟一般豪爽大气的人,他能做的就是陪他们在这人世中走上一遭,最后送他们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他送走的人太多了,已经多的数不过来。
月迟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若不是在幼小的年纪便认识了那样惊艳她一生的人,想来现在的她应该会走原来已经为她定好的那条路。
守护着南疆的十万大山,守护着她千千万万的子民,平淡的度过这一生,直到寿终正寝,无病无灾。
可现在,她窝在自己的小酒馆里,当着世间各种各样故事的耳朵,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过着被自己禁锢而又驰骋的一生。
或许人真的不能在年少的时候遇到太过惊艳的人,那么余生都会因此陪葬。
或许人只有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活着才算是真正的活着。
“我在想的是,阿修罗的神魂去哪了?”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只有徐焯君在光朱质疑的眼神里淡然的将手中的酒杯端起,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十万恶鬼,就算是幽冥地狱里最深层的恶鬼,也不用耗费了两个冥王的神力再加上他的神魂献了来捕杀吧,况且他也没有捕杀,他做了什么,相信你们也知道。”
“还有你,为什么会愿意冒大不韪救下那个人,你明知道,他是祸害天下的孽,又或者你又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呢?”光朱怀疑的看着仍然一脸淡然的徐焯君,清秀的脸上是挡不住的警惕。
“世子。”
“我按人间的说法喊你一声,世子。”
“这世界的光怪陆离,一个故事和一个话本子是讲不完的,但是故事总有结局,话本子总有终章,快了,你的故事也快要看到结局了。”
“不要急,故事要一个一个讲,酒要一口一口的喝。”
月迟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个头两个大,她不想劝了,他们两个不是第一次在她这个小酒馆里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了,一段时间就闹一回,她真的累了。
她轻轻扶了扶额,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到底说完了没有,闹够了,想喝酒就接着喝,不想喝就给我滚,一次两次的,我这南楼庙小,搁不下你俩这两尊大佛,想好好喝酒就闭嘴自己喝,我这一天天的听别人絮叨还没时间,还得听你俩这一天天没完没了的猜忌,有这功夫不如多出去散布一些铜钱给路边的那些乞丐,快过冬了,路有冻死骨这种事情,能少一个是一个,比你们总在这浪费时间的强。”
说完,她也不管这两人的面子好不好看,拾起酒坛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她的南楼,她说了算,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
南楼渡阴,只渡亡人。
行止,停止。
死能忘忧,酒亦能。
月迟的酒特别,一两便能让人醉的神色迷离,酒没有酒香,酒香在心里,不在阳世。
一口清甜甘冽,二口辣断心肠,三口酸苦滑入肠,再之后它又会转变成甘甜。
人生的千转百态伴随着酒水的酸苦甘辛,这酒与故事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伙伴了。
行止酒的材料是无忧草,专门从黄泉古渡上摘的百年无忧草。
人的执念太深了,鬼魂也是,这酒能勾起人们心中最大的执念,支离的、破碎的,有的人愿意永远沉浸在这执念里不愿醒来。
但却少有人办到将执念变成心里的执着,执着于心的人,行止酒与清水无异,他们的故事无法诉说,他们的心里只剩下了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