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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少年心事 你说……接 ...


  •   锦纶堂因在赛中使用火器、蓄意伤人,引发公愤,官府迫于压力查封了其在广州城的几处会馆,涉事狮手被缉拿问罪。然而,幕后主使的洋商查顿等人却因“条约保护”侥幸脱身,只是暂时收敛了气焰,暗中仍在伺机而动。

      回到了太和镇的忠义堂后,关丛龙肩头的枪伤在谢云生日夜不辍的照料下渐渐愈合,虽还不能剧烈运劲,寻常行动已无大碍。

      转眼年底,这日午后,关丛龙正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忽见一队亲兵簇拥着一顶官轿停在忠义堂门前。轿帘掀开,竟是关天培亲自到访。

      谢世恩连忙迎了出来,将关天培请进正厅。关丛龙跟了进去,垂手站在一旁。

      关天培没有寒暄太久,示意亲兵退下,便开门见山:“丛龙,我来,是有一事告知。你祖母年事已高,思乡心切,我已安排她即日启程,回江苏淮安老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丛龙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广州城近日暗流汹涌,我来问你,你是否愿意随你祖母一同回乡?以策万全。”

      这话一出,厅内安静了一瞬。

      谢世恩微微动容,却未开口。他知道关天培此举是爱护侄子,不愿让他再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暴。

      关丛龙几乎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抱拳道:“多谢大伯好意。但丛龙不能走。”

      关天培目光微凝:“为何?”

      “侄儿自幼失怙,蒙大伯照拂,更在忠义堂学艺成人。此处便是我的家,师父师娘待我如子,同门师兄弟情同手足。”他话语微顿,目光不自觉地朝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沉而坚定,“如今风雨将至,侄儿岂能弃家而去?丛龙愿留下,与大伯、与师父、与忠义堂共度时艰。”

      关天培凝视着他,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不愧是我关家儿郎,有担当。”

      他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你既有此志,我便不强求。”

      而此时,正厅门外,廊柱的阴影里,谢云生正站在那里。

      他本是端茶来的,却恰好听到了关天培那句“是否愿意随你祖母一同回乡”。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手中的茶盘微微倾斜,茶水险些溢出。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关丛龙那句“丛龙不能走”清晰地传出来,他才感觉胸口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端着茶盘走进来。

      “关军门,请用茶。”他将茶盏恭敬地放到关天培手边,又为谢世恩斟满一杯,动作行云流水,眉眼间却掩不住一丝轻快。然后他退到关丛龙身旁,站定,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

      关丛龙面色如常,只是唇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点。两人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

      关天培与谢世恩低声交谈起来,语速渐快,神色也愈发凝重。关丛龙和谢云生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个词——“林则徐”、“禁烟”、“洋人”……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湖面,在他们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关天培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深邃:“丛龙,云生,朝廷已派林则徐林大人前来广东禁烟。林大人雷厉风行,不日即将抵粤。广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看着关丛龙的眼睛,声音虽低,却字字有力:“你既有心留下,日后或许有用得着你与云生的地方。到那时,莫要退缩。”

      关丛龙心头一震,抱拳道:“侄儿明白。只要是为国为民之事,丛龙万死不辞。”

      谢云生也跟着抱拳,眼中闪着光:“关军门放心,云生虽不才,也愿尽绵薄之力。定会与丛龙并肩而行,为国效力。”

      关天培点了点头,又看向谢世恩,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些孩子,终究要走到更大的风雨里去。

      “好。”关天培抬步向外走,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关丛龙一眼,目光里有长辈的叮嘱,也有武将的期许,“好好养伤。来日方长。”

      二人随谢世恩出门送客。夜风清冷,月色如霜。关天培的轿子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谢世恩负手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早些歇息。”便转身回了正房。

      关丛龙和谢云生并肩穿过回廊,刚到院门,谢云生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关丛龙。

      他抱得很紧,双臂箍着关丛龙的腰,整个人微微发颤。关丛龙感觉到肩头的伤布被压得有些疼,却没有推开,只是抬起右手,轻轻覆在谢云生的后背上。

      “怎么了?”他低声问。

      谢云生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关丛龙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庆幸和后怕: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大伯问你走不走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关丛龙的手微微一顿。

      “我怕。”谢云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怕你说要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怕我们好不容易才……”他没有说下去,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跳动。

      关丛龙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怕他的后背。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说了,不会走。”

      “可你万一……”

      “没有万一。”关丛龙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阿生,你听好。我不会走。不管谁来问,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可是你以前总是躲……现在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一定不可以分开。”他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又带着说不尽的深情。

      关丛龙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像月下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不会分开。”他说,然后微微抬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谢云生的额头上。两人呼吸交缠,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我们说好了。”关丛龙的声音低得像夜风,“从今往后,无论前路是什么,都一起走。”

      谢云生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良久,他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月亮都悄悄移了位置,久到夜风都变得温柔起来。终于,谢云生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耳根红红的:“走吧,回屋。”

      关丛龙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刚转过进到院子,谢云生忽然脚步一顿,猛地伸手拉住关丛龙,将他拽到一株老榕树后面。

      “嘘——”谢云生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眼睛瞪得溜圆,朝不远处的院墙方向努了努嘴。

      关丛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怔。

      月光斜斜地洒下来,院墙的阴影处,两个身影紧紧贴在一起。身形高大的那个,是大师兄伟绍光;被他圈在怀里的那个娇小些的,是李喜。两人依偎在墙后,伟绍光低着头,李喜踮着脚尖——

      他们的唇,轻轻碰在一起。

      关丛龙和谢云生同时愣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两人僵在树后,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盯着那边。伟绍光平日里憨厚老实的侧脸,此刻在月光下竟显得格外温柔。李喜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谢云生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呼吸都变得不自在起来。他想移开目光,可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都挪不动。关丛龙也好不到哪里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别过脸,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

      那边,伟绍光和李喜似乎浑然不觉有观众,依旧沉浸在两人的世界里。月光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远远看去,竟像一幅画。

      谢云生吞了吞口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关丛龙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的耳根也红了,只是被树影遮着,看不太真切。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那边终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告别声。伟绍光依依不舍地松开李喜,目送她轻手轻脚地走远,这才转身离开。

      树后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他们从树后走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面红耳赤,眼神飘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走……走吧。”谢云生声音发飘。

      “嗯。”关丛龙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两人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房间。

      房门关上,烛火点亮。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气氛却变得奇怪起来。

      谢云生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桌上的烛台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出神。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伟绍光低头的样子,李喜踮脚的样子,还有他们的唇轻轻碰在一起的样子……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关丛龙的嘴唇。

      关丛龙的唇型很好看,不薄不厚,微微抿着的时候显得很严肃,可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他曾经无数次看过这张脸,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盯着那个地方看。

      谢云生吞了吞口水,心跳如擂鼓。

      关丛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光影斑驳。空气变得黏稠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发酵、膨胀,快要溢出来。

      “你……”关丛龙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云生猛地回过神,像被烫了似的移开目光,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水,手却在发抖,水洒了一桌子。

      “我、我没看什么!”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辩解,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关丛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可谢云生分明看见,他的耳根又红了,红得比方才在院里还要厉害。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云生低着头,盯着自己洒了水的手指,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起抱着关丛龙的时候,那有力的心跳;想起关丛龙说“我不能没有你”时,那双眼睛里的光;想起刚才在树后,那两个人相拥亲吻的画面……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关丛龙的嘴唇。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比方才更久了一瞬。

      关丛龙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再次相撞。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烛火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咳咳。”关丛龙忽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像在压抑着什么。

      “睡吧。”他说,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哑,“明天还要早起。”

      谢云生“嗯”了一声,乖乖地钻进被窝,面朝墙壁,背对着关丛龙。

      关丛龙吹熄了烛火,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到了窗棂的另一边,谢云生忽然轻轻开口:“丛龙。”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

      “我也睡不着。”谢云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像羽毛拂过耳畔,“我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关丛龙没有说话,但谢云生能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微微变了节奏。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谢云生像是在问关丛龙,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伟师兄藏得可真深。”

      “……嗯。”

      “丛龙。”

      “嗯?”

      “你说……”谢云生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接吻……是什么感觉?”

      黑暗里,关丛龙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知道。”

      谢云生没有再问。

      他将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自己发烫的脸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白墙,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他悄悄地、慢慢地,将手伸出被窝,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触到了关丛龙的手。

      关丛龙没有躲开。

      谢云生的手指轻轻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两人的手心贴在一起,都有点湿,分不清是谁的汗。

      窗外,月色正好。一如此刻少年人的心事,明亮而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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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枕合欢》 新文,涅槃劫四部曲之一《枕合欢》 美艳细作花魁×痴情战神将军 《醒狮风云》 云从龙,影随形,狮魂照山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