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间》已禾

10、年前 李玉青

　　李玉青订的票比玉彩预想的要早一些，不过也没差，她没有重新告诉奶奶是哪天回去，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以至于奶奶在院子里收拾的时候看到玉彩回来吓了一大跳，“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过两天吗？”
　　一边说一边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想给你个惊喜呀。”玉彩笑着走进院子。
　　与此同时，奶奶也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李玉青，她略微皱了皱眉，不过因为脸上的皱纹很多并不明显。
　　“玉青也回来了啊，快进来。”
　　李玉青鞠了个躬，“奶奶好。”
　　奶奶在旁边应他，让他先走，自己则是在后面慢慢走，这孩子从来没有回来过，这次也没有提前说，屋子也没收拾出来。
　　她进屋去找爷爷，让他赶紧给李玉青收拾一个屋子出来，嘴里还有些抱怨，“回来怎么不早点说呢？”幸好她已经提前把玉彩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不然又多一份工作。
　　爷爷抿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笑着说，“啊，玉徽给我打电话说了，但是我给忘了哈哈哈。”
　　奶奶一听就来火了，“你还好意思笑，天天喝这点破酒，去收拾屋子去。”
　　爷爷喝完最后一口酒，慢悠悠踱步到二楼去收拾屋子，嘴里哼的是穆桂英挂帅，刚才电视里正在演穆桂英。
　　玉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到过年奶奶就会买一大筐橘子，她最喜欢吃橘子了。
　　“你干什么去？”玉彩看爷爷路都走不稳还要上二楼。
　　“啊，我去给那个孩子收拾个屋子出来。”嘴上说着，又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走玉彩刚刚剥好的橘子。
　　玉彩靠在椅子上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自己剥呀。”
　　爷爷笑的很大声，“你看看你这个孩子。诶呀。”
　　“而且他小胳膊小腿的，用你收拾屋子，自己不会收拾吗？”
　　“别这么说话，怎么说也是第一次回来过年。”
　　“哼。”玉彩把头偏过去看电视，又是这一段，穆桂英为了上战场正想办法摔掉孩子。
　　看到这一段她就一股无名火，干脆走到院子里透气，临走前看了爷爷一眼，“你不给人家收拾房间去吗？”
　　没有回答，玉彩仔细一看，又睡着了。
　　她摇摇头走到院子里轻而易举地找到摇椅，她躺下来舒服地晃了晃。
　　玉彩记得原来家里没有这么多躺椅摇椅，但是她跟着奶奶看电视剧的时候，里面的主角就躺在这样的椅子上，她特别喜欢。
　　后来去买的她不满意，没办法，爷爷亲手给她做了一个。
　　她又在长大，慢慢的，爷爷来了兴致就会花上几个月做个符合她现在身材的躺椅。
　　玉彩动了动鼻子，“奶奶，晚上吃什么！”她冲着院子里的厨房大声喊。
　　奶奶说了什么她没听清，转头努力去听，看到从厨房出来的李玉青。
　　才这么一会他脸上灰扑扑的，“你，你干什么了？”
　　李玉青用手背擦擦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帮奶奶做饭来着……”
　　玉彩躺会椅子上笑了一声，“省省吧大少爷。”
　　其实家里装上智能化厨房了，但是奶奶就喜欢用火烧饭，美其名曰这样更好吃，更有饭的味道。
　　玉彩看他在那用院子里的冷水洗脸，没一会就把脸搓红了，有点可怜。
　　算了，反正李琴和玉徽不在。
　　“去楼上洗吧，有热水，顺便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李玉青开着水龙头，看着玉彩的背影，愣了一下，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快去吧，指望爷爷给你收拾指望不上。”
　　“嗯，嗯好。”李玉青笑着答应，跟上玉彩。
　　楼上有三间可以住人的房间，这下子都满了，玉彩推开里面的那个房间，打量了一下，其实还好，即使很长时间没住人，爷爷奶奶也打扫的很干净，只是除了床，衣柜和桌子没有别的东西了。
　　“还可以诶。”李玉青站在玉彩身后，能很轻松地看到屋子的全貌。
　　“你洗好了？”玉彩回过身仰头看他，黑黑的瞳孔低着看她，看的她心一震。
　　“嗯，有香皂。”李玉青移开目光，略过这一话题。
　　“你先稍微打扫一下吧，然后把行李往里搬吧，我去给你找床单和被子。”她看了一眼，有一个新的床垫，还塑封着。
　　玉彩想了想，回去先把床垫拆开了，然后一件一件地把床上用品抱过来。
　　李玉青看她有点气喘，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被子，“我自己来吧，还有吗？”
　　“没了没了。”玉彩坐在床的一角休息，看着他打扫房间。
　　前几年刚把这的房子翻新过，铺的都是新白瓷，清理起来很方便。
　　“你自己收拾吧，我先走了。”玉彩闻到了牛肉的香气。
　　“奶奶，炖的牛肉吗？”玉彩摸进厨房。
　　奶奶一看玉彩笑嘻嘻的脸就知道她想干什么，“还没熟呢，那边你爷爷刚买回来的鸭子，先吃那个吧。”
　　“好吧好吧。”玉彩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拿起来一个鸭腿啃着吃。
　　她挺喜欢烧火的大炉灶的，一会往里面扔几根柴，玩的不亦乐乎。
　　“吃羊肉串吗？”奶奶叫住又要出门的爷爷，回过头来问玉彩，“爷爷要出去。”
　　玉彩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吧，李玉青对羊肉过敏。”
　　李玉青刚好下来，他连忙摆手，“没关系的。”
　　奶奶也说玉彩，“人家那么大的孩子了还能不知道自己不能吃什么？”
　　又转头对爷爷喊，“少买点，买颜颜一个人吃的就行了！”
　　“明白！”
　　爷爷醉的快，醒的也快，声音中气十足。
　　玉彩撇了撇嘴，但不自觉笑出来。

　　临近过年的那几天，又下了一场大雪，云虹又在医院醒来。
　　触目可及是一片白色，晃的他眼疼。
　　云黎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书，云虹嗓子干涩的说不出话，他缓了好一会才开口，
　　“下雪了吗？”
　　云黎抬头，见他醒了就叫医生过来，一边还不忘回答他，“今天早上就停了，但是天还阴着。”
　　“宋医生。”医生很快过来，稍微看了一下，又让云黎带着云虹去做检查。
　　云黎把云虹送进CT室，宋医生站在她身边，云黎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第一次见宋医生，他还只是中年男人的样子，最近几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显出老态了。
　　“他最近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嗯，我们都知道。”云黎轻轻点头。
　　“其实保守治疗的话还是，”宋医生止住话题，叹息一声。
　　“你劝劝他吧，不要总是那么任性。”
　　“他不会听我的。”云黎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宋医生摇摇头，这对姐弟，简直是两个极端。
　　推着云虹回病房，让他躺到床上，看着他苍白的脸，细瘦的手指剥出一堆要吃的药，她还是没忍住。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天气这么冷还跑出去，你这样是在透支你自己的生命你知道吗？”
　　云虹慢吞吞地抬眼，看着抱臂有些生气的云黎，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我的生命还有什么可透支的吗？”
　　云黎一下子无话可说。
　　确实，他们所做的一切，也只能让他多活不了几天。
　　可是，可是万一就是那几天，奇迹出现了呢？
　　他们一开始还想过干脆让他去寺庙清修算了，干干净净，不受打扰，可他不愿意。
　　云虹看着不再说话的云黎，收回了目光，吞下一把药。
　　他的生命已经没什么可透支的，对他来说，死亡只会早一天或晚一天到来。
　　总归都会来的。
　　那么为什么不高兴一点？
　　他不想为了多活几天，把自己锁在没有春夏秋冬的水泥房里。
　　活在风中，死在雪里，他想，何尝不算一种圆满。
　　“还有多长时间过年？”
　　云黎想了想，“三四天吧。”
　　“咱们回家吧。”云虹对着云黎笑。
　　云黎皱皱眉，张口就要拒绝，他刚醒，应该要再住几天医院。
　　但是抬眼和他对视，苍白的，疲惫的，但有生机的，平和地微笑。
　　她咽下到嘴边的话，点点头，“我和爸爸妈妈打个电话。”
　　“啊。”云虹刚躺下，小声地惊呼。
　　“怎么了？”云黎站起来问他，生怕他又有哪里不舒服。
　　“我的手机呢？”云虹的语气有点急。
　　云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醒来看手机不好。”
　　“啊，给我吧，我就用一下。”
　　又在撒娇了。
　　云黎拿他没办法，“就一下，马上给我然后休息。”
　　把手机给了他，云黎看看天色不早，“我去打电话让阿姨来送饭，想吃什么？”
　　云虹头也不抬，“随便啦。”
　　真是的，云黎摇摇头，退出房间，给家里的阿姨嘱咐她做点海鲜粥，之后又给高玉岩打电话商量云虹想回家过年的事。
　　云虹给手机开机，迫不及待点开微信。
　　啊，果然已经过期了。
　　云虹戳戳玉彩的头像，是蜡笔小新，在打哈欠，他笑了笑，眼里柔情万分。
　　“妈妈说可以哦……”云黎推门进来，看到他已经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
　　她轻轻走过去，先给她盖好被子，之后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在熄灭之前看了一眼。
　　是玉彩的头像。

　　“为什么要这么早起来啊？”玉彩回老家几天，已经换上了奶奶的厚棉袄，穿着舒服还很暖和。
　　她现在和爷爷在房顶上，看着他练太极。
　　“我又不练，为什么叫我起来。”玉彩怨气满满。
　　爷爷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看看你这孩子，大早上起来就是要锻炼，正是升阳气的时候。”
　　“可是我不会啊。”
　　“我动作这么慢，你就看着学呗。”
　　玉彩坐在小板凳上裹紧衣服，“给我双手套。”
　　“你一会练起来身上就热了。”爷爷嘴上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双皮手套。
　　天亮起来了，但还是很阴沉，玉彩抬头望望远方，看来今天不会出太阳了。
　　“什么时候买的手套啊？”玉彩看着这手套还挺新的。
　　“前两天给你买的。”
　　玉彩套上手套不知道说什么了，原来是早有预谋。
　　“你能不能从最开头开始教我？”玉彩跟着做了几式，完全没有爷爷说的那种浑身气血流动的感觉，只觉得每一个动作做起来都钝钝的很难受。
　　“真是，身体素质太差了。”爷爷说着，停下动作去调播音机。
　　“这是第一式，开始吧。”
　　……
　　玉彩讨厌运动，任何形式的，真的。
　　“我感觉我像只猴一样。”玉彩跟着爷爷动作，李玉青也站在一边看着。
　　“不会，毕竟是刚开始学嘛。”李玉青笑着安慰她。
　　爷爷看着玉彩频频摇头，看到李玉青眼前一亮，“来，玉青你也试试。”
　　李玉青推辞不过，只得也学着做起来。
　　“哈哈，对，好，就是这样。”爷爷大笑起来。
　　“颜颜跟她妈和奶奶一样，手脚不协调，玉青就像我和玉徽，看看人家做的。”
　　说完，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冷风吹进收音口的声音，回荡在房顶。
　　李玉青看着玉彩冷下来的脸色，不安地停住动作。
　　爷爷也意识到说错话了，“诶呀，看看我，年纪大了就是喜欢胡说。”
　　“他是我们家人吗？”玉彩说完这句话，正好奶奶在下面叫他们吃饭，抱着臂走下楼梯。
　　爷爷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李玉青，褶皱的眼皮轻轻眨了一下，“下去吃饭吧，孩子。颜颜她就是有点口无遮拦，心地还是好的，你别放在心上。”
　　李玉青点点头，勉强笑出来。
　　“她心里还是把你当家人的，大人的事，和你们孩子没有关系。”
　　爷爷拍拍李玉青的肩膀，提起播音机率先走下楼梯。
　　李玉青握了握被冻麻的双手，沉默地走下去。
　　吃完饭玉彩和奶奶一块要包饺子，奶奶让她去叫爷爷，李玉青自告奋勇，“我去吧。”
　　玉彩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
　　玉彩的愧疚涌上来，轻轻笑了一下，“不用，我去吧。”
　　她在客厅没看到爷爷，应该是在东屋，里面放着他有关戏曲的东西，奶奶不喜欢这些，所以东屋很隔音。
　　她刚把手握上门把手，就发现门没关紧，玉徽的声音传来，爷爷耳朵不好，要开免提。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玉彩站在门口，不再动作。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爷爷发火了，挂掉电话。
　　玉彩在门口站了一会，等到屋里响起唱戏的声音才开门进去。
　　“行行，走吧，怎么这么早就包饺子……”
　　玉彩站在他身后慢慢地走。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奶奶开始着手大扫除。
　　平时每天都打扫着，所以不是很费事，但房子大，所以还是很累。
　　玉彩扯下来包着头发的布，想了想没有躺在床上，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手机。
　　李琴在朋友圈发了照片，他们两个二人世界过的正好呢。
　　玉彩笑着点了个赞。
　　弹出来一条朋友申请。
　　是云虹啊，她点了通过。
　　“不好意思！”他上来就道歉。
　　“怎么了？”
　　“我不是故意不通过的，只是前两天有点事。”
　　“噢噢好的。”
　　“你不生气？”云虹捧着手机又有点不高兴。
　　“生什么气？”玉彩觉得这就是件小事。
　　“啊，没事，没事。”云虹放下手机，捧着脸，嘴瘪起来在床上打了几个滚。
　　玉彩放下手机接着去打扫，没注意到手机在嗡嗡响。
　　“回老家过年了吗？”
　　“卡罗米还好吗？”
　　“今年冬天很冷诶。”
　　“我们家今年买了很多烟花，你要看吗？”
　　“啊，外面又下雪了，你那里呢？”
　　云虹把下半张脸埋进白色的毛衣里，眼里像含了水，盯着没有回复的对话框。
　　心绪澎湃难停，云虹对着玉彩的头像喃喃自语，忽然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直到快要不能呼吸才探出头来。
　　白玉般的脸泛出红晕。
　　心跳说，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