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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第一章
      广陵城,是集天下风流繁华于一身的所在。
      烟花三月,庙会时节,春花灿烂,杨柳风华。好年好景,引来世人尽熙攘。
      那熙攘的人群中,有一对男女是最瞩目的所在。无论是谁,只要不是瞎子,便一定能看到他们。即便是走在最拥挤处,人们依然会留出丈把长的地方让这两人能走得潇洒。
      然而,他们瞩目,却并非因他风流倜傥世间少,也不是她倾国倾城冠群芳。
      说起来,他长得并不出色。青衫布鞋,斜背着长长的包裹,天不热,却拎着把招摇的扇子。乍看之下到是也有着那么点文人公子的味道,只是他过于凌厉的眼眉,过于薄削的唇角,还有那过于壮硕的身长却让他那点本就乏善可陈的风韵变了味。
      而她,确实漂亮。一身粉粉的衣襟配了双绿绣鞋,绾起的双髻上停着对翻飞的彩蝴蝶。未说话,浅浅的酒窝便已爬上了脸颊,可爱娇憨的一如邻家刚笈笄的少女。当然,那可爱中绝不能包含她肩上的那把大关刀!
      没错,那把丈把长、二三十斤重的大关刀才是他们真正瞩目的所在。因为那刀,人们宁可被挤死,也不愿贸然的上前领教。于是他们才能走得安适,旁若无人的谈笑着,宛若这庙会就只是为了他们俩而开。
      少女扛着刀走在前面,就像只刚出笼的小鸟般对所有的事物都感到惊奇与兴趣。她巧笑着,一个一个摊位的瞧,那一对彩蝴蝶跳啊跳的,跳到哪里,哪里的人群便呼啦拉的四散开去,直到她走了,才又再聚拢回来。
      摊主们皱着眉,无奈的看着她肩上的大刀像把大扫帚似的,扫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却是谁都不敢吭声。少女依然快乐的跳着,流连着,这一回终于停在了一个廉价的玉器首饰摊前,似乎是被那琳琅精致的小物件给勾住了心神。
      少女的身后,是那个略有些严肃的男人。他似乎对任何摊位都不感兴趣,只是不紧不慢的走着,却是无论少女怎样蹦跳,都总能与她保持着不急不徐的三步距离。如今,少女停下了,他便也停在了她身后,也依然是相差了那么三步的远近。
      少女在挑选。当她的头低下时,大刀的刀尖便一下抵上了摊主的鼻尖。摊主的鼻尖上挂起冷汗,身体拼了命的后仰着,丝毫不为来了生意而高兴,一张脸反而比同时死了爹娘还晦气。
      少女终于抬起头,似乎也嫌弃了肩头的刀让她挑选的颇为麻烦。于是肩一落,手一甩,头都不回的把刀抛到了后头。
      “爹,帮我拿着!”看也不看的,就只这一句话,仿佛是前辈子就已经注定了的理所与当然。
      男人在她身后苦笑。那刀被她随手抛出,本已歪到了两丈外路人甲的脑袋上,他却不知怎的便可随手接来,连脚步也不用移动分毫。只可怜了那个在鬼门关外兜了一圈的路人,汗湿了重衫,抱头鼠窜得就仿佛是遇到了两个瘟神。少女却根本没注意他,没了那刀让她轻松自在了不少。男人瞟了那路人一眼,也只能抱歉笑笑。
      大刀是他们半年前,在一个破关帝庙里躲雨时捡的。当时它破败不堪,连刀口都卷了。没想到的是这丫头把它当成了宝,直叫着她捡到了青龙偃月刀。
      这当然不可能是青龙偃月刀!青龙偃月刀又名“冷艳锯”。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刀身上镶有蟠龙吞月的图案,因而得名。这把破刀在他看来却不过七尺来长,手上掂来二十来斤,刀身上既没有蟠龙,更别说吞月,何况破烂不堪,真不知道她是从哪一点才觉得它会像那把名器。
      这只是把被过路人随手丢弃的刀罢了。可是既然她喜欢,他当时便也没有多计较,反正她玩久了就会腻。一把二十来斤的大刀在他来说是嫌轻的,然而若让一个少女来扛,却绝对够戗。
      此时,少女终于挑中了两颗小小的珠花,开心并且心满意足的离开了那个摊位,一眼都不看他的就往前而去。既没有再要回她的刀,也一点没有要付钱的意思,就仿佛这刀已不是她的,那银子她已付过。男人又苦笑,只好随手扔了两银子在那摊前,提着大刀赶紧跟上。
      她从不曾为银钱和大刀而苦恼过!前者他十来年前便已知道,她要吃就吃,要拿就拿,从不会问多少钱。在她心里,这些账自有他会结。至于那刀,说来他可就苦了。本以为她玩上十天半个月就不会再有兴趣,何曾想她一扛居然就是半年。这半年间,她扛着、拖着、拽着那把刀,就是不肯扔掉。实在累了时就随手一抛了事,而他便一定得好生的替她接着。这在她心里就跟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因为她叫他爹,所以他就得活该替她打理这一切!
      他就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能怎么办,谁叫他是她爹!没错,他们是父女,可是却并非亲生。他们的年纪相差极近,捡到她时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而她尚在襁褓,是个刚学会了说话还不会走路的婴儿。他还记得她叫他的第一句话便是一声奶声奶气的爹,这一叫就叫了十八年!

      黄昏时分,一轮新月已若隐若现的挂起天边。
      悦来客栈前,陆朗儿正歪着头饶有兴趣的盯着门檐上的匾额。
      “爹,这里叫悦来客栈呢!”是她一贯清亮而兴奋的声音,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上次我们住的客栈好像也叫悦来,还有上次的上次好像也是!”
      陆非对此却是毫无兴趣的,根本就懒得去看那匾额。手里的折扇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进去了。”
      他的朗儿就是会大惊小怪!一间叫悦来的客栈而已,天下的客栈本来就似乎都叫悦来。
      客栈中,他们两父女终于安顿齐全。逛了一天的庙会,总算是可以歇下了。陆非伸伸手,松了松身子,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客栈的背后有条河,贯城而过,不算太大,却是活水。小河上有七八座桥连通了两岸,对面是无数的酒楼妓馆。如今夜幕已下,红袖招招,冷月下的灯红酒绿正要开场。这花花绿绿的世界掩入河水,仿佛是换了个人间。
      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颗扎了彩蝶的小脑袋贼头贼脑的探了进来。紧接着的是一声又甜又腻的轻唤——
      “爹——”
      陆非已离开窗边,此时正坐在桌前喝茶。这一声太甜太腻的呼唤当即让他皱起了眉——左边那颗蛀牙又开始疼了!
      他叹气:“进来,坐!”不知为何,朗儿的声音总可以像抹了蜜的,让他的牙听着就会开始疼。
      得到允许,陆朗儿巧笑着进来,却是用扑的,像颗小肉弹似的一下便扑了过来。陆非看也不用看,轻轻的一提就抓住了她的衣领,再放手时,她便已好端端的被摆在了他的身前。
      路朗儿噘起嘴,不开心起来:“爹坏!”指责他的口气仿佛是他偷了她的糖。
      陆非却毫不在意,只是例行的教训着她:“好好的走,好好的坐,跟你说过多少遍!”可她却总是喜欢用扑的。
      陆朗儿皱皱鼻子,一双眼骨溜溜的瞄着他,有点小小的不服气。于是:“爹——”又一声腻死人的轻唤响起,引得陆非的眉头蹦跳不停。
      “什么事?说!”陆非决定投降,实在不愿再被她折腾自己的牙了。
      陆朗儿贼贼的笑,就一如小报复得逞了一般。
      “爹,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三个月前,他们还在风沙漫天的西北小镇。这三个月里,一路往东南的走,竟然就走到了这遍地都是水都是桥的江南。
      陆非答得敷衍:“呆腻了北方,也该来这江南看看。”
      这样的回答惹得陆朗儿不高兴的噘起了嘴,万分不甘的蠕动了几下,但终于还是忍住没再问下去。这些年,爹到哪一向都是从来不说为什么的。
      可是她实在不喜欢江南!
      “爹,江南都是水!”陆朗儿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从没看过那么多水,多到让她直犯晕!
      陆非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只好轻声哄着:“你只要好好的走路,这些水便不会有任何危险。江南多美,你不是最喜欢这些好看的事物吗?”
      他是知道她不喜欢水的。这些年他们始终在北方周转,一来是他这些年的麻烦恰巧都在北方,二来也是因她不习惯水。然而这一次,他却是不得不来了!
      三个月前,平静的武林因某个人的倡议而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十大门派、三大山庄因闲够了而积极响应号召。于是仅短短的三个月内,一个涵盖了整个武林的临时组织——降魔会便在这样的架构下,在这个繁华广陵城应运而生。
      降魔会是武林中少有的盛会,亦是白道人士弘扬正气的大会。而他则恰巧正是这盛会中不可缺少的最关键人物,大会的标的,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当然,在他的生活里,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在江湖上扬言要灭他的人本就一直多如过江之鲫,他从来不在乎。年轻人想借此哗众,一举成名;混的半红不黑的想靠他咸鱼翻身,一鸣惊人;而已成名成家的则想利用他获得江湖中最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不过是又一次被迫的成为了别人的噱头罢了。
      而无论那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的应对永远都只有一个:走到他的面前,让他杀。也因此,他来到了这里!
      他似乎生来就是让人杀、让人利用的。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然是这个样子。讽刺的是,至今为止,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真的能杀了他。每一个想杀他的人,最终却总会被他反弑。包括那曾经赋予了他生命,并养育了他十六年的人!随着死在他手里的人越来越多,他的魔头名号也越来越响,江湖中人想杀他的欲望自然也变得越来越高。
      他也不怕死。这些年他早已没有家,茫茫然在这世间走走停停的,若没有那时刻都围绕在身边的“死”字,反而是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然而他可以死,她却不能!
      所以在她还在他身边,在他羽翼之下时,他只能努力的让自己活下去。因为如果他死了,没有人会放过她。他们不会因为她没杀过人、没放过火而饶了她。在那些人眼里,他是魔头,而她,就一定是妖女!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他的朗儿!她可爱、纯真又娇憨,担得起这世上对女子的所有溢美之词。他用心的将她抚养长大,她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一切。因为有了她,他的心才会绊住一丝牵挂,他的良知也才因这小小的人儿而未曾完全泯灭。虽然他杀人已从来不会眨眼,虽然在他眼里人命已不会比一条狗命更值钱。然而他却愿意为她收敛!只为她而收敛!当她灵动的眼蒙上一层薄雾般的忧愁时,他的心便会开始绞痛。为了让那美丽而清澈的眼再不会有那种眼神,他可以牺牲一切!
      不过现在朗儿的眼是清澈而快乐的!虽然还有着那么点的不满意,虽然看着他的还是气呼呼的,然而他知道,那只不过是为了撒娇。
      陆非温柔的笑着,这样的温柔只有她能看到!他笑着揉揉她额前的发,执起手里的杯子示意着。
      “这茶很好喝,你要不要尝一口?”
      陆朗儿想了想,又瞅了瞅,发现杯子里碧绿碧绿的煞是好看,于是直接从他手里接过,毫不避讳的喝下了,咂咂嘴巴:“嗯,挺香!”
      陆非看着她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笑出了声。朗儿其实并不懂品茶,在她嘴里的茶水只有香和苦两种味道,喜欢的就叫香,不喜欢就叫苦,如此而已。
      喝了两口茶,陆朗儿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于是看向开着的窗:“爹,对面好热闹!”
      “嗯。”陆非漫应着,缓缓起身,她永远都是这么好奇。
      “咦!好多女孩子啊!”陆朗儿回头,指着河对面那些立在酒楼妓馆门口浓妆艳抹的女子好奇的问他,“她们在干吗?”
      陆非看了一眼:“在兜生意。”人已轻轻踱到门边。
      “哦!那么晚了呀,真是辛苦!”陆朗儿空发着感慨,一个人咶噪着。
      陆非却并没有再接口,冷不防的右手从关着的门板探出,收回时手上却已多了个人。就听“咚”的一声,那人被他甩出,像个大布偶似的砸到了墙上。墙没有破,力也不算大,那人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的就一动不动的滑到了地上。
      陆非没有再看那人一眼,一旋身,左手三指成爪,透过门板上的大洞从后面牢牢的扣住了另一个家伙的肩头。那家伙发现行藏败露,本已想逃,然而却依然及不上他快,惨叫一声后直直的被抛进了屋里。一动不动的,左边肩胛骨已尽碎!
      这一切,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陆朗儿还坐在桌边,瞪着大眼睛惊讶的看着地上那两具已一动不动的身体。然而她神情中却并没有多少害怕,仿佛这样的事情早已是司空见惯了似的。
      陆非蹲下身,在这两具身体上翻查。这两人都穿着夜行衣,功夫不高,却似乎被训练的颇为精到。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得连头上的发带都系得整整齐齐、一模一样。
      陆朗儿好奇的凑了过来,趴在她爹背上一同看。
      “呀!这两人长得真不错!”陆朗儿在他背上花痴的大呼小叫着,兴奋得捶着他的肩。那两人的蒙面布均已被取下,露出来的面容是江南典型的白皙俊俏。都说江南的女子是水做的,原来男人也不差,水水嫩嫩的就像是名家手里刚出窑的瓷娃娃。她吞口口水,转身看了看她爹那有些黝黑粗糙的侧脸。叹一口气,相比之下就实在是差太多了。
      陆非回头瞪她一眼,又气又好笑的曲起手指敲她一记:“下来!”
      陆朗儿揉揉头,乖乖的爬下他的背。陆非也已检查的差不多,于是一起站了起来,顺势地抽出了地上一人斜背的佩剑,一手执住一端微一用力,“当”的一声,那剑便应声而断。
      陆朗儿好奇的看着她爹把那柄折剑又重新装回剑鞘里,再抽出另一把,照样又折了。眨眨眼,刚想问,忽然又见他提起脚尖,一脚一个勾起那两具昏迷的身体,直直的送出了后面的窗户,片刻后“咚、咚”两记落水声便清晰传来。
      陆朗儿霎时瞪大眼惊呼:“爹,他们会不会淹死?”老天,那两人还没清醒,其中一个还受了重伤,爹竟然就这样把他们扔进了水里。
      “不会!”陆非没再看一眼,仿佛扔出去的不过是两段木头。
      “真的吗?”陆朗儿依然在震惊中,弱弱的又问。
      “也许吧。”陆非回答得极不负责任。其实那两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若非朗儿在场,他本来就没打算留下活口。
      陆朗儿吐了吐舌头,有些担心的看着她爹那双意兴阑珊的眼。唉,爹对别人一向如此,只好祝这两人自求多福了。
      “那边……”陆朗儿小着声音,怯怯的指指门,“门好像要修了。”那可怜的门板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如今正苟延残喘的挂在那里。被风一吹,嘎吱嘎吱的好生可怜。
      陆非看了眼那门:“去你屋!”操起行李就走了出去。
      走出门,他才发现院子里安静的像是遇了鬼。本来住了七八成的院落,如今却是一条影子都看不到,就连那没事便在眼前晃荡的小二也没了踪影。所有的房门坚闭着,竟没有一丝灯火。
      陆非叹口气,也难怪!这个院子住的大部分都是商人,也有些出远门的,却没有一个江湖人。刚才那样的动静估计是要吓坏了他们。出门在外,又有谁会想遇到煞星呢?看来要修房门,也只有等明天早上了。
      陆朗儿的屋就在他隔壁。一张床,一张柜子,一组桌椅,同这个院子所有的客房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房间墙角处的那柄宝贝大关刀。
      陆非把行礼塞进了柜子,再回头时发现朗儿正趴在窗台向下望着。
      “还在担心吗?”他轻问,朗儿的样子让他一阵心疼。这个孩子是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受伤都会掉泪的人,却是不得已跟着他看了那么多的生死!
      陆朗儿摇摇头,背对着他的身子看不出任何神情,口气却依然清亮的让人听了就觉得欢喜。
      “爹你为什么要折他们的剑?”她看着那晃眼的水,那两人早已没了踪影。也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他们俩是成了河底鱼虾的食物,抑或是被水流一路冲走,汇入了更大的江流。
      陆非走上前关窗,也把她拉离窗台。春日的夜晚虽然美丽,晚风却仍是太清冷。
      “他们是淬月山庄的人。”
      他会把那两人扔进河里是因为淬月山庄就座落在运河边上。江南的小河虽多,却兜兜转转的大都汇入运河。无论那两人是死是活,他也算是把他们给送了回去。
      “淬月山庄?”陆朗儿歪着脑袋,晶晶亮的大眼看着他。
      “嗯。它就在城外二十里,运河边的那座淬月山上。”淬月山本是座无名的小山,淬月山庄从江湖中崛起后,人们便开始叫它“淬月山”!
      “可是爹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那的人?”她不明白,这两人在爹手里可是一声都没来得及吭啊。
      “他们的佩剑上刻着他们的名,江湖中只有淬月山庄会这么做。”而淬月山庄庄主又正好是这次降魔会的发起者与领头人。
      “哦——”她却依然不明白,“可是这跟折剑又有什么关系?”
      陆非笑,揉了揉她的小脸蛋:“淬月山庄的第一条庄训便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条庄训江湖中人尽皆知,也因此便再也没人敢在自己剑上刻下名字。
      “那……”陆朗儿也搔搔脑袋,“剑亡了,人却还在呢?”
      陆非依然笑着,薄削的唇角却忽然就没有了温度:“淬月山庄依然会把他们当作死人!”
      陆朗儿蓦的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原来是这样!她在场,所以爹没杀人,却依然不愿意留给他们活路。难怪他会想都不想的就扔他们进水里,原来在剑折时,他们便已成了死人。至于最后到底有没有真的断气,反而已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
      陆非也默然。
      其实今天的事,他并不奇怪。广陵是淬月山庄的地盘,他们初来乍到就在庙会上逛了一天,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有些惊讶,以淬月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竟也会那么沉不住气,居然第一天就急急的派人前来试探他的深浅。抑或者,他的名头已实在太响,响到连淬月山庄也不敢怠慢!
      屋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僵,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唇角依然上扬着,却极少有的没了酒窝。他叹口气,不太想看到这样的她,于是索性去替她铺床。她的笑天真烂漫,然而当笑容隐去时,取而代之的却总是一副淡淡的忧伤。清浅却又似乎深入骨髓!有时甚至连他都糊涂了,她的笑是真是假?她不笑时,是那忧愁代替了笑容?抑或她笑时,那笑颜掩盖了忧伤?
      室内静了片刻,然后她忽然就又娇笑的扑到了他背上。陆朗儿从背后吊住了他的肩,双脚勾住了他的腰,像个布袋似的就这么挂在了他的身上。
      “爹——”带笑的声音撒着娇,依然甜腻的让他牙疼。
      陆非皱眉:“下来!”这姿势委实也太不好看!她大了,他得让她懂得什么叫避讳。
      “不要!”陆朗儿挂在他背上耍赖着,仿佛刚才的那些不愉快都已经去了九霄云外,“爹的背最舒服了!”小脑袋像只猫似的在他背上来回的蹭着。
      陆非拿她没办法!伸手到背后抚上她的小脸:“那么大了,还那么不懂事!”无奈的摇头,这儿女债他还得背多久?
      陆朗儿极不以为然的哼了声:“爹驮女儿,天经地义!”又成了那个他熟悉的,不停撒娇耍赖又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她的小脑袋在他背上玩得兴起,索性连他凑过来的手也一并蹭了起来。他的手极大,也极粗糙,十根手指骨肉嶙峋。若不说,没有人会相信这么一双苍老的手,竟是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她却是极自然、极享受的在他的指掌间撒娇。粉嫩的俏脸在老树皮一样的手掌上摩娑,柔滑与粗砺的触感交织,反而让他竟失神恍惚了起来。
      许久后,陆非突然问:“丫头,你……想过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吗?”
      这是他偶尔会担心的,不知为何今天又忽然想起。他们相依为命了十八年,十八年里,他看着她一点点的长大。如今,有女初长成的喜悦还未过去,那失去她的日子却也已近在眼前。他再疼她,也终不能留她在身边一辈子。可是她早已成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丁点温暖,若连这都没了,今后的日子又该让他怎么活?
      陆朗儿咯咯娇笑,已从他身上扑到了刚铺好的被子上,毫不客气的就把他刚仔细铺叠整齐的床缛又弄得一团糟。
      “我不嫁,我要和爹永远在一起!”她在床上蹦高,兴高采烈的。
      陆非一愣,随即笑骂:“傻丫头,别说傻话!”
      “那……”陆朗儿停下在床上玩闹的身子,歪着头想着,“我就嫁给爹好了!”哈!这真是个绝好的折中办法,她不禁为自己的聪明而洋洋得意起来。然后,继续的蹦床。
      陆非坐在床沿,竟吃惊的失神了片刻。他有什么好?满身的不堪,满手的血腥,天下人无不欲杀之而后快!
      他看着她,她的小脸因这剧烈的运动而泛出红晕。他只好摇摇头,自嘲的笑着,笑自己竟会问她这些。她懂什么,她不过是个疯疯癫癫、不谙世事的丫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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