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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朝声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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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不来,西山学院的山门之外,树与树之间,便撑起了一段段防水的油纸。
油纸的遮挡下,集聚的雨水沿着树干冲刷而下,到底帮百姓遮去了不少风雨。
木桩抬高的地面上,一口口大锅正在熬着填饱肚子的稀粥,乌青乌青的浓烟,从那大锅下简陋至极的灶台里冒出来,熏得人只想流泪。
青壮年们毫不吝啬地撒把着力气。有的拿着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将油纸顶起,让那集聚的雨水从树干处冲刷下来;有的用斧头劈着湿漉的柴火,尽数堆在灶台旁烘干水汽;有的扛着借来的锄头,在地面挖出一道道排水的沟渠。
妇孺也不甘示弱地忙碌着,虽然被烟熏得眼泪水都冒了出来,却仍旧不放弃地往灶下添着柴火;老人们有的将幼童揽在身旁照顾,有的拿着长勺,将大锅内熬好的稀粥分给众人。
虽然水患尚未过去,各司其职而井然有序的山门之外,却让宋榆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喻公子!”
“见过喻公子!”
“喻公子,道长可还好?”
……
宋榆从山门经过时,不少寻出云道长和她诊过脉的余杭百姓,纷纷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与她见礼。
人心向善,不仅宋榆看到了余杭百姓的坚韧,余杭百姓也对她这位名传余杭的纨绔,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好,都好!”宋榆一边拱手作揖,一边跨入西山学院的山门。
因为前来避难的余杭百姓,康健之人大多已经搬到山门之外用油纸搭建的半天然木棚之下,西山学院看起来比前一日要空荡了许多。
回廊下站着不少排队诊脉的百姓,书斋也尽数被征用来安置患疾的百姓。
学子们虽然不必全都挤在夫子们的居室里,但平素住的斋舍,到底只留了不到一半,用来安置西山学院的学子。
山长的院子虽然是学院最宽敞的住所,却也安置了一些县衙的官员和家眷。
宋榆才踏入那院子,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再往里走几步,便见到喻子谦在摇头晃脑的拿着一卷书正读着。
他的身旁,数名穿着还算体面的幼童,正跟着他念念有词,这些人正是县衙官员家的稚子。
“子谦近来越发懂事了。”见宋榆看着喻子谦,山长满脸欣慰地笑了笑。
因为喻子谦年岁尚小,同窗们都留在学院,他又不愿意随她去道观添乱,宋榆便将他托付给山长照顾。
喻子谦自幼好学,山长又将因宋榆而起的惜才之心往他身上转移了些许,住在一个屋檐下,倒也对喻子谦生出了几分期待。
听了山长的话,宋榆欣慰地笑了笑,倒也不去打扰喻子谦那股用心读书的劲头。
“先生,学生的师父近来研制了一个药方,专门用来应对患疾症两日之内的病人。学生将那方子带来了,还请先生把方子拿去给县衙的大人,召集大夫们看看。若能用得上,倒也省了大家许多心力。”宋榆把叠好的宣纸,从褡裢里取了出来。
“子居,你做事,老夫自来便是放心的。”山长捋了捋下颌的胡须,越发觉得可惜。
“多谢先生。师父之前还备了些许药材放在道观里,想着学院这边可能用得上,已经命长青送了过来,还得劳烦先生安排人去帮忙搬进来。”说完药方的事情,宋榆便提起搬运药材之事。
对跟随自己的人,无论是白露、谷雨,还是长青,甚至是秦老伯,宋榆都很是体恤。近来三人已经足够疲累,若非没有其他办法,她也不愿让他们如此辛苦的来回奔波。
“你在这里歇息一会,老夫去去就来。”看了看她熬红的双眼,山长叫来了自己的小童,让他带着宋榆去床榻歇上片刻。
虽然宋榆一句未提自己,山长却是对其中内情心知肚明。见她不愿担半点功劳,想到她说的无心科考,越发觉得可惜。
小童殷勤地看着宋榆,正要引着他去山长的床榻,宋榆摇了摇头,闭目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空气渐渐安静,喻子谦领着稚童念书的朗朗书声,从门窗的缝隙中传来。静静细听,隐约能听到从书院各处,传来学子们抱怨的牢骚声。
“其他各位学子,近日可还好?”宋榆闭目问道。
“喻学子放心,学院储粮充足,其他各位学子的生活都是无碍的。只是眼看会试临近,学院内人来人往,不得片刻安静,夫子们又各有事情要打理,许多学子难免有些心烦气躁。”小童答道。
意料之中的事情,宋榆倒也不觉得惊讶。
小童慢条斯理的应答,让她不由得想起山门外,那些畏手畏脚倚在老人身旁的稚童。
也许,能为这些稚童做点什么……
宋榆暗暗想道,起身追上才离开的山长道,“先生,学生进山门之前,见到不少稚童虽然有老人照看,到底无暇多顾。先生心地仁善,不妨让同窗们领着那些稚童,念念《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蒙书,权且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学院内人来人往,想来能静下心来念书的学子并不多,倒不如把时间花在教导稚童上。此举,不仅能使稚童懂得些许书中道理,还能帮助学子们静下心来,更能为西山学院挣一波名声。
这等一举三得之事,宋榆知道山长定不会拒绝。
心思千回百转,山长紧紧捏着手里的药方,不无惋惜地看着她,深深地叹息道,“子居,你之前劝柳夫人说,唯有活着才能为百姓们做更多的事情。老夫同样想劝你一句,唯有站得更高,才能替百姓们想得更多。无论是法理审判,还是教化德义,举朝廷之力推行,远比个人力量来得强韧。”
见她无动于衷,山长终是无奈地转身。
城中百姓分作两处转移,县令孙辽成亲自去了云林寺。西山学院这处,主事的便是柳县丞。
见山长拿了药方过来,柳县丞自是欣喜不已。吩咐衙役召来诊脉的大夫们,亲眼看见大夫们在一番推敲争论之后,无不将药方奉之为圭臬,他更是喜上眉梢。
“大人,此方大善。若能按此方施药,六成患疾之人可痊愈。”余杭城最为德高望重的李老大夫,躬下身子对着柳县丞见礼道,“大人一心为民,老夫替余杭城所有的患疾之人,谢过大人的恩德。”
有了李老大夫带头,其他大夫无不躬身见礼,目中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
“如此,便请各位大夫,按照药方将药抓好,本官自会安排人去煎药。”柳县丞激动地点了点头,见大夫们鱼贯离开,便转身去见候在隔间的山长。
“先生大恩,柳某没齿难忘!”柳县丞恭敬地拱手道,连称呼都由本官变成了柳某。
这一纸药方,于旁人是救命的良方,于他同样是考课的政绩。他外放余杭十余年,始终不得升迁,本已熄了上进之心,这一纸药方却让他看到了仕途的希望,整颗心如同死灰复燃。
他真心道谢,山长却是将身体挪开,避过了他这一礼。
“山长?”柳县丞诧异地看着山长的举动,目中尽是不解。
“并非老夫不愿受大人这一礼,而是这一礼,老夫受不起。”山长摇了摇头。想到喻子居年少有才却不知进取的选择,不由得生出了响鼓要用重槌的心思。
“先生何意?莫非这方子另有来头?”柳县丞颇具为官之人的敏锐,瞬间便明白了山长的意思。
“不瞒大人,这方子是喻子居托老夫转交的。”山长摇了摇头,想起小童提及喻子居与柳廷的争执,不由得解释道,“那孩子无心科考,所以不愿受这名声,让老夫替他隐瞒了。这本也没什么,之前的捐粮一事,老夫也替他隐瞒了。但是大人秉性正直仁善,老夫不愿欺瞒,这才据实已告。”
“先生,喻公子有大才,若不科考实在可惜!”便是知道自家儿子与喻子居的争执,柳县丞虽然有过不悦,到底还是忍不住叹息。
“是啊!老夫也是觉得可惜。那孩子不仅重情,还是个性情朗阔之人,便是连之前编科考资料,都想着所有的同窗。倘若参加科考,但凡于仕途上有所成就,不仅于国有益,便是连西山学子都少不了要得他几分照拂。大人为官多年,想必也明白独木难支的道理,若能有同窗相助,仕途必然通畅许多。”山长的话,粗听似乎只是感慨,细品却似乎又有了不同的滋味。
“先生说得是。”柳县丞深有同感道。他这一路的艰难,十余年不得升迁,不正是因为朝中无人照拂吗?倘若朝中有人,何至于……
柳敬摇了摇头,不愿深想这些假设。反倒由“照拂”二字,想起了柳夫人之前说的一些话。即便与廷儿发生过争执,喻子居仍然毫无芥蒂地将这等功劳送于自己,这等心性,又岂会是寻常之辈?
龙困浅滩,必有翻江倒海水倒流的一日。若能在他未发迹的时候交好……
柳敬越想越远。
见他神色松动,山长心中一定。摇了摇头,故作面色失落地道,“老夫这一辈子教过的学生不知凡几,那孩子最是明白局势人心,为人处事也很是通透。他若能走仕途一道,必能官居要职。奈何……”
面前,是一场豪赌。
山长才将棋局缓缓展开,柳敬已然心动。
“先生放心,柳某自有安排。喻公子这般人才若被埋没,实乃我大夏朝之损失。”柳县丞胜券在握地笑道,心底暗暗有了计较。
这般人才,只要他想出头,总有功成名就之时。若不想出头,自己也没有损失。若能提前结一份善缘,不仅于自己,便是于后辈,都是受益无穷。
明白柳敬的决定,山长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点点头,踱着方步离开。
柳敬召来衙役,低声吩咐了几句,颇有些壮志将酬的豪迈。
些许话的功夫,山长与柳县丞的这场眉眼官司便已结束。
耐心等着山长的宋榆,怎么都不会想到,不过眯一眼的功夫,余杭百姓都知道了她捐粮捐药材的事情,便连那张她与出云道长一起研制出来的方子,功劳都被安在了她一个人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