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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逢有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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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中,一行人押着作为物证的假药丸和刀剑等物,连同案犯徐问和黑衣人的尸体,向扬州城而去。
进入城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面上却纷闹异常,并未如往常一般静寂。
城门附近大宅里沙哑的嚎哭之声,隐约可闻。让刚刚冲进城门的宋榆,忍不住猛地将马缰勒住。
唐嵘和王旭阳焦急地等在城门前,一见众人便奔了过来。面上显而易见的惊魂未定之色,让归来的众人不由得心底一紧。
“范大人,爹。”唐嵘见礼完毕,语气沉重地说道,“城内失火,徐司马府、城东杨府和云烟坊的杨柳馆,全部被烧得一干二净。死者共两百三十二人,无一活口。”
作为扬州纨绔的唐嵘,第一次见到了官场的残酷,指甲戳在掌心,映出坑坑洼洼的弧线。
一旁的扬州大小官吏,亦是面色泛白,尚未从眼见的惨烈中缓过神来。
他们一个个看向被簇拥着的范潜,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许宽慰之意。
月色下的范潜,双唇紧抿,面色虽然一贯的波澜不惊,眼神却早已是惊涛骇浪。他一脚踢在马肚子上,便往烟尘最浓烈处而去。
其他众人被他的动作惊醒,浩浩荡荡地跟在他的身后,跑得全然没有一丝官老爷的威严。衙门的快手更是机巧地追了上去,在前方指点路线。
待宋榆随范潜来到案发现场,只见众多衙役将城东杨府围得水泄不通。人墙之外,有女眷成群,痛哭哀嚎,咒骂连连。
穿过人墙,只见满地的断壁残垣中,一具具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烧焦的地面。尸体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来不及散去的酒味,在夜风中飘荡,阴森而恐怖。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全部死于烧伤窒息。小的推断,是趁着送亲摆酒的机会,将迷药下在酒水之中。再在宅子各处洒满酒水,用火点燃。”县衙的仵作深深地叹息一声,验尸多年的他,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犯案现场。
这一把火,不仅将扬州城内的可疑之地毁之一炬,更将所有的犯罪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范潜脸色难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双手紧握成拳,发出关节错落的掰扯之声。
如此毒辣的处理方式,除了早有预谋,几乎不作他想。而扬州城内,能实施起如此规模的纵火,又能不留痕迹全身而退的,除了折冲府,几乎没有其他可能。
如此种种,让范潜不由得心底发寒。但是即使明知折冲府有人参与其中,即便这手段之狠辣让他不寒而栗,只要没有找到证据,便不能定罪。这一点,幕后之人显然也想到了,才一不做二不休,将所有可能被找到的人证物证毁于一旦。
“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遗漏。确认无误后,把尸体抬出去,通知死者家属前来认领。余下的,便都葬了吧!”范潜咬牙吩咐道。人墙之外的哀痛,一个个家庭可预见的破败,让他的面色难看至极。
唐县令领命安排下去,待到第二日将遇难的死者安葬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写奏章。
十二坊的雅间里,宋榆旁若无人地左拥右抱,不时与凑上来的乐姬调笑一二。被她强拉来听曲的范潜,脸色极其难看地坐在胡凳上,浑身散发出阵阵冷气,让前来伺候的乐姬忍不住噤若寒蝉,斟酒之时,纤纤素手肉眼可见地微颤。
王旭阳默默地向宋榆竖起佩服的大拇指,这不怕死的挑衅之举,也只有他这位闻名扬州城的喻兄,做起来才这般风流自然。
太多的谜团未解,线索却已戛然而止。这种有力无处使的窘境,便是宋榆也不知该如何劝解。更何况,每一具枉死的尸体背后,承载着的又何止一个小家庭,甚至可能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这样的沉重,是即便沉冤得雪都无法消解的惨烈。
她并非故意寻衅,她只是不知道,除了身处热闹,该如何去消解这种有心无力的愤懑。
范潜一杯接着一杯的灌着酒水,乐姬们唱着《强颜欢》的曲目。这曲以梨花乐宴上发生的事情为主要内容,而新编成的曲目,在乐姬们的抑扬顿挫的唱词里,宣泄着浓烈的不公与哀愁。
已然听过的王旭阳,悄声与月眉坊主说着徐问的伏诛结果。鲜活生动的述说,仿佛亲眼见到当时的场景。
“一面镜子,能换徐问一条狗命,大公子倒也不亏!”月眉坊主抚掌大笑,毫不掩饰对徐问的厌恶。
她这般情状,让范潜不由得侧目,将乐姬再次递过来的酒杯推开,陷入了不知缘何的沉思之中。
待到从十二坊出来,已是戌时末。
范潜与宋榆并肩走在扬州城的青石大街上,常乐跟在他们身后大约三五步处。
“我明日便要回长安复命了。”范潜看了眼身旁的宋榆,想要相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保重!”宋榆顺着话题说道,将范潜的惜别之情,生生堵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蓝色冰雪莲,回长安后,我会派人给你送来。”范潜缓缓说道,并未忘记俩人之间的交易。
“谢谢!需要多少银钱?我会让送药之人,带给大人。”宋榆颇有些讶异。
报酬从蓝色冰雪莲的消息,变成实实在在的一朵蓝色冰雪莲,价值翻了不知多少倍。然而,想到师父的毒发之痛,这份沉甸甸的盛情,她虽然受之有愧,终究无法推拒。萍水相逢一场,大夏朝天地辽远,也许一别便是永诀,除了银钱,她不知还有什么能够补偿一二。
觉出她的心意,范潜沉默了半晌,压抑住心底冒出的不悦,方才心平气和地说道,“本官自然知道大公子不差钱。不过,本官这条命,却也不便宜。那味药材,就当是本官还给大公子的救命之恩。”
骄傲如他,终究无法重提曾经的希冀,却也不愿以银钱为这份萍水相逢画一个句号。
一直走到喻府门外,沉默如故。多日不见宋榆的喻子谦,双眼发光地看着门外的宋榆,他身旁的长青满脸无奈。
“大哥!”喻子谦亲昵地扑了过来,抱着宋榆的一只手臂,满脸信赖地仰头看着她。
“走,回家。”摸了摸少年的头,宋榆牵着喻子谦的手,跨门而入。
喻府门外,范潜沉默地看着宋榆牵着小小少年的手,消失在渐渐关闭的大门之后。
“大人,回吧!”半晌,常乐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许难以察觉的伤感。平日怎么看这大公子都觉得不顺眼,没想到将要分离时,反倒有些不舍起来。
喻府院子里,尚有些孩子气的喻子谦,牵着宋榆的手,欢快地说着家里的事情。
“爹回来了,他让我跟大哥一起,去西山学院念书。”喻子谦快活地说道。
除了名义上的庶长子喻子居,喻府其实算是一代单传。喻府长辈们虽然娇宠喻子谦,但毕竟没有同龄人陪伴,便难免有些孤单。
大约也因为如此,喻子谦对宋榆有种超乎寻常的依赖,喻老爷的提议刚刚说出口,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宋榆不在府里的这几日,他甚至连出行的包袱都让书童给收拾了出来。这副恨不得立马就走的决心,让喻老夫人和喻夫人看了都很是心酸。反驳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怀善堂用完晚膳,又哄了心情不佳的喻老夫人好一会儿,宋榆才回了松林苑。
“公子,案子可告破了?”将大氅从宋榆的肩上取下,挂在床榻旁的架子上,谷雨热切地询问道。
县衙押解赃物和尸体回城的阵仗不小,再加上司马府、杨府和杨柳馆的那几处废墟,扬州城里早已对案件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即便不出喻府,有嘴巴不紧的喻府下人,谷雨对这桩案子的进展还是有所耳闻。
“算是吧!”想到那虎头蛇尾的收尾,想到杨府废墟外如同鲜花般一夜凋零的女眷,宋榆有些意兴阑珊。她懒懒地坐在椅子上,侧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蓝色冰雪莲的消息……”虽然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谷雨仍忍不住心怀期待。
“假的!”虽然不知幕后之人为何放出这样的消息,跟在范潜身边的这几日,宋榆却还是从他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里,猜测出事情可能与发生在长安的案件有关。
“奴婢不明白,为何有人要放出这样的假消息,平白让人空欢喜一场。”听她毫不犹豫的否定,谷雨一时之间有些神情恹恹,铺床的动作都缓了下来。
“为了掩人耳目吧!”宋榆淡淡地说道。想到范潜胳膊上的划伤,看那出招的路数,显然不是江湖人所为。
幕后之人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放出蓝色冰雪莲的消息,恐怕正是看中了蓝色冰雪莲的珍稀难得。唯有如此,派出大批人马护送才显得无懈可击。
可惜的是,他明明已经做好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准备,却忘记了蓝色冰雪莲对江湖人的致命吸引力,居然有好几批人赶来扬州参加暗市交易。为了将端倪抹去,才有了那场安排在城隍庙的月夜围杀。
之后范潜的顺藤摸瓜,更是将他逼急,便有了扬州城的这场大火。而那些消失的抬箱之人,恐怕正是在扬州城三处撒酒放火之人。
想到此处,宋榆不由得幽幽一叹。如果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不知那徐问是否会后悔当日的选择,还能不能做到慷慨赴死。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扬州城的三处焦土,变成了永不被知道的疑问。
四月初五日,大理寺少卿范潜,带着常乐和唐县令安排的衙役,押解那一箱箱的假药丸,从城外的码头处,由水路返回长安。
同福酒楼上,送行归来的唐嵘,直接上手撕下油鸡的一条腿,表情郑重地看向宋榆。
“子居,我决定听从你的建议,走科考之路。你什么时候走,我和你一道去西山学院。”亲眼目睹过官场残酷的唐嵘,彻底成长了起来。担心唐县令独木难支的他,开始思考通过自己的努力庇护家人的安全。
“三日之后,城门汇合。”宋榆看了他一眼,说出自己返回余杭的时间。
“唉,你们俩都走了,我一个人待在扬州城,怪没意思的。”王旭阳不复平日的喜乐,神情有些许不爽快。
经历这一番事情,无论是宋榆还是唐嵘,都没办法再劝说他,与扬州城的一众纨绔继续来往。
梨花乐宴那天,扬州纨绔的噤若寒蝉,已经让俩人清晰地感受到,何为不可深交。
而王旭阳,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因俩人的即将离去而欢颜不展。
四月初八,同样在扬州城门外,另一场离别正在上演。
还是那辆骚包至极的马车旁。宋榆和喻子谦,正与喻家三位当家之人依依惜别;唐嵘也带着自己的书童在与父母拜别。
“回去吧!”宋榆和唐嵘各自将亲人劝回。
王旭阳从城里冲出,同宋榆和唐嵘各自道了一声珍重,便默默地站在道旁。
候在城门外另一辆马车里的蔓蔓姑娘,莲步轻移,走到唐嵘的面前。将一个新绣的荷包递给他,欲语还休地说道,“二郎,出门在外务必保重,奴家等你回来。”
“好。”唐嵘点了点头,在蔓蔓姑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爬上马车。
马蹄嘚嘚,扬州城的浪荡一梦,仿佛成为过往。余杭的繁华锦绣,正在前方召唤。
也许平顺如流水,也许坎坷似山海,一切都未可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