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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不只是女人才会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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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祖的晚上,宁静悠远。
我站在卧室的窗边向外看去,清冷夜色尽收眼底。
离家的清冷与寥落,在我大学时那次短暂的离家过程中,我就已经感受深刻。
而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有三件事,一是我在做的事情,一是我的目的,一是我的心意。
我所工作的地方,是一家硬件不甚齐备的医院,相比器械完备人力资源强大的康南,坦白讲,这里差的真不是一点两点那么简单。
不过岛民们的淳朴性格却弥足了这些不足。
当我为他们用心治愈病痛,病患及家属对我露出感激的笑容、竖起表示赞扬的大拇指,就让我的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满足。
更让我觉得,能选择并走上医生这条路,真是我的幸运与荣耀。
离家不到一月,裕树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隔着遥远的电话线,我偶尔会听不清裕树的声音,却听得懂他话里的担忧跟无奈:
“哥……你能不能给湘琴抽空打个电话说几句话啊?你知不知道她这几天活的就跟游魂一样,爸妈跟她说话她根本听不到,我跟她抬杠她也是一副‘我有心事你们都不懂’的死样子……”
“有天晚上更离谱,吃饭的时候她用筷子叨起整条秋刀鱼在吃!后来还莫名其妙的把我看成了你……Oh My God,你不知道她当时的那个表情跟眼神,简直能把人吓死……还叫我骂她‘笨蛋’,我真的骂了她又高兴的什么似的……”
“哥,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忙很忙,但你考学的时候也不轻松啊,那时候你都能抽出时间来‘应付’湘琴给你找来的麻烦,现在怎么就不行?”
“……要知道,你现在跟湘琴的关系不比以前了唉,你现在是她的丈夫!丈夫啊!”
“男人关心自己的妻子,不是应该的吗……”
最初几次搁下裕树的电话后,说没有想给湘琴拨电话的冲动,那根本是骗人的。
但看看墙上挂钟所显示的时间,我只能无奈的放弃。
医院里因为人手不足,从来都是“女生当男生用,男生当畜生用”,说起来似乎不太好听,但有时真脚不点地的忙起来,我还宁肯自己会变成力大无穷的耕地老牛,再来个三头六臂的法术让我能一人多劈几份用。
每每累了一天,拖着倦极的脚步蹭回独居的小屋,看着满室冰凉,就总会令我怀念起家里明亮的橘色灯光,妈喋喋不休的唠叨,她和偶尔偷闲的岳父准备的满桌好料……以及,湘琴站在玄关,笑眯眯的一句“直树,你回来啦”。
高中时那个冷心冷情的江直树,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现在的我,不过也是个在疲惫时,会异常渴望被亲情和温暖围绕的普通人。
所以有时候我就忍不住会想,社会道义跟家庭责任这两种关系维持的平衡点在哪里?
是不是真的应了中国人流传数千年的那句老话,“自古忠孝难两全”?
我想不通为什么要扮演好自己的社会角色,就注定要对家人有所亏欠,这实在很不公平。
这不只是对我,对任何一个心怀大义的人来说,都不公平。
星期二早上,我似乎预知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般,很早就起床了。
从小屋往医院餐厅去的路上,我接到了裕树打来的电话,“……裕树?有什么事吗?”
“哥,我跟你说哦,笨蛋湘琴可能去马祖找你去了,”裕树的口气很无奈,话筒彼端隐约有爸妈说话的声音,三个人似乎在争吵谁跟我讲电话,“如果你见到她——哎哟,妈你别跟我抢电话,妈……”
“哥、哥!”不等我有所反应,妈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我警告你喔,湘琴去找你的话,你不可以给我生气,要温柔一点知道吗?她一个女孩子大老远坐船跑过去找你,很辛苦的你知不知道?”
“唉,我说直树啊,我是爸啦。你那边要是方便呢,就多留湘琴住两天,她去找你一次不容易。你现在也是个男人了,对自己老婆要包容,她去找你是有点冒失,不过那也是因为她想你、担心你嘛,所以直树你……”
“爸,我明白你们的意思。”
淡声打断爸的话,我在石板路上停下脚步,望着山下朝阳初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字一顿,“我不会对湘琴生气。”
我怎么可能会对她生气呢?我也想她啊。
不到十点,我跟住院医师林医生去内科病房查房。
结束的时候,林医生在病房门口碰到一个咳到快没气的女生,对方头戴着一顶颜色古怪的帽子和迷彩色调的口罩,好好一张脸非得包的像木乃伊似的。
林医生在询问过她、确定她没有大碍后,回头提醒了我一句“现在有流行性感冒,直树你要多注意”。
“‘有些人’,就算感冒也会慢人一拍的。”我笑笑表示知道,极快的瞟了一眼背靠在门外不敢看我的“某人”一眼,目送林医生离开后,转身回病房内继续问询病人。
就让那位自以为伪装的很高明的袁小姐,在那边继续花痴一会吧。
反正被她偷偷看几眼,我也不会少块肉。
……好啦我承认,我心里也会因此暗爽一下下,只有一下下。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袁湘琴同学这一“偷看”,居然就“看”到儿科病房去了。
张君雅那个野蛮无礼的小女孩,抢了湘琴的口罩帽子一路奔窜,逃回自己的病房又吼又叫,君雅妈妈被她气到无力(其实主要是怕惹的她心脏病发作,这点我可以理解),湘琴则直接要被气疯掉了。
所幸我一到,这个老是找机会把我跟她妈妈往一起撮合的小女孩,就会像关了开关一样的变乖,老老实实的回到床上坐好。
湘琴也趁机溜到病房彼端,蹑手蹑脚的透过用来分隔整间病房的半人高的薄木板,偷听我跟君雅妈妈的谈话。
老实说,要不是很同情这母女俩的处境,又顾忌着君雅的病情,我真的是有点不喜欢这个任性娇蛮到相当程度的小女孩。
我想,湘琴恐怕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君雅妈妈跟我约下午五点半在芹壁咖啡馆碰头,到时我会跟她详解君雅即将进行的手术,分析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当君雅问我们是不是要“约会”,我故意答是,就是为了说给躲在暗处的湘琴听。
某人那时的反应肯定很好玩,可惜我没看到。
在咖啡馆,我和君雅妈妈谈话到一半,君雅忽然在外面大叫“香肠嘴跌倒了”。
我只觉得心脏倏地被人揪提起来,脑袋里霎时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到了以狼狈姿势摔倒在台阶下的湘琴身边,被这个小声哭着的笨女人狠狠抱住了。
告别傻掉的君雅母女,我抱着扭到脚的湘琴回到小屋,用冷水沾毛巾给她的脚踝冷敷。
湘琴显得有点忐忑和尴尬,没话找话的跟我唠叨着什么“风景很漂亮”“爸妈都很好”“裕树也很好”之类的废话,一双滴流乱转的眼珠根本不敢在我身上久待。
我被她意外的受伤气到发闷,只自顾自的为她换洗毛巾,懒得搭理她。
湘琴见我始终不接她的话,语速也越来越慢,笑容也暗淡下来。
“你的护士执照考到了吗?”
湘琴无语的瞅着一张嘴就没好话的我,憋了半天,终于有点自暴自弃的说道:“……对不起啦!我知道我说过‘我要考上护士执照以后才能来找你’,可是你的电话都不通啊。不通我就担心你,担心……我就来了嘛……”
“我的电话在这里收不到讯号,还是你想要我每天跟你‘请安’。”
我故意没说裕树一般都是直接打电话到我办公室的事情,要是让湘琴和妈知道这件事,我估计离被开除也就没几天了,谁叫这两个女人“火力”太强大呢。
“可是你的电话都不通,我也不知道你的状况啊,”湘琴小小的叹了口气,沮丧的跟我解释道:“我想说就来看你一眼,了解一下状况,让我知道你吃的好睡的好……我就……我就放心了嘛……”
“你这一眼看得可真久啊,嗯?”我结束给湘琴的冷敷,坐到她身边去,“看也看够了,我待会还要回部队,你怎么办?”
“……这样喔,那、那……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话,湘琴还真一颠一颠的站起来,作势要走。
我故意板着脸不说话,就只是看她动作,直到她走远了,才起身追过去。
意料中的,等我拿着脸盆和毛巾走回小屋,就在门口看到了蹲坐在台阶上,一脸无助委屈的小江太太。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待着。
“知道什么……?”这是在明知故问的装傻。
我低头瞧着某人傻傻的笑容,“知道你会来着不走。”不然还会有什么。
“那是因为……那个……”喃喃念叨半天,始终没能把话说完整。
“今天就留下来吧。”
“可以吗?”
怎么会不可以呢?
要知道,会觉得寂寞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啊。
我亲爱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