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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瑞雪迎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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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隆冬,衡山早早便下了好几场雪。
湘南冬天的气候一向湿冷寒冽,但下雪尚算罕见,瑞雪预示着丰年,人人脸上的喜气都比往年要上浮得更早一些。
腊月一过,衡山派也按照惯例张灯结彩,将上下修缮装饰一新,打发住得近的弟子仆人回家过年。顾言湘本人却是一连忙到除夕当天,才总算是做好了这一年的掌门。
除夕当夜,她遵往年惯例,在飞瀑园皓月轩中设宴,请了门中长老和弟子,就连顾老掌门也赏脸来喝了几杯酒。
轩外大雪纷飞,池中水也冻结成冰,飞瀑早已断流,凝成了长长短短的冰柱,倒像是钟乳石笋似的,晶莹剔透。
轩中桌下却生着炉火,火上架着热气氤氲的汤锅,不时飘出食物的暖香。身旁众人觥筹交错,对饮行令,莫问潇坐在一旁,望着滚汤中沸腾翻飞的食材出神。
他向来是不参与这些弟子之间的嬉闹游戏的。
顾言湘被弟子们劝了几轮,脸上被炉火照得暖意融融,回头见他的神情,不由微笑摇头,轻声问道:“乖徒儿,你在想什么?”
莫问潇如梦初醒,耳朵不知是泛了些潮红,还是被炉火映上了些绯色,忙慌乱答道:“我在想,五年之期,便是今年该到了吧?”
其实他虽盯着那些食物,却并无心思吃,只是耳边听着顾言湘与旁人的嬉笑喧闹,想自己的心事罢了。
听到这话,顾言湘一愣,不由神情也有些凝重:“是啊。自那年华山绝顶一会,今年是第五年了。”
这五年间,衡山派虽然表面仍维持着五岳剑派的体面,一切行动照会按例来往,但各人心里都清楚,退出五岳剑盟一事已成定局。
去年嵩山派曾派费彬亲自前来,说是要赔礼道歉,联络感情,顾言湘防着他们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只称病不出,连面都没让他见上,却让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过几日又将他送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嵩山派能有这等和软之举,实是给了衡山派天大的台阶,若再回到五岳剑派,话语权便不可同日而语。
但顾言湘倦了。她早就看透,五岳其实各有立场打算,从未、也永远不可能互相不猜疑不算计,真正为共同利益全力付出。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从来只是句空谈罢了。
更何况,莫问潇的身份过往特殊,只有彻底远离这等修罗纷争之地,才能永绝后患,不至于落人口实。
“师傅姐姐?”顾言湘被他从沉思中唤醒,不由抬头应了一声。
“今年,希望师傅姐姐和衡山派一切平安。”莫问潇望着她,少见地举起手中酒盏,遥遥敬了一杯。
顾言湘心下一松,笑道:“我们衡山派家小业小,不去争名逐利,尽力让自己过好便是。”
莫问潇放下酒杯,点点头,不再言语。
顾千山年事已高,跟众人过了几盏,便觉困乏,站起身道:“湘湘,你送我回去罢。”
顾言湘忙点头答应,招呼了一声门中众人,便跟着顾千山往他院中而去。
连下过好几场雪,雪地蓬松细软,人踩上去咯吱作响。行不几时,皓月轩中的热闹喧嚣也离得远了,令人不由心静下来。
顾千山这些年深居简出,顾言湘又忙于门中大小事务,两人虽是父女,见面的机会倒也不多。她猜到父亲必是有事要交代,心下又有些忐忑。
“湘湘,你做掌门也有数年,感受如何?”顾千山抬眼看着满山雪色,漫不经心地问道。
顾言湘一愣,坦诚答道:“累。”
许是人年纪大了,都会渐渐变得和蔼。顾千山少见地微笑道:“做掌门的,哪有不累的。”
顾言湘偷偷瞅着爹爹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我不管不顾执意要退五岳剑盟,爹爹可有怪罪?”
顾千山转头看向自己已二十有余的女儿,不由眼中露出感慨之色:“衡山派当年在我手中之时,积贫积弱,需要借五岳剑派的名头,才能断了一些江湖宵小的不轨心思。但此一时,彼一时。”
“我韬光养晦,运筹帷幄多年,不争不抢,养精蓄锐,为的便是你能励精图治,张扬肆意。”顾千山笑道,“湘湘,你没让爹爹失望。”
顾千山对女儿向来小事宠溺,大事严苛,顾言湘在旁人眼中是不世出的武学天才,却极少在他口中听到赞许之词,不由大喜过望,抬头问道:“爹爹当真这么认为?”
“衡山派在你手中,已是百年来未有之盛况,你做得很好,”顾千山话锋一转,“只是你如今已二十有余,这些年忙于门派事务,倒是将你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顾言湘没想到他话题转得如此之快,不由颇觉意外,忙道:“爹爹放心,衡山派便是我的终身大事。”
“你又给我顾左右而言他。”顾千山佯怒道。
她连忙紧走几步,娴熟地抓着爹爹的胳膊晃了晃,迅速转移话题,展颜笑道:“我还担心爹爹责怪我胆大妄为,败坏了衡山派的名声呢。”
顾千山多年来便受不得女儿撒娇,不由笑道:“你这一派之主,门下弟子如云,也不怕被他们看见笑话你。”
顾言湘见小伎俩成功,得意地笑道:“我就算贵为女帝,也是爹爹的女儿。”
“你这小妮子,从小心气便高,小心祸从口出。”
顾言湘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众人行令猜拳,相谈畅饮直至半夜,各色吃食都连连添了几轮,顾言湘送了爹爹回来,坐下喝了几杯,有人陆续不胜酒力,她便让大家都散席回去歇息。
莫问潇见她脸色微微泛了些潮红,遂跟在她身后送别众人,安排一应善后。
“师傅姐姐,是否要出去走走,醒醒酒再睡?”莫问潇试探地问道,“不然你明早醒来,又该头疼了。”
头疼倒确实是顾言湘近些年染上的老毛病,隔三差五便犯。她不由会心一笑,点头应允。
两人从飞瀑园侧门出去,信步向峰顶而行。
夜空如洗,雪中万籁俱寂,雾凇连绵延伸向天际,人踏在雪上的声音在空山中听来格外清晰。
行不多时,飞雪便在二人的头上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顾言湘酒意有些上涌,身子暖洋洋的,倒也不冷。
“今年的雪,倒是下得分外地大。”她眯起眼望向夜空,感慨道。
“顾老掌门,可有说些什么?”
顾言湘转头看他,笑道:“你原是要问这个?”
莫问潇点头:“衡山派退五岳剑盟一事,闹得太大,我担心他听到风声会不高兴。”
顾言湘笑嘻嘻地说:“没有,他夸了我,顺便催我找郎君。”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满不在乎,仿若完全没放在心上,莫问潇不由心中一动,说道:“师傅姐姐年轻得很,不必忧虑。”
“放心吧,我没空操心这事。”顾言湘随意答道。
莫问潇沉默片刻,轻轻吸了一口气,问道:“不知师傅姐姐……中意什么样的男子?”
顾言湘伸了个懒腰,笑吟吟地望着他:“你知道南宋神雕大侠么?”
莫问潇老实答道:“神雕大侠虽已是数百年前的古人,但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自也是听过他的故事的。”
顾言湘嘻嘻一笑,忽地玩心大起,在雪地里向前蹦跳而去:“我就中意他那样的!”
莫问潇痴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活泼肆意有如一只林中的小鹿,心中不由泛起一阵苦楚。神雕大侠武功绝顶,又有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他的美名必将流芳百世,自己凭什么与之比肩?
顾言湘在雪地上用脚印踩出了一大圈,兜回来疑惑地歪头看他,问道:“你怎么了?”
莫问潇笑着摇头,似乎又有几分不死心,说道:“所以你看中的,是神雕大侠那般武功绝顶、侠肝义胆之人?”
顾言湘无辜地点头:“是啊。”
莫问潇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雪中山色,忽觉心中空空落落的,仿佛没了主心骨。
此时忽闻空中一声爆响,有烟花腾空而起,散落成巨大的花火。
顾言湘回头向山下望去,衡山城中灯火通明,星星点点仿佛与天上星空交相辉映,在那俗世人间之中,不知也有多少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但更多的是普通民众,怀揣着来年的希望,期待新的春天降临人间。
“真美,”顾言湘痴痴望着,忽然说道,“那一年在湘西闻湘楼,你大醉那夜我去找你,也是除夕,你还记得罢?”
莫问潇一愣,随即答道:“自然记得,师傅姐姐那晚说的话,我终生难忘。”
顾言湘嘻嘻一笑:“你倒是记性好。”
雪下得更大了些,她身上酒意散去,不由打了个寒颤,身旁的少年弯腰伸过手来,慢慢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师傅姐姐,当心受风寒。”
他的动作娴熟而克制,不带丝毫邪念,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顾言湘低头望着这在旁人面前冷若冰霜的少年,心中不由一软。
烟花爆响之声接连而至,愈来愈密愈来愈急,盛大的光束花瓣不停在两人头顶绽放,忽然山下寺庙中有钟声徐徐传来,悠远绵长。
子时已过,新的一年到了。
莫问潇说得没错,五年之期已到,他们与五岳剑派这等阴谋纷扰之事,即将画下句点。
“问潇,”顾言湘不由问道,“你的新年愿望,便只有我和衡山派的平安么?你自己呢?”
莫问潇抬起头来望着她,清隽的五官轮廓被烟花渐渐擦亮。他静静答道:“别无所求。”
他本是一个孤儿,受嵩山派之命偷学绝艺而来,衡山派和师傅姐姐却真心实意接纳他的身份和过往,不惜冒险维护他的名誉,他哪里敢奢求其他。
但他不知道,哪怕在最大胆的绮梦里也从未想到过,顾言湘口中那武功绝顶、侠肝义胆之人,为何不能是他?
顾言湘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已轻轻放开了手:“师傅姐姐的酒应该醒了。此地风大,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只好点点头。二人原路返回,各怀心事,竟是一路无话。
莫问潇将她送到飞瀑园侧门,以为她只是困倦,便叮嘱几句,行礼告辞而去。
顾言湘独自回到青铭院,却见檐下站着一个普通服色的弟子,正急得来回踱步,显是心中焦躁得很。
“什么事?”顾言湘预感不妙。
“报掌门,有快马急信,说是务必请您本人拆阅!”
顾言湘点点头,接过信来,瞟了一眼信封上的徽记,知道兹事体大,忙打发了弟子回去,自己回到房中关好门窗。
这是曲洋与他们秘密约好的通信徽记,非性命攸关之大事,必不可能启用。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落款是三天前。
“日月教十长老齐齐出动,前日已向华山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