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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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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三月,我都会梦见一片桃花林,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古装少年。
今年,我直接闯进了现实中的桃花林,遇见了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守林人。
他冷笑:“你每年春天跑来我梦里,现在才认出我?”
我吓得手机掉地上:“等等,所以那个……一起看桃花然后被我捅了一刀的真是你?”
他默默掀开衣角,露出腰上淡淡的疤:“恭喜你,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前世仇人’。”
现在他非要我留下来打工还债——用桃花酿还他五百年前的命。
可当我酿出第一坛酒时,他却红着眼问我:“这次喝完,你又要消失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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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个梦。
空气里是甜腻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桃花香,纷扬的花瓣擦过脸颊,带着细微的、真实的痒意。视野所及,是漫山遍野、泼天而去的灼灼粉云,一棵巨大得不像话的老桃树伫立在梦境中央,枝干虬曲,花开如锦。
树下站着个人。
还是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件月白色的古式长袍,宽袖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林栖每次都想看清他的脸,可每次就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对焦的毛玻璃,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的轮廓。
他朝林栖伸出手,指尖在逆光中透着一点莹白。嘴唇似乎在动,说着什么。
……又来了。
林栖在梦里翻了个白眼。连续三年了,每年三月,准时准点,比大姨妈还准。同一个桃林,同一个模糊男,同一出默剧。一开始他还觉得挺浪漫,带点前世今生的神秘色彩,甚至偷偷查过《周公解梦》。三年下来,只剩下来回折腾的烦躁。
“我说哥们儿,”他尝试在梦里发声,声音带着梦呓特有的含糊,“你到底要干啥?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那身影自然不答,只是执着地伸着手,衣袖拂动,姿态优雅。
“手酸不酸啊你?”林栖吐槽,下意识地也伸出手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剧痛。
不是他身上痛,而是眼前的景象猛地碎裂,他看到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剑,剑身古朴,正正地插在对方的腰腹之间。月白色的袍子迅速被深洇的红色浸染、扩大,那颜色刺得他眼球生疼。那人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反而抬起头,那双一直模糊的眼睛骤然清晰——
林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咚咚咚擂鼓一样砸着胸腔,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光微亮,已经是三月一号。
“操……”他低骂一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没完了是吧。”
白天上班,林栖对着电脑屏幕直打哈欠,眼底两圈乌青。同事凑过来关心:“栖哥,昨晚做贼去啦?”
“嗯,”林栖有气无力地点头,“偷心去了,没偷着,差点被心捅了一刀。”
同事:“……啥?”
连续半个月,梦境变本加厉。不仅场景更清晰,连那桃花的香气醒来后都仿佛萦绕在鼻端不去。更瘆人的是,那个被捅的片段开始重复播放,每一次,那双即将看清的眼睛都让他惊醒,心慌意乱一整天。
他觉得自己快神经衰弱了。
必须做点什么。
他开始疯狂搜索本市附近的桃林景点,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赌气。他倒要看看,这破梦到底有没有个现实依据!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冤家路窄,他在一个冷门的本地旅游论坛角落,发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也歪斜,但那片桃林,那棵巨大老桃树的轮廓……几乎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帖子标题是:“城郊三十公里,藏着一片绝美野生桃林,还有个怪帅的守林人小哥哥~”
地点:桃花坞。
名字倒挺像那么回事。林栖周末调了休,开着他那辆二手小破车,按照导航七拐八绕,驶离主干道,开上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的景物逐渐荒僻。
导航发出“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冰冷女声时,林栖差点以为自己又被坑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他熄了火,下车,疑惑地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梦。
是比梦境更汹涌、更铺天盖地的现实。
漫山遍野的桃花,正开到最荼蘼的时刻,粉的、白的、浅绯的,叠叠累累压满枝头,织成一片浩瀚无垠的花海。微风拂过,卷起千堆雪浪,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的,正是那种纠缠了他半个多月的、甜软到骨子里的桃花香。
林子深处,那棵盘根错节的巨大老桃树,如同君王般伫立,与他梦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林栖心脏狂跳,喉咙发干,几乎是着了魔般,一步步往里走。花瓣落在他肩头、发梢,脚下的泥土松软。他朝着那棵老桃树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离那棵树还有十几米远时,他猛地刹住脚步。
树下有人。
一个穿着浅灰色现代冲锋衣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树冠。那背影,那身量……
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利落分明。和他梦醒前最后一刻,终于看清的那双眼睛,完美重合。
林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彻底崩断了。
那男人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眼神里沉淀着一种林栖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踩在落花上,悄无声息。
直到他在林栖面前站定,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讥诮的冷笑。
“你每年春天跑来我梦里,”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微哑的质感,像碎玉敲在冰上,“扰得我不得安生,现在才舍得找过来认出我?”
“啪嗒!”
林栖手一抖,握着的手机直接掉在了厚厚的花瓣地上,屏幕朝下。他也顾不上捡,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前世今生?梦中情人?守林人小哥哥?
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疯狂打架,最后汇聚成梦里那鲜血淋漓的一幕。他喉咙发紧,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等等!所、所以那个……一起看桃花然后……然后被我捅了一刀的……真是你?!”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问的什么鬼东西!
男人闻言,眼神倏地一沉,那点讥诮的笑意也敛去了。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林栖,直看得林栖后背发毛,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撩起了冲锋衣的下摆,又掀开了里面棉质T恤的一角。
在他紧实的左侧腰腹间,一道淡粉色的、寸许长的疤痕,赫然映入林栖眼帘。疤痕的形态,和他梦中那把短剑的宽度,严丝合缝。
一股凉气从林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男人放下衣角,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砸在林栖心上:“恭喜你,终于想起来了,我的——‘前世仇人’。”
“仇……仇人?”林栖舌头打结,下意识后退半步,“那个……大哥,不,大佬……前世的事……它、它不能算数的吧?都是封建迷信……对,封建迷信!”他试图挤出一个干笑,“要不……我赔您医药费?精神损失费也行!”
男人,或者说,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守林人小哥哥”,只是用一种“你看我像傻子吗”的眼神静静看着他。
“我不缺钱。”他淡淡地说。
“那……那您想怎么样?”林栖快哭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叫林栖?”男人忽然问。
“啊……是。”
“我叫灼华。”他说完,转身往桃林深处走去,“跟我来。”
林栖犹豫了一秒,还是认命地捡起手机,屏幕果然裂了道纹。他欲哭无泪地跟上,心想这真是赔了手机又折兵,说不定还得把命搭上。
灼华的住处就在桃林深处,一座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木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干净。屋前有一片空地,摆着石桌石凳,旁边甚至还有一口古井。
灼华从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线装的、看起来就无比古老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放在石桌上,摊开。里面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工整清劲。
“自己看。”灼华指了指其中一页。
林栖凑过去,眯着眼辨认。上面写着:“昭元三百二十年春,桃花正盛,于老树下遇袭,腰腹为短刃所伤,凶者……林栖。”后面甚至还附了张人像图,那眉眼,确实和他有八九分相似。
林栖:“……”
这证据链也太完整了点。
“看清楚了?”灼华合上本子,“五百年前的账,你说,该怎么算?”
林栖耷拉着脑袋,像只霜打的茄子:“您……您划个道儿吧。”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也不敢给。
灼华上下打量他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看你这样,也不像能打能杀的。留下来,给我打工还债吧。”
“打、打工?”
“用桃花,酿成酒。”灼华指了指屋角堆着的几个空酒坛,“就酿‘醉桃源’。什么时候酿出让我满意的,能抵我当年流的那身血的味道,这笔债,就一笔勾销。”
林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看到灼华腰间那道疤的位置,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理亏。而且,这地方……这桃花……还有这个人,都透着一股让他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的诡异吸引力。
“……行吧。”他自暴自弃地说,“酿就酿。”
于是,都市社畜林栖,开始了他在桃花坞给“前世仇人”当免费酿酒小工的奇幻生涯。
灼华教他认桃花,要选将开未开、饱含晨露的花苞;教他处理糯米,要浸泡到恰到好处的程度;教他如何掌控火候,蒸米出甑要颗颗分明,温度烫手却不黏腻。
林栖平时在公司里也算是个机灵人,可一到这酿酒的事上,就笨手笨脚得像只蠢鹅。
“露水!要的是花瓣上的花露,不是你把整朵花揪下来泡水里!”灼华皱着眉,看着他手里湿漉漉、不成样子的桃花。
“米!米蒸过头了!黏糊糊的怎么拌曲?”灼华抓起一把他蒸过头的糯米,脸色难看。
“拌曲!温度!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温凉!你手是铁打的吗感觉不到烫?”灼华拍开他伸向酒曲的手,语气严厉。
林栖满头大汗,身上沾满了糯米粉和桃花瓣,狼狈不堪。他哭丧着脸:“大佬,灼华哥哥,这比写代码难多了啊!”
灼华瞪他一眼,眼神却不如之前那么冷了。有时看到林栖手忙脚乱、把酒曲撒得到处都是的蠢样,他甚至会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笑。
日子就在这磕磕绊绊、鸡飞狗跳的酿酒学习中一天天过去。林栖负责犯蠢,灼华负责毒舌和偶尔(极其偶尔)的指导。
相处久了,林栖发现灼华这人,哦不,这不知道什么存在,其实嘴硬心软。嘴上骂得凶,但林栖第一次被蒸锅烫了手,是他默不作声地找来草药给他敷上;林栖晚上怕黑不敢独自去屋外茅房,是他嘴上说着“麻烦”,却总会提着灯站在门口等他。
而且,这家伙知识渊博得吓人,从桃花品种到星象历法,似乎无所不知。脾气嘛,大部分时候是块冰山,但偶尔,非常偶尔,在林栖插科打诨或者做出一点微小进步时,那冰山会裂开一条缝,泄露出一点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比如现在。
林栖终于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小坛酒的发酵前所有工序,虽然过程惨不忍睹。他献宝似的把坛子抱到灼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求表扬的大狗。
“灼华!你看!这次没问题了吧!”
灼华瞥了一眼那坛子,又看看他鼻尖上沾着的糯米粒,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即又绷紧,淡淡道:“封坛,剩下的,交给时间。”
林栖嘿嘿傻笑,用袖子抹了把汗,结果把脸上的糯米粉抹得更开了。
灼华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用指尖轻轻揩掉他鼻尖上的那颗糯米。“笨死算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林栖愣了一下,脸上莫名有点发烫。
夜晚,两人有时会坐在老桃树下喝酒——当然是灼华酿的存货。酒液是漂亮的琥珀色,入口甜醇,后劲却足。
几杯下肚,话匣子就容易打开。
“喂,灼华,”林栖晃着酒杯,看着天边疏星,“五百年前……我为什么要捅你啊?”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灼华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谁记得。”他语气淡漠,“大概是你脑子不清醒。”
“不可能,”林栖借着酒意,胆子也大了些,凑近他,“我这么……呃,善良一个人,肯定有原因。是不是你欠我钱?或者……抢了我心上人?”
灼华转回头,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里面翻滚着林栖看不懂的情绪。他没回答,只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闭嘴,喝酒。”
还有一次,林栖好奇地问:“你说你活了多少年了?一直守着这片林子?不无聊吗?”
灼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在等一个债主,等他回来还债。”
林栖心里咯噔一下。债主……是在说他吗?可他回来了,然后呢?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那么在意五百年前的恩怨了,甚至对那道疤也失去了最初的恐惧。他更在意的是,灼华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深藏在冰冷外表下的,仿佛凝固了千年的孤寂。
他酿酒似乎也不再仅仅是为了“还债”。
时间溜得飞快,桃花开始凋谢,枝头结出了毛茸茸的小青桃。林栖请的年假早就超了,公司主管打来电话,语气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最后通牒。
“林栖!你他妈再不回来,这岗位有的是人顶!”
他接电话时,灼华就在不远处打理桃枝,动作似乎慢了下来。
挂了电话,林栖有些烦躁地扒了扒头发。他看向灼华的方向,那人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
晚上,林栖把自己酿的第一坛酒开了封。酒香飘出来的那一刻,他有些紧张地看向灼华。
灼华倒了一小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浅浅尝了一口。
他垂着眼睫,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林栖忍不住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灼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栖脸上。石桌上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里,跳跃着,竟像是泛起了微微的水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这次喝完,你又要消失几年?”
林栖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桃叶的沙沙声,和那缕从他亲手酿出的酒坛里飘出的、带着生涩却已然成型的桃花酒香。
那句话里的委屈、等待、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所有插科打诨的伪装,直直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
疼得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看着灼华微红的眼眶,那里面映着灯影,也映着他自己呆愣的脸。
什么前世仇人,什么打工还债。
全是狗屁。
灼华没有等来回答,他眼里的那点光,随着沉默的延长,一点点黯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最终没能成功,只留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似乎想离开这个让他失控的现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灼华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林栖抓得很紧,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不走。”
“……什么?”灼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林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我、不、走。”
他用力把灼华往回拽了拽,迫使对方面对自己。他看着那双微微睁大的、还泛着红的眼睛,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债还没还清呢,老板。”他尝试让语气轻松些,却掩盖不住其中的郑重,“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坛酒,扫过这片在夜色中静谧盛放的桃林,最后落回灼华脸上。
“而且,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梦。”
“我每年三月跑来你梦里,你每年三月在我梦里站着,”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豁出去的释然,“折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面对面站在这儿。”
“可能五百年前我捅你那一刀,不是因为恨,”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猜测和笃定,“是因为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更麻烦的东西。”
“所以,不走了。公司那边……爱谁谁吧。”
灼华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他眼底那片黯淡下去的微光,重新一点点亮起,越来越盛,如同夜空中骤然炸开的星火。
林栖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另起话头:“不过话说回来,我酿这酒……到底怎么样啊?能给个准话不行吗?好歹是我人生第一坛……”
灼华终于动了。
他没有回答关于酒的问题,而是手腕轻轻一转,反客为主,握住了林栖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又有一股坚定的暖意透过来。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夜风拂过,满林桃叶窃窃私语,将那缕新酒的香气,温柔地送入沉沉的夜色里。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