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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宋榆见那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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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不停的奔驰,宋榆俩人终于赶在百晓生和谷雨望眼欲穿之前,回到了凉州城。
将装了圣草根的盒子完整交给百晓生,宋榆终于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在众人的惊呼中,百晓生面色凝重地探了宋榆的脉象,神情复杂地对着担忧的谷雨和长青说道,“失血过多,气血两虚。驿馆终究不方便,把你家公子送回去歇着吧!我稍后开张补血的方子,让吴争送来。”
“劳烦先生。”谷雨感激道。长青出门寻来一辆马车,俩人一起将宋榆送回九弦楼附近的小院。
宋榆这一觉睡得极沉,就连中途谷雨帮她更衣、涂药、包扎伤口都不曾清醒过来。
一直到第三天接近傍晚时分,谷雨伏在床榻旁,一边抹泪一边絮叨时,她才悠悠转醒。
比之与银雪狼王搏斗时的专注和回程的急切焦虑,彻底放松下来的她,只觉得浑身四处都泛疼。
“小姐,你醒了!”谷雨脱口而出唤道,一边抬起袖子将脸上的眼泪擦拭干净,一边惊喜地看着宋榆,“睡了这么久,您肯定饿了。灶上温着您最爱喝的粟米羹,还有滋补气血的汤药,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说着,谷雨便急急地站了起来,径直往门外而去。她的这番动静,将一直候在门外的长青惊起。
张了张干涩的嘴,看着匆忙离开的谷雨,宋榆欲言又止。双手撑着床板坐了起来,直到牵扯伤口的痛意渐渐平息,她才缓缓舒了口气靠在床榻的靠背上。
“进来。”将候在门外的长青叫了进来,吩咐他倒来一碗热茶。细细地抿了一口,将双唇润湿,慢慢吞咽下去,宋榆才抬头看向他,“范大人如何了?这些天,可还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
将宋榆打量了一番,见她精神并不勉强,长青才恭敬地回禀道,“范大人的毒已经解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暂时行动不那么利索。另外,小的和常大人一起比对过名单,潜伏在凉州城的大梁暗探已经被一网打尽。各处据点的其余人等,一律被羁押在凉州大牢,待范大人亲自审问之后再做处理。还有,九弦楼查封之后,之前曾帮小的获取到大梁暗探名单的那名侍女,因为案底清白,再加上她苦苦哀求,小的便让她先在这院子里服侍。具体的安排,待公子见过她之后,再做打算吧!”
长青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打量宋榆,似乎唯恐她责备。
“九弦楼的侍女?”宋榆眉头微微皱起,略有些迟疑。
“是,她名叫那桑,是凉州人士。范大人的意思,不管她是否可疑,先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明白宋榆的顾虑,长青解释道,“另外,百晓生新收了个徒弟,是吴刺史的庶子吴争。那吴争领命监视那桑,所以也住在这院子里。”
“倒是热闹!”宋榆神情莫测,将喝干的茶碗重新递给长青,条理清晰地安排布置道,“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完结,后续又有范大人在,倒是没我们什么事了。你先去准备准备,待我身上的伤再好些,咱们就启程回余杭。再者,牛大哥的骨灰,也该送去岭南入土为安,这些都拖不得。”
“小的明白。”长青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端着粟米羹和汤药的谷雨,与他错身而过。
将托盘放在床榻旁的小方桌上,谷雨用调羹一勺一勺地舀起粟米羹,吹得半凉才喂到宋榆的嘴边。
粟米羹粘稠而浅黄,散发着淡淡的甜腻味道,让宋榆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昨日刺史府那边送来帖子,说是准备过几日举办庆功宴,范大人邀公子同去。”谷雨一边喂着粟米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日常。宋榆此番受伤,将她吓得不轻,似乎只有不停地说话,才能安抚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宋榆微微点头,“说说那桑和吴争吧!”
好歹是住在同一个院子,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总要先将人了解一番。
见宋榆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谷雨便细细说道,“新来的那桑真正是心灵手巧,不仅绣得一手好活计,厨艺也出彩。这粟米羹便是她熬得,看起来就漂亮,比奴婢的手艺可好多了。百晓生新收的那名徒弟,虽然是吴刺史的庶子,不过听说是歌姬所出,在府里不甚得宠。百晓生因为在酒楼戏耍了他一顿,便允了帮他做一件事。他倒也有几分聪明伶俐,只求拜师学艺,说是在家不得宠,处处挨人白眼,倒不如闯荡江湖来得痛快,百晓生便收了他做徒弟。”
谷雨一贯是不肯服输的性子,除了相熟的白露,还从未听她夸过谁。
此番见她真心实意地称赞那桑,宋榆不由得微微一顿,将嘴里的粟米羹咽下,方才装作颇感兴趣的样子,“那桑姑娘的绣活做得很好吗?”
“可不是。奴婢亲眼看到的,她帕子上绣的大雁眼睛水灵灵的,就跟活的一样。”谷雨点头说道,在宋榆的摇头拒绝下,将盛粟米羹的碗放回托盘。替她将嘴角擦干净,才重新将滋补气血的那碗汤药端了起来。
“大雁啊!”宋榆意味深长地叹道。雁群之中,成双成对者往往共享甘苦,坚贞不渝,若有一方遇难,另一方必会舍命保护。所以“大雁”常常被用在成婚的六礼之中,作为男女双方信守不渝的象征。
那桑帕子上的雁,是与谁的信诺呢?
从九弦楼走出的她,又真的案底清白吗?
……
一连串的疑惑从宋榆的脑海冒出,屏息将那碗汤药喝下,她才吩咐谷雨道,“外边天气不错,扶我出去透口气吧!顺道将棋盘摆上,我想见见那桑。”
“可不是,这几日晴得不错,天边的彩霞可好看了。”谷雨欢喜道,将棋盘和棋子翻找出来放在小院的石桌上,又将一个塞了棉絮的坐垫放在石凳上,这才扶着宋榆到门外坐下。
黑白棋子从疏到密,渐渐在棋盘上交错纵横。
看着迷局一般无法确定的棋局,宋榆将手里捏着的一枚白子放回棋罐,抬头仔细打量候在一旁的那桑。
“那桑姑娘,我身边不缺侍女。”宋榆单刀直入地说道,仔细捕捉那桑细微的面部表情变化,“但是你帮过长青,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只要能做到,我都可以答应你。”
惊愕、迷茫等种种情绪,出现在那桑的脸上。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宋榆,强笑道,“公子误会了,那桑并非携恩求报。那桑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士,因为年幼时与家人失散,以致流落到九弦楼当了名侍女。那桑并无他求,只想在公子这里借住些时日,待联系上家人,那桑自会离开的。”
她的表情颇有些凄苦,让谷雨不由得同情地追问道,“莫非你是年幼时被拐的?”
那桑默默垂泪,她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许久之前的过往。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宋榆意味不明地看着那桑。直到她袅袅婷婷地走远,才吩咐谷雨道,“你去拣些祛疤的膏药给那桑姑娘送去。”
待谷雨领命而去,宋榆才重新拣了颗白子放在棋盘上。此时的她面色凝重,早已没了先前的举棋不定。
“公子,那桑姑娘有问题?”清点完行李回来的长青试探道。宋榆明显支开谷雨的动作,让他不由得心惊。
“你见过哪个拐子,会如此没脑子。将一个原本面容姣好的姑娘拐了之后,不想着卖一个高价,反而特意在脸上补一鞭子的?”宋榆眉角微微上挑,满脸讽刺地看向长青。
长青恍然大悟地睁大眼睛,“公子的意思,莫非她不是被拐的?”
宋榆不答反问道,“你可查过,那桑是什么时候入的九弦楼。”
“是两年前,她十五岁的时候。”长青回道,百思不得其解。
“我仔细观察过她脸上的疤痕,确实是他人所伤。这些伤疤有新有旧,最早的一道应是起码十年以上的陈年旧伤。”宋榆冷哼一声,面容冷肃地说道,“让吴争盯紧了,我倒想看看,这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十五岁虽然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但以那桑当时的年纪和毁容之后的样貌,是绝对进不了已经名气大盛的九弦楼的。更何况,还是服侍在当时已经声名颇显的刘先生身边。
这其中的种种不合常理,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信息,让人无法不生疑。
想到这些的长青,不由得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去寻吴争。正准备离开时,看着夕阳下宋榆仍然苍白的面色,他不由得顿足不前,满脸的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宋榆不解地转头看向他,面色中的苍白更加清晰。
“小的刚才去清点行李,发现道长准备的护心丸,已经一粒都不剩。”长青缓缓说道,紧紧盯着满脸风轻云淡的宋榆,“小的记得,道长一共配出了三粒护心丸。白露遇险当日用了一粒,公子送了一粒给樟公子,应该还剩一粒才是。”
“那日情况紧急,最后一粒护心丸,我给范大人服用了。”宋榆淡淡说道,将捏在指间的黑子放入棋盘。
长青满眼不赞同地看着她,半晌才面色冷肃道,“公子当知道,良药难寻。道长准备了多年,才炼成三粒护心丸。此番将剩下的两粒让公子尽数带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最后一粒也给用了,公子日后还是经心些,万不能再仗着内力深厚便不管不顾。此番去极寒之地,公子浑身是伤,躺了三日才转醒。虽然侥幸没有伤着要害,但是谷雨帮公子更衣,便是血水都倒了好几盆。下一次呢?还能这么幸运吗?”
看着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长青,宋榆心底微微一暖,浅笑着安抚道,“哪里会有下一次?待庆功宴之后,咱们便回余杭去。放心,江南的旖旎风光还没看够,你家公子舍不得拿自己的性命冒险。至于护心丸,用了便用了罢!日后寻到药材,再炼制几粒便是了。再说,范大人此番中毒多少是因为我,哪里能见死不救呢?”
“公子心知肚明便好,道长膝下无后,全赖您养老送终。小的和白露、谷雨,比旁的下人活得自在得多,便是在余杭的学子中都有些许脸面,这些都是仰仗的您。公子身系着我们所有人的安稳,倘若出事,您让我们如何办?小的说这么多,只是希望公子日后行事,能多替自己考量考量。”长青面色不改,深深揖了一礼,方才转身而去。
他并非是离了宋榆便无法谋生活,但他了解宋榆的性子,只有将他们的生活与她牵扯到一起,才能让她行事稍微有所顾忌。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宋榆的心底,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将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一颗颗捡起,重新放回棋罐,她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时之间愧意满怀。
与此同时,小院外的范潜只觉得内心沉甸甸的。他将准备敲门的手缓缓放下,面上好不容易养出的一丝血色,尽数褪去,只剩煞白。
白露能够重伤而愈,宋樟能够中毒得解,无不与护心丸有关。这最后一粒护心丸的重量,让他的喉咙都变得干涩起来。
她将这最后一粒护心丸给了他,她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想见宋榆的急迫心情,在这一刻变作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彷徨。
“先回去吧!”范潜语气低沉地吩咐道,在常乐满脸羞愧地神色中,他的脚步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