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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三十章 谁是结局谁是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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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芳踪自回到场间之后,便一直静静听他与其余人交锋,面上没有半分好奇与不耐。此刻听他忽然提到自己一家人,虽不解其意,却也勾起昔年他与岑江心为腹中孩儿取名的回忆,当时有些恼羞成怒的执着念头,放在此时想来却尽是脉脉温情,半晌摆了摆手笑道:“卫少侠过奖了。”
回他一礼,卫飞卿续道:“幼年我追查自己的身世,第一次听到卫雪卿这名字时,亦觉这名字起得很好。雪卿雪卿,真是好一片赤诚丹心。关成碧真是卫尽倾在这世上辜负最深的人,但她自己却没有辜负自己的爱意,单看她给雪卿取这名字,纵然不乏痴傻,诚恳之处却也叫人敬佩。”
卫雪卿呆呆看着他。
长生殿炸毁未遂事件过后,连他自己都已无力再面对关成碧,只有将她当成疯子、当成囚犯来对待。
他自然知晓自己名字的含义,而在关成碧后来终于直面卫尽倾从头到尾利用她这事实,也直面她从头到尾利用卫雪卿这事实以后,这名字当真尤为显得可笑。
可是……原来这个世界上最不应当去理解的人,竟然比他自己更深刻去理解了他母亲昔日的痴情,以及这个最初本来是象征着美好含义而落在他身上的名字么?
在这刻,卫雪卿忽然理解了先前连他自己也隐隐想不透的,他为何愿为了关成碧一人生死背弃一切的行为。
关成碧是爱他的,对他所付出的一切也都是出自真心,哪怕……并非最爱与最真心。
“而我的名字呢?卫飞卿这名字,乍听与雪卿的名字多么相似,合该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谁又能知道,这两个名字是这世上最不能容下对方、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两个女人分别所取?谁又能想到这两个名字的含义更是……截然相反。”说到此,卫飞卿看向痴痴望着他流眼泪的贺兰雪,似笑非笑道,“我其实也是猜测的,娘亲,不妨你来为我证实一下,‘飞卿’二字,究竟何意?”
贺兰雪望着他又望着卫尽倾,目中痛恨、决然、愧疚逐一翻滚,眼泪源源不断。
她不开口,可她的眼神与眼泪早已回答了卫飞卿。
“飞卿,飞卿……非!卿!”手下猛地施力,斩夜刀刷刷在卫尽倾胸前划开两道深长的血痕,疼得卫尽倾厉声大叫,卫飞卿却恍若未闻,“非卿!她否认了你!否认了你们之间那段虚假的感情!否认她爱过的人是这世上真实存在过的人!也……否认了因为这段虚假的感情因为你的算计而出生的我!我甚至都不知她为何要生下我!哦对了,这名字还有另一层缘由,我猜是我的舅父和姑母后来打听到了雪卿的名字,立时觉得这巧合极妙,让我一听就像是雪卿的亲弟弟,更能令得从来都多疑的你因这名字就要否定我是你儿子的可能性……舅父,姑母,不知我这推论有没有冤枉两位?”
说到后一句话,他似笑非笑转身,瞧见的是不知所措的卫君歆与张口结舌的贺春秋。
他从未见过今天这样的贺春秋。
这个在他人生经历的前十年是他目光仰望的巅峰,后十年是他不得不防备至深的对手的男人。
在他记忆之中,他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茫然失措与龙钟老态。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贺春秋对他也有着很深的感情?很深的父子之情?
卫飞卿笑了笑。
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用呢?
“这世上倒霉的人千千万,真是数也数不清楚,论起倒霉的程度来,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惨。”卫飞卿淡淡道,“只是当我第一次清清楚楚想明白自己名字含义之时,也还是忍不住以为……自己真是这千千万人中最倒霉的一个。”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
他们不知卫飞卿究竟是不是世上所有悲惨的人当中最惨的一个,甚至许多人觉得今日无辜被拖进此事、至今还被人刀架在脖子上的自己才最悲惨与最倒霉,只是想到卫飞卿口中当时年幼的他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成为此时此刻淡定自若说着这些话的这种人,无论他本性如何,终究也与他成长的环境、被迫遭遇的一切脱不开关系。
“我自幼就察觉,自己远比周遭同龄甚至大我许多的人更为聪明,这种认知……诸位见现在的我,以及我爹卫尽倾,应当能分辨出并非我妄自尊大。”卫飞卿静静道,“究竟有多聪明与敏锐呢?就比如我舅父贺春秋是在我八岁之时,告知我并非他与我姑母亲生,在那之前之后,我在贺府之中吃穿用度与阿筠从无任何差别,而在舅父对我说那件事之前,除了梅师父几人,府中其余人亦从不知晓此事。但事实上,我早在六岁之时,就已经猜到我并非他们两位亲生了,那些偶尔闪现的愧疚又带着忖度的眼神,那些时常都想要对我更好给我更多,但对于阿筠不自觉却发自肺腑的更加多的疼爱,梅师父和万师父看我总要比看阿筠更多两分偏疼和叹息的模样……年纪小小的,谁能懂得那些细微的东西呢?偏偏我就是懂得了。”
贺春秋几人震惊地看着他。
半晌贺春秋抖着声音问道:“怎么会……为什么……”
“为什么呢?”偏头细思了片刻,卫飞卿似乎也在回忆自己幼年之时是何感受,“大概是因为不安吧。那个时候实在太小了,觉得大家也没有表现很明显,我若装作不知的话,终究还能与从前一样过,父母都在竭力的想要当我的亲生父母,也并没有要告知我身世的意思,这样我还有什么不满呢?可是……不是就是不是,假装就是假装,又怎么可能真的与从前一样呢?我越不动声色的主动讨好,越能一点点发现姑母对待阿筠和对待我的区别。
“我不是说她不疼我,她与舅父都已尽最大的努力对我好了,所以我即便心里有些失落,却也从未想要主动探听自己的身世,那个时候我最害怕的是失去身边的一切……我八岁的时候,舅父告知了我的‘身世’,我的亲爹是姑母的兄长,死于仇杀,我出生即成孤儿。这部分其实每个字都是真的,但当舅父告知我,这件事又莫名被全庄人得知,继而再被更多人得知之时,每个字又变得不是真的,通通都成了吸引卫尽倾的陷阱而已——让卫尽倾在探得阿筠与我存在之后,就第一时间否认我是他儿子可能性的陷阱。”
说到此,卫飞卿看向在他刀下早已面目全非的卫尽倾,柔声问道:“以你的疑心病,怎么可能相信他们明明白白摊在世人跟前的‘你儿子’就是‘你儿子’呢?更重要的是,很久以前你就偶然得知你的姐姐为了绝你利用她的念头,喝下了不可能生育的药,然而他们却并不知当时你就在窗外看着……所以你听说她‘亲生女儿’之事当然嗤之以鼻,认定了他就是拿我在打掩护,而她那个所谓的‘亲生女儿’才是你的孩子,是也不是?”
卫尽倾没答话。
但卫飞卿将他这番心理揣测得愈到位,自然愈证明这其中有着很大的问题。
“你怎么不反过来想一想呢?”蹲在他身前,卫飞卿饶有兴致看着他血肉模糊、纵然找不出一丝一毫卫尽倾昔日的模样,却也终于不再能看出任何沈天舒影子的脸,“那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啊,你以为她对比你又能无私到哪里去?当年她对贺春秋又敬又爱,她怎么会为了你的缘故,扼杀掉替贺春秋生孩子的可能性呢?尤其贺春秋还为她叛出家门再无亲眷,她不但要生,还要生得毫无顾忌。是以她特意选了个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在看的时候喝下那碗药,就为了让你对她死心,不再揪着她的肚子生事,你转移了目光,她才好安安心心的替贺春秋生孩子,而不必担心被你钳制呀。
“至于生下来以后的事……世上借口千千万,又有哪一个不能哪来哄人?她真正生下来以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恰逢你的孩子出世,恰逢他们需要给你的孩子编织一张完美无缺的网,于是这一切巧合都犹如天作之合……仔细想想,卫君歆其实没什么损失,她的亲生女儿依然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么多年平平安安长在她的膝下,受尽万千宠爱。谁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出现呢?谁又知道那张网有没有能用上的时候呢?如果不是因为我中途利用了阿筠,让她误会一切之后成为个不动声色的小疯子,或许她直到此刻为止,真的就只是舅父和姑母期望之中的千金小姐吧。
“他们从未有任何一刻提防过阿筠,因为阿筠的身世本来就没有问题。他们防的是你,防的是我,当他们第一次得知阿筠背后做的那一切,第一次得知阿筠这些年是如何过来,又对他们心怀怎样的恨意……其实我也很想问一问,舅父,姑母,不知二位当时心里又有多痛苦呢?可曾有一刻后悔过曾经做过的一切么?”
他站起身来,转过头来,看见的是贺春秋大汗淋漓的脸,与卫君歆满面扭曲的痛苦与难以置信。
在不久之前,他们都还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然而在这个时候,贺春秋与卫君歆看着卫飞卿,眼神里写满质疑、痛苦、猜忌、陌生,他们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卫飞卿。
又或者说,这二十年来,他们彼此原本就从未真正敞开心扉过。
半晌贺春秋抖声道:“你当年让阿筠担下此事,就为了……”
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当面问他视如亲生的儿子做所有事是不是就是为了折磨他们一家人、报复他们一家人这种话。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卫飞卿的一切表现都无懈可击,他却总觉得这一句话问出口,他就要真的失去这个儿子了,他也会……再一次伤透卫飞卿的心。
又或许是曾经让卫飞卿伤心的无数个他从未察觉的瞬间,才堆就了这一刻他难得的敏锐。
他不敢再问接下来的那句话,卫君歆却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人人都喜欢问我为什么。”卫飞卿轻哂一声,“我又何曾问过任何人一句为什么?或者说,我何时有过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曾经无数个想要痛痛快快问一句为什么的瞬间,最终我也不过只能倚靠自己去查清一切,得出答案罢了。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们的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秘密?好叫诸位得知,世上哪有经得住推敲的秘密呢?舅父,姑母,二位只需回答我,我说的这一切可是两位曾经所想?”
沉默半晌,贺春秋终究颔首。
“确如你所言,当年阿君是为了日后能与我有个孩儿,这才故意在卫尽倾面前做那一出戏。后来卫尽倾眼见阿君这边没了指望,转而对阿雪……她们姑嫂二人临盆之日相差无几,阿雪执意要留下孩子,我不可能让她将孩子带回天宫,她也执意不许我将孩子交给其他人,阿君于是跟我说了当日她欺骗卫尽倾之事,卫尽倾从头到尾都以为我们不可能有孩子……
“卿儿,这是那时候我能想到的最妥当的方法,筠儿还是我们的女儿,你无论对于我还是对于阿君,都是我们唯一的侄儿,我们都按照本来的面目在相处,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当时我虽笃定卫尽倾未死,可将来的事谁又会知道呢?一切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卿儿,为父只能选择那个让我们都在自己原本位置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