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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客从县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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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榆从驿馆出来,便径直出城,回了福寿道观。
几乎一夜未眠,宋榆几乎倒头就睡。直到日落时分,她才悠悠转醒。
后殿的廊檐下,白露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与黄大娘子闲话,埋怨着水患之后越发猖狂的老鼠。
听到动静,白露把手中活计放回针线篮子,推门而入道,“公子,您醒了。道观来客人了,道长让您洗漱一番之后,便去书房。”
说着,从衣柜里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锦袍翻出来,抖了抖才递给她。
“是谁来了?”宋榆将锦袍穿上,抬手系着领口的盘扣。
“打头的是西山学院的山长,另外还有县令孙大人和县丞柳大人。”白露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从紫檀木的匣子里翻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用绳结穿了帮她系在腰上,“公子先将就着用这一块玉佩吧!摔坏的那块,奴婢已经送去金玉阁,让老师傅给想办法修补。奴婢估摸着,大抵这几日便能将那块玉佩修好,到时候再给公子换回来。”
宋榆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那枚榆枝状的玉佩,是她身为长安宋家嫡出小姐的身份象征。她戴的那枚,与宋家嫡长子宋樟的那枚,是用同一块石料雕制而成的。玉质莹润,很是贵重,修补起来也较旁的玉饰更加精细。
默默思量着这几人来访的缘由,宋榆穿戴妥当后,径直往书房而去。
待她推开书房的门,只见出云道长坐在主位上,毫不生疏地与几人聊着天南地北的见闻。
“师父。见过山长,见过柳大人。”她几步上前,拱手作揖,看向唯一不曾见过的中年男子,佯作不知地问道,“不知这位是?”
满意地看着礼节周全的宋榆,山长客气地介绍道,“子居,这位便是咱们余杭父母官,县令孙大人。”
大约四十五岁上下,头发有些微的斑白,身材稍微有些富态。虽然看起来神情淡然,眼底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急。
这便是宋榆对孙辽成的第一印象,她拱了拱手,表情恰到好处地淡道,“见过孙大人。”
“不必多礼,是本官叨扰了。”孙辽成矜持道,维持着父母官的体面,不着痕迹地向柳敬使了个眼色。
待到宋榆坐定,柳敬方才急道,“喻公子,柳某与孙大人此番前来,是有些事情想与喻公子讨教一二。”
看了眼他算不上悠然的脸色,宋榆将目光转向出云道长,“师父,徒儿有些东西要送回扬州,劳烦您去与白露说一声。”
“无妨,你放心招待几位客人吧!”出云道长撩起袍子,气定神闲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对着三人客气道,“老道失陪了!”
几人目送他离开,直到连脚步声都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收回注视的目光。宋榆这才浅笑着说道,“柳大人请说,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柳敬叹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与孙辽成对视一眼,“喻公子昨日托廷儿传话于柳某,不知是何意?不瞒公子说,昨夜繁花似锦的那曲戏,如今已传遍余杭城。曲中所提的那位范大人,正是此番朝廷派来江南主持赈灾的官员。”
“传言居然如此之快?”宋榆眉峰紧蹙。她昨夜还在同范潜说不出三日传言便会遍及余杭城,未曾想却是连一日功夫都未曾用到。
“正是如此!柳某也是始料未及。”柳廷深深地叹了口气。范潜正在余杭城,城内却传遍了关于他的不妥之言,这般做法,简直是将余杭县衙的大小官员放在火上烤,不由得他们不上心心惊。
“可不是!传言说范大人卑鄙龌龊、构陷贤良,那些话一看便是凭空捏造,实在有失妥当。”山长愤愤不平道。
作为学院山长,他一贯持正自重,最是见不得这等诬蔑之言。奈何,他下午当街与人辩驳时,反倒收获了百姓们一堆同情的目光。
想到此处,他莫可奈何地摇头,“孙大人下午特意贴出告示解释此事,余杭百姓却认为是孙大人迫于权势,受人威逼。也不知他们是如何知道范大人住在驿馆,下午的时候还将驿馆给围了起来,冲了不少人进去,说是要替孙大人讨个说法。”
听完俩人的话,宋榆几可想见当时的混乱。凭范潜的手段,真的能让闹事之人顺利闯入驿馆?
“孙大人如何看?”宋榆问道。
“虽然水患之后,本官的名声威望大了许多,但本官总觉得此事闹得有些不妥。”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孙辽成虽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隐隐感觉心惊肉跳,仿佛有莫大的危机在逼近。
这份对危机的敏锐感知,让他躲过了不少次来自官场的乱箭。正因如此,他才没有拒绝柳敬拜访喻子居的建议。
“范大人来余杭之后,都忙了些什么?”宋榆皱眉深思,总觉得事情不会那般简单。
“就问了关于赈灾的事情。”孙辽成回忆道,有些摸不着头绪,“哦,今日上午还送了一棵树来县衙,说是物证什么的。对了,下午的时候,范大人还派人来县衙,说是想看看去岁修筑河堤的银钱账册。”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看起来合情合理。宋榆不停在脑海中抽丝剥茧,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她凝眉深思,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灵光一现,问道,“百姓是什么时候去驿馆堵门的?”
“这个我倒是记得。孙大人让我去送送常侍卫,我送完人回来,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听到衙役来报,说是百姓将驿馆的门给堵了。”柳敬回忆道,话音才落,就反应了过来,“是有人想嫁祸给孙大人,他为何要如此?”
范潜前脚提及想看账册,后脚就被余杭百姓堵了门,如此这般的连锁反应,任谁都会觉得是孙辽成在发泄不满。
“本官为何要指使百姓去驿馆堵门,范大人要看银钱账册,本官让他看便是了。旁的不说,这修河堤的款子,本官可是一个铜板都未曾贪过。”孙辽成焦急地剖白道。
他虽然有些贪图蝇头小利,却向来知道什么东西能打个擦边球,什么东西是绝不能伸手的。若非如此,他一个身无依傍的进士,如何能在余杭县令的位置上,待上十余年之久。
孙辽成还在剖白自己的心思,宋榆的眼神却是深邃了几分。与范潜一起去打捞物证的她,很清楚的知道之所以溃堤,并非因为修河堤的材料被动了手脚,而是河堤修好之后遭了人为破坏。
按理来说,范潜应该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却为何要提出查看修河堤的账册一事?
她不由得想起扬州查案时,范潜出其不意的种种举动,难道这又是一招声东击西?还是说打草惊蛇?
若将自己放在范潜的位置上,她会如何去做?
将一盘围棋在桌面上摆开,宋榆把自己想象成执棋双方,开始在棋盘上厮杀对弈了起来。
幕后之人事先散布谣言,后又安排堵门,这般迅捷的举动,满余杭城,除了身为县令的孙辽成,又有谁能做到?这种种迹象,似乎都在告诉范潜,孙辽成是有问题的。
两军对垒,一方明晃晃地挖了个陷阱,只等着请君入瓮;而另一方,明知此路不通,又该当如何?
是顺着溃堤的线索去查?还是假装不知地暗度陈仓呢?
倘若顺着幕后之人的思路,追查修河堤的钱款去向,是不是便坐实了孙辽成的罪责?那么下一步,幕后之人又当如何?
环环相扣,自以为得手的幕后之人,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一旦他有了动作,那便有了发现破绽的机会。
想到此处,宋榆右手的棋子一顿。
盘面上黑白胶着的棋局,配合着她脸上豁然开朗的笑容,让山长不由得心情松懈,“子居,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大约是想明白了。”宋榆淡然道,眉峰却并未平缓深。
“愿闻其详。”孙辽成和柳敬情不自禁地坐直,作出侧耳倾听的姿态。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一局棋,恐怕在范大人离开长安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宋榆意味深长地说道,从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才缓缓道来,“弈棋之人,一方是范大人,一方则是那幕后之人。而孙大人,便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一般来说,棋子即便有自己的思维,也逃脱不了执棋人之手,左右不了大势。但谁又能料定,这棋子不会成为执棋之人呢?”
“喻公子请说。”孙辽成拱手道。
“就从这满城的谣言说起吧!”宋榆一针见血道,“幕后之人将范大人渲染成一个卑鄙龌龊、构陷贤良的小人,此举的用意,固然有刻意抹黑范大人的嫌疑,目的却并非如此简单。无论俩位大人和余杭的百姓如何看待这位范大人,只要他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只要他是奉圣上之命赈灾,他代表的便是朝廷,是圣上。”
“孙大人在此次水患的应对之中,居功至伟,颇受余杭百姓爱戴。一个是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一个是远道而来卑鄙龌龊的朝廷恶官,孙大人觉得百姓会支持谁?”宋榆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只言片语的话,却仿佛诛心之论,让孙辽成不由得汗湿后背。前些时日的沾沾自喜,化作了此刻的冷汗涔涔。他抹了抹冷汗直冒的额头,惊惶道,“下官绝不会与范大人为难!”
圣上的颜面,岂容人肆意践踏?
孙辽成仿佛看到了一把冷光四射的铡刀,明晃晃地悬挂在脖子上方,让他浑身发寒,不由自主地露出求救之色。
“孙大人自是不会与朝廷作对。但范大人的举动,无论是正常的事务往来,还是正正经经的查案。但凡可能于大人有碍,幕后之人一经煽动,必然引起余杭百姓的轩然大波,就如同今日下午的驿馆堵门。”宋榆叹道。
大夏百姓一贯恩怨分明,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布局,将民心利用得这般彻底,“这样的举动,看起来是百姓们在自发维护大人,实则却是将大人推向了朝廷的对立面。”
随着她的一番分析,孙辽成已然坐不住了,似乎连屁股下的椅子都化作了刀山火海。
柳敬也是面色煞白,身为孙辽成的佐官,一旦孙辽成出事,他同样讨不了好。不由得满眼期待地追问道,“喻公子可有良策?”
“俩位大人稍安勿躁。倘若范大人真如传言所说,是个卑鄙龌龊、构陷贤良之人,孙大人固然是处境堪忧。”宋榆安抚道,“不瞒俩位大人,我在扬州时曾与范大人相熟,对他的秉性倒也熟知一二。他虽然做事说话有些不留情面,却绝非什么陷良为奸之徒,查案定案更是讲究证据确凿。”
“那便好!”听宋榆如此说,孙辽成忍耐不住地大大舒了一口气,似乎一切麻烦已经迎刃而解。
宋榆却是面色凝重,“大人想得太简单了。范大人的这般秉性,固然于大人有利,却也是麻烦的所在。他既然看重证据,那么幕后之人必然会伪造证据。”
“伪造证据?”山长讶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铁青至极。
孙辽成和柳敬面色苍白,只觉得心底涌起了惊涛骇浪。
宋榆却是不带一丝怜悯地点了点头,直言不讳地提醒道,“俩位大人方才说,范大人下午派人去县衙,说是要看看修筑河堤的银钱账册,之后便发生了驿馆堵门之事。俩位大人为官清白,自然相信账目不会有什么问题,在下却担心账册才是问题所在。”
既然幕后之人要制造证据,恰好范潜又要查看账册。那么制造的证据便有很大的可能是在账册之上。恰逢发生堵门事件,孙辽成和柳敬的关注点都在驿馆,在账册上做文章自然是顺理成章。
话到此处,孙辽成面色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