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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善堂暖冬 ...


  •   善堂的青砖院墙内,暖意比寒冬更早降临。

      谢寻推开虚掩的木门时,正撞见这样一幅景象:七八个孩子围坐在老槐树下,脑袋挨着脑袋,像一丛刚冒尖的春笋。

      当中最年长的男孩不过十三四岁,正举着半截木炭在青石板上画着什么。

      “在做什么?”他走近,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这些孤儿已经适应了在善堂的生活,也会经常洗头洗澡,摸起来也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只觉得手掌中的发丝都结成团。

      手感不错,谢寻又摸了摸他的头。

      “在教弟弟妹妹们画画!”小孩儿兴奋地说道。

      谢寻仔细看去,这画并不是寻常写意山水线条虽稚嫩,却精准勾勒出河道走向与丘陵起伏,连桥梁宽度都用炭笔标了尺寸。

      他失笑,这小子倒是个人才。

      偌大的院子里住着几百号小孩,其中年纪最大的那批已经投入工作之中,晚上回来复习知识,白天则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至于他们的工作自然是由谢寻的需求决定的,有时候要探听消息,有时候要把握事情动向……

      但孩子们都对此没有丝毫怨言。

      正好到了晚上,灶房已飘出小米粥的香气,今日也算是整个善堂一起吃顿好饭。

      外出劳作的大孩子们陆续归来。十五岁的虎球扛着吃饭的家伙跨进院门,他的工作是渔民,实为记录商船往来频次。

      云姐挎着药箱跟在后面,袖口隐隐透出草药香,她是刚刚入行的医女,也确实喜欢这份工作。

      她所在的医馆主事人是个老婆婆,做事雷厉风行,却对这些女孩子们十分宽容,也不藏着掖着不教她们本事。

      她经常叹口气,说道:“女医越多越好,这样无处看病的女子才会少。”

      十岁的阿圆正踮脚搅动着大锅,袖口被蒸汽熏得湿漉漉的,这份粥是她一个人看火添柴熬出来的。

      她是上月从灾民堆里捡回来的,也许是曾经伤过脑子,知识学习非常困难,但是却相当热爱做饭,和灶房婆婆学了好多种食谱。

      几个更小的孩子抱着陶碗排队,像群雏雀般叽叽喳喳的吵闹着。

      谢寻看着这幅场景却是含笑,孩童的本性就是活泼的,这些孩子也在这里恢复了孩子本来的样子。

      正式开饭之后,队伍迅速多了很长一列却丝毫不见杂乱。主动让体弱的排在前头,大孩子们默默接过幼儿的碗勺帮忙盛粥。

      有个腿脚不便的男孩坐在门槛上,立刻有三四个小身影围过去,帮他递了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满院碗勺轻撞的轻快声响不绝于耳,虽然很少有人说话,整个院子里却暖腾腾的。

      谢寻自然没留下多看,东厢房里已点起油灯,年长的孩子吃完饭便自觉进去温书,小孩子们开始收拾碗筷,凉水洗碗让小男孩去做,女孩子们就扫扫院子。

      与他们打了招呼之后,他便离开了。

      “先生要走了?”管杂役的孙婆婆提着食盒追上来,“给您备了些糕饼,带着路上吃。”

      他哭笑不得,却还是接了。

      时间已经很晚,估摸着家宴是举办完了,也不用与兄弟几个虚以委蛇,谢寻这才回家。

      绕过影壁时,他听见花厅传来父亲朗笑,看来这场小宴尚未散席。谢寻本想从游廊绕回书房,却见管家提着灯笼候在月洞门前:“公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花厅内暖香扑鼻,酒意正酣。谢崇古裹着狐裘坐在主位,颧骨泛着病后的潮红,左右列坐着五六门生,皆是朝堂大员。

      谢家几个兄弟缩在末席,这些未曾入仕的子侄在官场新贵面前,天然矮了一头。

      见他过来,这场宴会便已经到达尾声。宴散时月已中天。谢寻向各位师兄行礼,又给哥哥们打了招呼,便扶着已然微醺的老爷子进了内室。

      “所有孩子里面,只有你最像我。”谢崇古躺上床休息了会儿,喘着气说道。

      “父亲说笑了。”谢寻垂眸道。

      他们父子的感情说是分崩离析也不为过,现在这套感情牌,打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崇古从不屑于迂回,他早已习惯了对血脉子嗣发号施令,烛火跳跃在他深刻的法令纹上。

      “你觉得公主殿下如何?“他随意问道。

      谢寻眉头微蹙:“公主殿下监国以来,新政推行有序,边关安稳,自然是好的。“

      “不,为父问的不是这个。“谢崇古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意。

      他很满意儿子未能领会其中深意,这让他找到了一丝优越感。

      纵使天纵奇才,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谢寻沉默地垂首,等待着父亲接下来的话。

      “公主年已及笄,是时候该聘驸马了。“谢崇古的语气平淡。

      谢寻猛地抬头,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至少不曾想过通过成为驸马的方式来接近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但谢崇古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是殿下自己的事。“谢寻声音发紧。

      “也是大周的事。“谢崇古放下酒杯,对准皇宫方向拱手,“更是我们这些大臣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先帝在时也经常与我讨论过这件事情,永昌侯世子、镇北将军的侄儿都在候选之列,他还问过你,只是我觉得你才学出众,没有必要去尚公主。“

      谢崇古将温和的目光投过来,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慈父。

      谢寻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回忆起在宫中公主批阅奏折时的侧影,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女子,竟然被谢崇古说成了待价而沽。

      “你想让谢家也去争?“谢寻已经不再用敬称,他平视着父亲苍老的面容,毫不客气说道。

      谢崇古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是和其他世家去争,是必须要得到这个位置。“

      “你要让她注意到你,但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你明日进宫去将此物献与公主。”一方羊脂玉佩被推过案几放在他的眼前。

      谢寻猝然后退,坚定说道:“公主殿下岂容这般轻侮!”

      “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心思吗?你对她真的没有丝毫男女之情?”谢崇古并不恼怒,仍然眯着眼睛看向他。

      他眼前浮现出公主执朱笔批奏折时低垂的睫毛,她很漂亮,但绝不应该是作为被观赏的花瓶出现的。

      谢寻整了整衣袖,躬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父亲病中思虑过甚,还是好生将养为要。儿子明日还要去火器司,就先行告退了。"

      谢崇古突然轻笑:“还记得你娘临终前,最放不下就是你这倔脾气。”

      “为父时日无多了。”他深深叹气说道,暖黄色灯光映出他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只求谢家百年基业别断送在我手里。”

      谢寻的喉结轻轻滚动,抬眼望着父亲布满皱纹的眼角,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容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重看不真切的纱幕。

      “儿子告退。”在踏出书房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仿佛要将方才在屋内沾染的陈腐气息尽数涤净,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让他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一些。

      夜深人静,谢寻将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吩咐侍女自己去休息即可。

      烛火在铜镜前摇曳,他俯身靠近镜面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容颜。

      少年人的皮相确实生得好,皮肤光洁,五官清俊,有着棱角分明的下颌,薄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显得矜持又疏离。但当他偶尔勾起嘴角时那抹狡黠的笑意便会从眼底漫开,像只漂亮的小狐狸。

      所以这张脸,有让公主殿下注视的资格吗?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做关于未来的梦了,似乎就是从那天公主殿下突然第一次将他叫进宫开始。

      谢寻从来不依赖关未来情报,与之相反,梦境中所有人的情感似乎都会作用于他的心里,每次从噩梦中惊醒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浑身被冷汗浸透,心口闷痛得喘不过气。

      可公主的出现带来了两个奇迹。

      第一个奇迹,那些纠缠他多年的预知梦忽然停止了,他再也不会在深夜被吓醒,不会在黎明时分对着空荡的床帐发呆。

      第二个奇迹更可怕。他开始在清醒时,看见关于公主的片段。

      比如现在,脑海里突然闪过公主站在高台上时,朝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回头对他笑了笑,伸手似乎要说什么,可画面戛然而止。

      谢寻猛地闭眼,再睁开时,镜中只剩自己苍白的脸。

      他忽然担忧起来。今日这般强硬地拒绝父亲,若是他转而培养其他谢家子弟呢?几个堂兄弟也未过弱冠,虽才学平庸却最擅钻营。更何况朝中虎视眈眈的何止谢家,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公主身边凑?

      莫非真要学那些谄媚之徒,整日捧着诗稿在外宣扬才名么。

      当然,她更看重的是实干之才。

      公主会不会觉得他是靠谢家权势?她会不会认为他与其他趋炎附势之徒无异?

      谢寻眼神闪烁起来,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如此不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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