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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玉碎难瓦全 ...

  •   无言的沉默,在狭窄的长廊蔓延开来。常乐身手迅捷地抓住部曲首领的手肘,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并未跟上远去俩人的脚步。

      皂靴踩踏木板的声音,清寂而孤寒,在这午夜时分被无限放大。范潜与宋榆前后脚走进客房,尚未等宋榆坐定,他已反身将房门掩上。

      宋榆气定闲神地在坐在桌旁,淡淡地看了范潜一眼,将一杯斟好的茶推给他。

      “大公子此番来洛阳,到底所为何事?”范潜双手摩挲着茶杯的外壁,没有任何委婉地开门见山道。

      此刻的他,卸去了与刘和对峙时的尖锐,只余下故人偶遇的复杂。他毫不避讳地直视宋榆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眼眸,刺入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讶然地看了范潜一眼,宋榆不由得想起世人对他的评价,年少有为、心思缜密、狡猾似狐、凉薄如水……

      各种褒贬不一的评价中,决然没有直言不讳的选项。宋榆不由得有些失神,他已然对她心生怀疑,却又毫不避讳地向她本人求证。

      这样坦荡的他,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

      见她只是沉默,范潜禁不住心底一沉,生出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你……为何如此了解大梁皇室?”不过迟疑少许,范潜终是开口问道,眼中的矛盾挣扎尽数褪去,化作玄铁般的坚定。

      宋榆回过神来,一眼便明了他想法,因他的维护而生的些许感激,以及过往相处中那些自以为是的惺惺相惜,渐渐化为浅浅淡淡的讽刺。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说道,“本公子并非嫌犯,范大人逾越了。至于洛阳城,本公子只是路过,明日便会离开。”

      “大公子此行的目的地是何处?”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波动,范潜的双眼瞳孔情不自禁收缩,他自是相信她的言辞,却并没有放弃寻根究底的打算。不知为何,再遇时,他的眼神再难从她的身上挪开,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迫切地想要了解真实的她。

      “凉州。”宋榆眼神复杂地看了范潜一眼,缓缓说道。

      简单的地名,短短的两个字,饱含的血色和凄寒,让范潜情不自禁愕然。想到她月前对长安的评价,“粗粝”两个字仍让他记忆尤新。

      凉州,是比长安更粗粝、更寒凉的所在。连长安都不愿前往的喻子居,为何偏偏在秋冬来临之时,前往世人避之不及的凉州?

      心底微微一滞,范潜忍不住提醒道,“每冬之时,两国交战,凉州甚为动荡。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无甚急要之事,大公子尽可待来年春日再去。”

      话音刚落,莫名的震惊缓缓从心底升起。范潜骤然发现,听到凉州二字时,他脑海里的念头,居然不是对喻子居的怀疑,而是凉州前线两军交战的惊心动魄,是对喻子居安危的担忧。

      “范大人多虑了。本公子既然敢去,自然也能全身而退。”诧异地看向范潜,宋榆眼中的讽色稍稍褪去,浅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明白凉州的危险,也不是不懂个人的力量面对千军万马时是多么的微薄。

      然而,有些纠葛,在开始的那一刻,已经无可回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并非只是一句客气的闲话。

      曾经许下的承诺,白露痊愈的代价,她身上的血脉,这一切都容不得她退缩。

      见她全然没有一丝犹豫,范潜深深吸了数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底涌起的激动。

      联想到天蚕丝,大致明白宋榆目的的他,面色沉郁地一字一句道,“即便大公子艺高人大胆,也要记得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绝非江湖的单打独斗,其间凶险难以预测。能不能全身而退,到时候恐怕并非大公子能说了算的!”

      气急她的淡然无畏,他说话时的脸色几乎算得上铁青。

      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宋榆心底微微一暖,豁然笑道,“世间危难,本公子何曾惧怕过”

      打从离开长安起,她经历过的江湖险恶,又何曾少过!倘若事态还没发生便先起了惧怕之心,她又如何能赢得一次又一次的江湖争斗?

      想到种种往事,宋榆不由得心思悠远。

      见她如此,范潜到底忍不住气急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勇敢无畏,而是固执愚蠢。本官不明白,凉州有什么事情,值得你非得此时前去?”

      连给他当护卫都担心沾惹上是非的人,为何偏偏要在此时,前往危险重重的凉州?

      可不就是固执愚蠢!

      宋榆暗暗一叹,微眯着眼道,“是勇敢无畏,还是固执愚蠢,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旁人费心。”

      她眼中的拒绝一览无余,让范潜气闷得拂袖而去。

      一眼不错地盯着洞开的门扉,直到范潜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宋榆才若有所思地将凉透的茶杯放下,眼中的讽意越发深沉。

      手中的茶杯化作细沙,和着茶水从她的掌心迸出。她何尝不知道此去凉州是最不合适的时机,但她又何尝有选择的机会。

      从客栈大堂返回的长青,身体紧贴长廊一侧,让过匆匆离去的范潜。盯着范潜一行火急火燎的背影,回想着范潜脸上毫不掩饰的怒火,浓浓担忧无意识地浮上长青的眉峰。

      在原地驻留了小一会,长青便匆匆地转身。直到透过洞开的门扉,看见面色平静的宋榆,他才缓了缓神,彻底放下心来。

      长青的欲言又止,让宋榆彻底惊醒过来。

      掏出素帕将掌心和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心底有了决断的她,安抚地看了长青一眼,语气坚定地说道,“无事,你先下去歇息吧!明日去长安。”

      “长安!”长青猛地一惊,倏地回过头来,即将迈出门槛的右脚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踩在实地上。

      陪伴宋榆一起长大的他,不止明白她不羁之举下对家人的期待,更明白长安于宋榆来说是想要触碰却不敢触碰的存在。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的主子,却是数望长安而兴叹。

      自从两年前宋大夫人送信来余杭之后,无论是送去给宋家长辈的年节礼品,还是与宋家公子小姐的往来礼物,一概都是白露安排筹备,宋榆从未过问一句。

      十数年的相处中,他亲眼看到宋榆对于回长安的态度,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讳莫如深,鲜少提及。其间的心酸,虽然她从未说过一言半语,他又何尝不知。

      便是此番去凉州,路上几多蹉跎,数次更改路线,都是因为长安是前往凉州的必经之路,而她近乡情怯,害怕去揭开掩盖表象下的真相。

      然而,这样的不愿意,她还是提及前去长安,就不由得长青不震惊。

      “长青,十四年了!”宋榆悠悠喟叹,散去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没有什么期待是十四年的时光都磨不尽的,也没有什么失望是用十四年时光还攒不够的。相比起幼年时微渺的希望,或者及笄后自我安慰式的揣测,如今的她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是一份清楚明白的了断。

      没有劝解,也没有质疑。长青怔怔地看着门外长长的走廊,眨了眨眼睛,压下汹涌的泪意,神色木讷地说道,“小的这就去吩咐伙计添足草料。”

      宋榆点了点头,不过用了两天时间,就从洛阳到了长安。来不及仔细打量代表皇城气势的高大城墙,连一路的风尘都未曾洗去,宋榆抚了抚踏雪的鬃毛,缓缓策马而行。

      长安城的街巷道路横平竖直,显示着巍峨皇城的雍容端庄。

      面前的岔道通向左右两边,仿佛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

      沉默地站在岔道前,宋榆有些许神思不属。

      “公子,前边路口往左转。”长青担忧地与谷雨对视一眼,见她始终举足不前,不由得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已经入城,倒也不急着赶路。不如公子先去客栈收拾一番,小的这便去府上通报,待公子收拾精神了再回府?”

      见俩人神色紧张,宋榆浅浅一笑,松开紧紧攥在手里的踏雪的鬃毛,紧绷的面色缓缓舒展开来,迟疑的眼神渐渐坚定。

      “无妨,我知道怎么走。”她摇了摇头,拒绝长青的好意。

      路口左转,宋榆熟门熟路地拐进宋府所在的街道,直到看见道旁一座占地不小的府邸,才勒住牵引踏雪的缰绳。

      门匾上的宋字大气磅礴,仔细一看便有一股金戈铁马之感扑面而来,煌煌气势正是那战场的血色厮杀。

      端详了门匾许久,觉察到自己怪异的举止,引得不少过往路人诧异张望时,宋榆才恍然回身,示意长青拍响门环。

      “要见夫人,可有拜帖?”长安宋府的门房小厮,从微微侧开的门洞里,伸出半个脑袋,用挑剔的目光,从头到脚将长青打量了一遍。

      “没有拜帖,是三小姐回府了。”长青赔笑着解释道,指了指牵着马缰的宋榆。

      “去!去!别以为穿了件好点的衣衫,就真以为自己是贵人了!长得人模人样,干点什么不好,来这里招摇撞骗。我告诉你们,府里可没有什么三小姐!”门房小厮满脸嫌弃地说道,仿佛赶苍蝇一样的连连挥手,“快走快走,这里可是镇国将军府。你们要是敢耍赖,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府上没有三小姐?那我们小姐算什么?”不待长青回应,谷雨已是气势冲冲地揪住那小厮的衣领。

      “府上本来……本来就没有……没有三小姐。”那小厮喘息道,用力挣脱谷雨的扼制时,声音都有些许窒息的声嘶力竭。

      “谷雨,放开他。”瞪了谷雨一眼,宋榆淡漠地说道。看了眼咳嗽不止的小厮,从袖袋里拿出一枚印章,“我们是从余杭来的,每年都有给府上送年礼,想必小哥应该听说过。这是我的信物,麻烦小哥带去给大夫人,就说我在门外候着。”

      “余杭?等着!”惊悚地看了眼谷雨,小厮在宋榆的逼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甘不愿的拿起印章,碰的一声将三人关在宋府门外。

      “狗眼看人低!”谷雨恨恨地踢了宋府的朱色大门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

      宋榆侧眼看了她一眼,面色平静无波。

      “公子,你就不生气吗?”见宋榆无动于衷,谷雨一边抱着脚,一边忿忿道,全然没有注意到长青递来的眼色。

      “谷雨,人之所以生气,是因为有所期待。”宋榆浅笑道,说话时眼神平静,却也寒凉透骨。

      她,早已过了需要用期待来支撑的年岁。

      简单的一问一答之后,是使得空气都要凝滞的沉默。

      宋府紧闭的侧门再次被打开,那小厮隐含同情地看了眼宋榆,将印章递还给宋榆。

      “可是问明白了?大夫人怎么说?”谷雨声音扬起。

      “大夫人身体有些欠安,府上的小姐们都在伺疾。这是四小姐给您准备的,都是府上厨子做的拿手点心。”小厮尴尬地摸了摸头,想到大夫人见到印章时的暴跳如雷,终是不忍如实相告。他面带怜悯地将挂在臂弯上的褐色包袱,塞给一旁的长青。

      宋榆哑然半晌,将挂在腰间的玉佩取下,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之上,用金丝链接的断痕,眼神有些许难解的复杂。

      “玉碎终难瓦全,罢了!”深深叹息一声,宋榆终是将手里的玉佩递给那小厮,缓缓说道,“烦请将这块玉佩呈给老夫人,就说宋榆不会忘记答应她的事情。也请转告大夫人,宋榆惭愧,扰了她的清静。此去经年,山高地远,望她保重。”

      说完,对着已经紧紧关闭的宋府大门,宋榆撩起白玉锦袍的下摆,在门外跪了下来。连磕三个响头之后,才领着长青和谷雨,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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