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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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妘殊情是真的很期待。
一开始只是心血来潮,设了个小计谋,让失业音云颂来这里面试,还故意把高凌风也叫来现场。她就是想看看她这个“替身”面对这狗血重逢,会有什么反应。反应越大越好。
她们七情树精,以情为食,最喜欢复杂充沛的感情了,那可是一道美餐。
现在,见到音云颂本人,她暗喜,她果然没让她失望。
甚至比高凌风描述过的还有趣。
贪嗔痴恨爱恶欲,喜怒哀乐忧怖惧。
所有情念都强烈的人,在妘殊情眼中,自带七彩光环。
不是比喻。
妘殊情真的能看见,代表不同情念的色彩在音云颂周身交织闪烁,缤纷绝艳。
刚才那十秒,由于音云颂的情绪过浓,变化多端,周身还溢出了味道多元的情雾,苦者浓郁,酸者刺激,辣者劲道。
实在是不错的开胃菜。
让她更期待正餐了。
在她的期待中,音云颂的眼神,忽而变得悲哀,然后,她身体踉跄了几下,跌坐在地,乱发掩面,凌乱狼狈,勉力抬起头,看向她。
代表忧郁的蓝色情雾,在她四周弥散。
冰冷,苦涩。
在她开口前,凄怨的目光如飞箭般射向她,让她几乎以为,她识破了她的诡计,要开口厉声质问她。
然而,她一开口,却是化身为对细作树精恋人爱恨交织的冷傲仙尊。
她经历了痛苦挣扎后,选择以身献祭,用毕生神力净化天神界对地灵界造成的污染,也了结这段让自己心碎的孽缘。
她声音不大,透着濒死的虚弱,却是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故作平静,忍不住蹙起的眉,却泄露内心波澜,眼波动荡,蓄着的泪倔强地不肯落下,终是被她闭上眸,藏在眼底。
“殊儿,我族欠你的,如今我以命相偿。望你在新生的地灵界,无忧喜乐。”
“从此,我们便算两清。”
说完,她便软软倒下,两行清泪,自苍白的双颊,缓缓落下。
蓝雾漫天,扑面而来,苦得妘殊情也忍不住蹙眉。
但是转眼间,那股忧郁蓝雾便消失不见。
同时,站起来的音云颂,迅速换位,投入到另一个角色中。
她垂着眸,小心地盯着双手捧握之物,缓缓地走了几步,步履沉重,如走过漫漫荆棘。
当她跪在地上,将手中的空气虔诚地供在某地,伸出双手,无比专注地抚摩着什么,看不见的鲜花和墓碑,一下活了起来。
她哑着声开口,声音极轻,有如梦呓。
“阿云,你曾说我没有心,你错了。”
“如果没有心,我又怎么会……这么疼?”
她攥着心口,血红的衣领被攥出一连串褶皱,指节突起,青筋暴露,力道之大,好似恨不得把整颗心挖出来。
当她无力地垂下双手时,一声呜咽也从喉咙深处发出。
“这颗心是你给我的。你既然走了,为什么不把这颗心也带走?!……”
她捂着脸,泪珠从指缝间止不住地滚落,微微露出的目光,透着无尽的忏悔,和自嘲。
“是啊,一开始,我只是看不惯你们恶事做尽,却满口仁义道德,嘲笑我们阴暗堕落。所以……我想让你从云端跌落,也尝一尝堕落的滋味。”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你和她们不一样,阿云,你是最好的……你不该如此……”
“说什么两清……我永不可能与你两清……无论你的魂魄去到何处,变成何样,我都会找到你!”
说到这儿,她不禁抱紧了墓碑,闭上了眼,嘴唇抿紧,神色比墓碑更坚硬,似乎在心中发着什么毒誓。
代表歉疚悔恨的暗红之雾,代表希望的金黄之雾,同时从她周身流出,冷热交织,甜辣交缠。
这种特别的滋味,在下一幕更被强化。
音云颂化身为转世寻找爱人的木偶,因为求之不得而愈发疯狂,偏执,因为放不下而不断自我安慰。
她依然维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只是这次,怀中小心地抱着什么,微笑着为其描绘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开口时,声音变得甜美轻快,笑容也更加灿烂。
“亲爱的主人,我已经画好了。这是你最美的微笑。它曾颠倒众生,但从今往后,就只属于我了——”
但她充满期待地,定定地等待了几瞬之后,却忽而神色大变,委屈又愤怒地摇晃其怀中之物,尖叫道: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要这样勉强的笑!……你开心点,为什么你不开心?……”
累了,停下来,抚摸着怀中之物的脸,目光柔情哀惑,声音变低,却依然带着质问。
“你是在报复我吗?……上一世,你成了我的嫂子,这一世,你四处留情,唯独对我冷漠!以前,我们不一样,现在,你也是木偶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
等不到回应,似乎几秒的沉默也让她无法承受,她又抱紧了怀中之物,闭上眼,声音变得飘渺甜润,仿佛沉浸在美梦之中。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等,一直等……但是你记住,你终会属于我,你只能属于我,亲爱的……”
被自己的妄想迷惑的她,竟流转出代表浪漫热恋的粉色情雾,尝起来温暖甜软,比希望的甜味更强,更黏稠,还拉丝,有些像麦芽糖的质感。
紧接着,音云颂又化身为天真可爱的独角兽,用稚嫩清脆的声音,语速急切,好奇地侧着头问道:“你说你是最新版的电子歌姬?可是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
她又把头转向另一侧,声音变得低柔成熟,化身歌姬,娓娓道来。
“一定是在古老的梦里。那时,世界还没有污染,独角兽在纯净的森林中,被她心爱的女孩拥抱,听她歌唱……”
由此,她们展开了畅谈未来的对话。
“那……未来呢?”
“未来……技术会更加发达,世界会更加纯净。所有跨种族的爱,最终都能圆满……”
“那么我要当掌握技术的那一方。因为我贪心,我有好多愿望……”
“我只有一个愿望。和你在一起。”
“……我还有很多歌,想唱给你听。”
随着这些语言一同飘出的,是代表治愈和祝愿的白色情雾,清凉,清淡,清新,甘美,比上好的茶还要荡涤精神。
茫茫白雾之中,又有青雾飘来。
是代表青涩纯真爱恋的浅碧色,酸酸甜甜,软糯微弹,尝起来如莓果味果冻。
这一次,音云颂扮演的是明朗大胆的直球选手和羞涩的小可爱,依旧是无缝切换,一下就从大大咧咧,转成欲说还羞。
“什么?!只有一个名额怎么够!我有好多愿望诶!”
“但是,我还是不许愿了吧!”
“因为一旦愿望实现,灯灵就会离开。比起别的,我还是更喜欢你。”
“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你想要什么声音我都有,我还会唱好多歌……”
“也、也不是不行……”
最后,音云颂演的是面冷心热言灵师和她的痴情钓系人鱼女友。
演前者时,她隐忍克制,想触碰却缩回手。
“不行,我不能碰你,我会害了你。”
“只要一靠近你,我总会忍不住一些疯狂的念想,奇怪的话……”
演后者时,她娇柔中带着魅惑,满目深情无悔,声音脆弱哀切。
“我早知道我是因为你灵力失控才变成人鱼……我愿意的,只要你对我热情点……这里好冷,你抱抱我,抱抱我……”
在逐渐变得飘渺的尾音中,她张开双臂,索求拥抱,轻启双唇,唱起爱的歌谣:
“梦多路长,望月心伤——”
“只盼揽月,不再寒凉——”
深情空灵的歌声,将台上台下涌动的诸般情绪织成迷幻流彩的浓雾:
感动的水色,思悟的湖绿色,惊艳的宫墙红,陷入回忆的落日橘,羡慕又嫉妒的柠檬色,向往而守望的月白色,执着救赎的深蓝色,释然宁静的雪青色,还有……压抑着,隐晦地呼唤鱼水之欢的樱桃粉。
百味杂陈,调成一杯口味独特的特饮。
尝起来像某些果酒……初时酸甜清新,喝多了便醺醉上头,开始失控。
就像妘殊情现在这样。
这酒的滋味……尤其是后调中那樱粉色的,又咸又甜,怪异却美妙的浓郁气息,勾得她有些躁。
还有按捺不住的好奇。
好奇这樱粉色的情绪之味是不是真的从音云颂身上发出的。
真的有人能一下子就入戏到这个地步吗?
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起身走到音云颂身边,跪坐下来,抱住了她。
旁观者一时都愣住了。
还保持着张开双臂姿势的音云颂更是身体一僵,双颊和耳边染上樱桃红色,手也不知道该不该往回收,无措极了。
可是,当音云颂发现高凌风那边投来震惊幽怨的目光,她立刻顺势用手圈住怀中的妘殊情,作出一副陶醉欣慰的样子。
然而,妘殊情感觉得到,她的身体还是僵的,呼吸也更乱了,显然是很紧张。即便如此,那樱桃粉的欲念之雾不减反增,和那黄中泛黑的警觉紧张之雾纠缠在一起。
再一次,妘殊情伸出透明化了的触手,去攫取音云颂制造的情绪之雾来品尝。
雾气顺着藤蔓上的小突触们不断涌入藤蔓内,刺激着她的感官。
更奇怪了,又甜又咸又辣。
还越来越热。化为皮肤和头发的树皮和叶片,都在沁水,和这个人类的汗液混在一起。
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她有些洁癖,不太喜欢这样。
尽管妘殊情心里觉得实在有趣,还是适时放了手,不让热度继续升高。
她柔柔地,带着些许歉意和无限欣赏,说道:“抱歉……音小姐的表演太精彩了,我太入戏了,一时没忍住……”
“音小姐应该不会怪我吧?”
说着,她站了起来,朝有些发愣的音云颂伸出手。
“我们还是起来说话吧……可不敢让人说我虐待员工。”
音云颂面露喜色,抓着她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谢谢老板!”
代表求财的铜钱色雾气和代表胜利的金红色雾气立刻取代了残余的紧张雾和欲念雾。
脸快黑成锅底的高凌风猛地站起来,大声表示反对。
“等一下,殊情,这不公平吧?”
“她看起来演了很多角色,实际上一个完整的片段都没演完,只是把自己擅长的部分串起来罢了……还随意改了很多台词!”
“这种投机的做法如果获得认可,你让别的候选者怎么想?你让老老实实揣摩角色,熟记台词,按规定演完整个片段的人怎么想?”
音云颂忍不住尖利地呛声道:
“不好意思,高法务,我可没看到有规定说表演时不许串烧,不许现场创编。给我台本段落的小姐姐也只是让我选喜欢的演,没说一定要演完整个片段。”
“如果扬长避短和即兴发挥都不行,演员怎么在舞台上尽情展现魅力,又怎么给戏剧注入活力?!”
“而且——”她故意拖长音调。
“这件事,你没有决策权吧?”
高凌风皱眉道:
“员工对改善公司的经营与管理工作具有合理化建议权——”
音云颂冷声打断道:
“鉴于你之前表露出明显的不想跟我当同事的意愿,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公报私仇。”
高凌风还击道:
“我只是说你不太适合。我那是实话实说,友情提示。你不要歪曲事实,乱扣罪名。别的不说,好的表演需要情绪收放自如,而你太容易失控,这次可以靠小聪明糊弄过去,下次呢?!”
妘殊情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一来一往唇枪舌战。
音云颂怨念强烈,她并不意外。
高凌风这种情绪极淡,近乎冷漠的人也这么激动,真是难得。
此时,她周边的情雾简直像乌云密布。
烦躁,担忧,后悔,内疚,恐惧……
天啊,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情绪?
妘殊情跟大部分情感细腻丰富的树精同类不一样。她患有先天的空心症,按人类的话说,就是“共情缺失”“价值感缺失”。
她能看出人类大概的情绪变化,但时常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也没兴趣去深究。
对她来说,不断去激发人类的各种情绪,只是进食所需,还能看看戏找找乐。
她跟高凌风维持着表面关系的和谐,只是因为这个人持续对她产生好奇,持续处于观察探究状态,而她挺喜欢这一类情绪之味。
高凌风对她也会有别的情绪,但不会像现在这么强烈,多样,她虽然不喜欢这些味道,但看着觉得有意思,也就没去打断。
再说音云颂生气时表情也很鲜活,她爱看,她想多看会儿。
音云颂忍无可忍,拧着眉攥着拳,黑亮的眼睛快喷出火来。
“高凌风你这么喜欢把人当面团来敲打,是不是擀面杖成精阿?!麻烦你快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好吗?!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啊!!”
坐在舞台旁透明候场室的人们笑成一片,另外两个面试官也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高凌风一个眼刀扫过去,两个怂货同事开始假装正经端水劝和。
“那个……高姐你别那么激动,有什么问题等面试结束再讨论嘛。”
“云颂你也先冷静一下,高姐这人……咳,就是说话直,她没有恶意的……”
妘殊情这才开口,轻咬下唇,语气为难,看起来十分困扰。
“好了,你们别这样。”
“凌风,你先坐下,等流程结束,我们有话好好说。”
“音小姐,你先到观众席找个位置坐一下,消消气,好吗?”
看在她的面子上,两人暂且搁置争议,沉默就位。
众人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面试上。
大概是刚才受了音云颂的启发,大概是抱着破罐破摔地心态,接下来的面试者都放得很开,大显神通,各种花式改编附带才艺表演,虽然不如音云颂的惊艳,但也不乏看头。
妘殊情认真地看着,最后又挑了一位。
持续五十天的面试,每天面四十人,一共两千人,旁白道具灯光师什么的早就选好了,只是演员,现在才挑完。也算是终于了结一桩大事。
在签合同前,开心的老板请大家去聚餐。
高档的海鲜酒楼提供自选食材现杀现做服务,喜欢吃海鲜的老板,请出身海滨城市的准员工去水箱前,让她提供一些挑选建议。
——表面上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