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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墨色生疑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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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牢出来,孙辽成仍有些惊魂不定。
他将身体的大半重心,压在宋榆的手臂上。走了至少一刻钟,才穿过甬道,出了仪门,进入县衙的大堂。直到看见大堂正中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他才算是安下心来。
俩人刚刚落座,就见柳敬领着一群衙役,抬着好几个箱子走了进来。
范潜双手背在身后,领着常乐走在最后。
无法遮掩的血腥之气,弥漫在县衙的大堂之中。
一把软剑横放在宋榆身旁的桌案上,血水从沿着剑身的槽口流向剑尖,再缓缓往下滴落。一滴接着一滴,在地面聚成小小一团猩红。
柳敬心神一紧,看向形容有些许狼狈的孙辽成,“大人,您可有受伤?”
孙辽成摇了摇头,脸色很有些苍白。
想到大牢里遭遇的一切,成队的黑衣人、交织错落的刀风,他心悸不已地说道,“多亏有喻公子,本官无事。”
他不是没有听说到过杀人灭口的事情,但是像这样明目张胆地闯入大牢,却是闻所未闻。
听他说着惊心动魄的刺杀,范潜将宋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月白色的锦袍上没有一丝血色,方才向她确认道,“大公子,你还好吧?可知来犯者何人?”
她的气息看起来很是平稳,姿态从容地坐在梨花木的椅子上。若非那柄尚且滴着血水的软剑,范潜几乎要以为眼前的猩红只是他的错觉。
“无妨,遇到的都是死士。”宋榆摇了摇头。
软剑上的血色,让她的双眉拢成一座山峰。
“常乐,帮大公子把剑擦干净。”范潜叹息一声,但凡死士出手,无不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哪里会留下什么线索。
常乐一点一点将软剑上的血水擦拭干净,血污消失,剑身重新变得光洁。
见宋榆的神情由厌恶转为轻松,范潜的心底不由得生出违和之感。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的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出手果决,又心存良善不愿见血,再加上高深莫测的武功,实在矛盾得很。
不曾理会范潜探究的目光,宋榆将软剑收了起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打量着摆在大堂之上的箱子,随着木盖被揭开,里面的物件清晰可见,正是一本本账簿。
深蓝色的封面,外形看起来颇似书院的蒙书。账簿被摞得整整齐齐,每一箱都给人极为整洁的感觉,仿佛学子们惯常背着的书箧。
莫名的熟悉涌上心头,宋榆不由得奇怪道,“柳大人,可有抓到了造假账册之人?”
柳敬摇了摇头,解释道,“范大人说一夜之间便将假账册撒满全城,还能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此人所在的地方,必然是余杭中心城区。我等带着衙役们挨家挨户地搜,虽然找到了这些物证,人却没有抓到。不过,好在真账册也被找了回来。想来不用等上堂之日,便能帮大人洗清冤屈。”
他面色稍稍纾解,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愤慨居多。
余杭县衙的上堂之日是有定例的,并非每天都会升堂断案。正因如此,孙辽成虽然被关押在大牢,却也争取到了查案的缓冲时间。
“倒是奇怪,这幕后之人居然没有将证据毁掉。不过,中心城区?”宋榆越发觉得怪异。
麻纸之类的物件,只要造假之人有心毁掉,一把火便能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丝毫痕迹。反倒是中心城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巧了,让她不由得不多想。
“那处院子,距离白露姑娘遇险的地方不远。”范潜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找到物证所在地之后,他便更加确定,白露的遇险,必定与假账册有关。
宋榆面色一沉,匆匆道,“各位大人,此处无事,我便回去了。”
倘若白露的遇险,真与假账册有关,那么必定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凶手之所以对白露下杀手,便是为了杀人灭口。
即便府里还有出云道长和谷雨坐镇,明知俩人的武功都不浅,宋榆还是忍不住担心。
白露重伤昏迷,到底还有苏醒的希望。为了防止阴谋被揭穿,幕后之人会不会再次下手?
想到此处,她便怎么也坐不住了。
范潜紧随其后站起身来,“本官同你一起去。凶手到底是谁,恐怕还要等白露姑娘醒来才能知道。”
吩咐常乐留下来保护孙辽成等,他便与宋榆一道往城西喻府而去。
时间已经接近丑时,余杭城的街面上空无一人。
俩人轻浅的脚步声,在这空荡荡的夜色中,显得尤为清晰。
“没有找到其他线索吗?”宋榆开口问道。
知道白露仍处在危险之中,她对寻找凶手更是急切了几分。
“造假之人很谨慎。除了那些物证,现场没有一点私人物品。假账上的字迹都是照着真账临摹的,连笔锋都像模像样。纸张全是成都麻纸,这样大批量的纸张生意,城内的商家但凡经手过,便不可能没有印象。用的墨也是稀松平常。本官已经遣常乐去贩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问过,没有发现一点异样。”范潜无奈地说道。凡属可能发现线索的地方,他都派人去查过,却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可有问过买墨之人的身份?”宋榆深思片刻,突然说道,“墨这样的东西,不同于寻常的生活物资,能用到的人很少。寻常百姓的生活中,一般是用不上墨的,自然不会愿意平白花这个银钱。所以,会去买墨的,不外乎读书人或者账房先生之类。”
“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些不对。常乐去查探之后,回来同本官说过,买墨的客人与寻常没什么不同,除了寻常关顾的学子,便只是一些受灾的店铺掌柜和大户人家的管事。”范潜灵光乍现,了然地说道,“如今想来,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此番水患,位于半山腰的云林寺和西山学院,可是全然没有受过灾的。”
“西山学院有教无类,余杭的读书人大多聚集于此。山长很重视八月的恩科,学子们的用墨早早便备足了,并不需要再买。”宋榆淡然道,终于明白看到账簿时的怪异之感为何,“所以,凶手很有可能是西山学子。”
“西山学子中,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可有发现行为异于寻常之人?”范潜略带忧色地追问道。
凶手若是日常生活中的相熟之人,最是让人防不胜防,也是最让人心寒的。
“不可能是他啊!”宋榆心底咯噔一下,面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加快步伐往城西的院子而去。
不能自己吓唬自己,她暗咐道。
但是,有些怀疑一旦萌芽,便难以消除,譬如疑人偷斧,除非到了真相大白的一日,否则只会愈演愈烈。即便她不愿相信,刘瑾的名字,还是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她在心底着力寻找开脱的理由。诸如,刘瑾虽然为人孤傲,却只是清高,并非心狠手辣之人。再如,俩人之间虽然有过节,却连口角之争都算不上。
然而,逢赌必输的刘父居然从揽胜赌坊赢得大笔横财,刘父落水处恰好是钱塘江溃堤之处,溃堤之前刘瑾恰好请假……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普通寻常,倘若连串起来,又无一处不是巧合。
而她,从来不相信有什么巧合,能接二连三的出现。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的处心积虑。
“你可是有了怀疑对象?”范潜跟上她的脚步,视线紧紧笼在她的脸上。
“范大人,究竟是谁,还是等白露醒来吧!”宋榆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低低叹息一声,歉然地看了他一眼,便一言不发地埋头走路。
即便不是同一个课室,终归还是同窗。便是心中有所怀疑,她也希望是证据确凿之后说出来,而非全凭自己的猜疑。
见她如此,范潜心底有些五味杂陈。想到她获知白露姑娘遇险时的暴怒,倘若下手之人真与她相熟,她又将是何种心情?
兀自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俩人,沉默不语地走向城西喻府。
见到推门进来的宋榆,守在白露床榻前的谷雨,面上的愁色一扫而尽。
“公子,长青传了信回来。东西已经拿到,他大约明日午后便能到家。白露今日的脉象平稳了许多,道长说只等长青回来,他再重新配一副药,白露便能醒过来。”谷雨欢喜地说道。
“那便好。”宋榆面上的沉郁散了些许,总算是听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她按了按眉心,看了眼沉默地站在房间里的范潜,兀自在白露的床榻旁坐了下来,吩咐谷雨道,“你送范大人去客房歇息吧!白露这里,我守着便是。”
见她衣不解带地守着白露,全然没有一丝男女大防的避讳,范潜的心底莫名生出几许不悦。他起身随谷雨走到门外,忍不住问道,“谷雨姑娘,大公子待白露姑娘,一贯如此疼宠吗?”
“公子是个很好的人,她把我们当家人看待。”扫了眼他脸上隐约的阴霾,谷雨避重就轻地答道。
有些误解,既然公子不曾解释,她便也不会多言。
家人?范潜默默在心底咀嚼着这俩个字,不仅心底的郁气消散了不少,反倒有种淡淡的怜惜,从心底滋生。
会把下人当家人,想必扬州的传言一半的真实性都没有吧!颇得喻家老夫人和夫人宠爱,恐怕也是谬传。
谷雨不知道她的一句话,便让范潜生出了如此这般天马行空的想象。
宋榆在白露床榻之前,守到天际泛白,才彻底安心下来。吩咐睡醒的谷雨将人照顾妥当,又同出云道长说了一声,她才回房歇息。
太阳当空之时,范潜正吩咐常乐再拿几本真账册给卢正送去,便见到惯常跟在宋榆身边的长青,风尘仆仆地从喻府门外走了进来。
“长青,你回来了。我这就去叫公子。”谷雨将手中的托盘往地上一放,便匆匆跑走。
安静的喻府,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瞬间便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长青眼下的乌青近似墨石,显然是日夜奔驰,一刻也不敢停歇。他与范潜见了一礼,便起身往白露的房间而去。
“你先去吧!”打发常乐去送账册,范潜紧跟在长青身后。
远远的看见出云道长,满脸喜色地从房间中走了出来,歇息的宋榆也紧跟着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