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风雨杳如年 ...
-
韩夫子欣赏够了学子们的脸上的复杂之情,才缓缓迈步从课室走了出去。他既不批评也不责罚,只是轻飘飘的来了一句‘明日上堂测试今日所学’,便将众学子闹得人仰马翻。
“唉,我算是知道什么是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了。”万昌镰哀嚎一声,趴在书案上,久久不愿抬起头来。
虽然他说得极夸张,同课室的学子们却是无人反驳,一个个唉声叹气地趴在自己的书案上。
直到宋榆将自己听讲的笔记整理好递给众人,课室里的学子们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三五挤作一团,头碰着头、肩擦着肩,对照着宋榆的那份笔记抄了起来。那认真的劲头,比听夫子讲课还要用心几分。
不提西山学子们的挑灯夜读,宋榆放堂之后便径直回了福寿道观。
数盏灯火,将一室的黑暗驱散。后殿的厢房里,宋榆正襟危坐,一边听几人细说物资筹备情况,一边在细白宣纸上做着记录。
“小姐,奴婢担心一下子买了太多粮食引人注意,便托了街坊邻居和如意堂的掌柜去代买,稻米、粟米和乌豆统共买了八千斤,一部分按照小姐的吩咐,寄放在西山学院的仓库里,一部分暂时安置在城西院子的地窖里。”白露细细说着自己这边的情况,神色平淡,不矜不骄。
宋榆暗暗点头,一天之内,能够不引人注意地买入八千斤粮食,白露显见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这样的大买卖,除了从事米粮买卖的商贾之人,往往只有世家大族的管家,或者专事庶务的世家子,才可能操办得如此妥帖。
随着她的笔锋一收,长青言简意赅地说道,“公子,小的联系了前来余杭的商队,有两支商队答应运送粮食来余杭,小的各付了五百两的定金,又找中人见证将契约签了,他们下午已经出城了。如果顺利的话,约莫二十天便能筹集一批粮食送来。”
作为江淮之地,与苏州府齐名的府城。途径流连余杭的商队繁多,便是生意最清淡的时候,街面上都能遇着大大小小十几支。这些商贾车队,常年走南闯北,做的是南货北卖的生意。他们的生意,从布匹绸缎到果脯点心、木工器具等等,不一而足,几乎涵盖了市面上能见到的所有新奇物件。
反倒是粮食这般日常所需的生活物资,因为价钱波动不大,又算不上什么奇货可居,一般由银钱充足的本地大商号经营。也因此,要在市面上找到有收粮渠道的商队,其实并不容易。
长青不过跑了一整天,便说动了两支商队去收粮,即便定金不低,也已经很让宋榆惊讶。
待她将一切信息记录在案,估摸出粮食的缺口之后,出云道长方才抚着颌下长须,胸有成竹地道,“榆儿放心,为师与谷雨兵分两路,收来的药材已经尽数搬回道观,如今正堆在后殿的仓库里。待为师明日再整理几间房出来,争取多存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那些防治疫毒的药材,为师特意夹杂在其他的方子里,旁人看不出来什么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将手中的细软狼毫笔放下,宋榆对着宣纸上的记录又仔细推算了一番,提着的心才算放下一半,转而问起城西院子应门的仆人道,“秦老伯呢?他怎么没有跟来道观?”
“秦老伯舍不下城西的院子。他说既是替公子看门的,怎能弃家而逃。”白露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由得想起秦老伯的固执,劝说宋榆道,“如今倒也不算太紧急,不如过些时日,再将他接出来。”
“那便如此吧!”宋榆点了点头。知道秦老伯虽为仆人,性子却极是执拗。既然他认定了不愿走,便是怎么劝也无用,倒也只能过些时日再作打算。
不同于宋榆为可能到来的大水而未雨绸缪,与他同课室的学子们却因着韩夫子的一番话,个个挑灯夜战。
第二日去学院时,宋榆见到的便是一双双通红的兔子眼。
“喻兄,我背了一整夜,还是有些内容没记下来,万一韩夫子抽中了我问答,可如何是好?”晏山哀叹连连,早上醒来便左眼跳个不停,让他直觉运气不会太好。
他那颓丧的模样,让宋榆不由得摇了摇头,提醒道,“若我记得不错,韩夫子说的是测试,而不是叫人问答。”
若说问答,还有运气成分,万一没有抽中,便能逃过一劫。测试则是所有人都得参加的,没有谁能侥幸逃脱。
她的话音刚落,课室里便掀起了一片哀嚎。众人情态之惨烈,简直堪比灾年之时的哀鸿遍野。
到底还是未能逃过韩夫子的魔爪,一上午测试下来,课室众人便一个个无精打采地趴在书案上,做出一番躺平任君嘲讽的情状。
韩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众人一眼,慢条斯理地将一张张考卷提溜出来,每批阅一张,便冷笑一声,挠得课室众学子忍不住跟着心惊肉跳。
直到听到罚抄书的训示,众学子才仿佛放下心底一块千斤巨石,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因为韩夫子一贯的连坐之法,便是连得了甲等评分的宋榆都未能幸免,不得不拿起笔跟着众人抄写了起来。
一行行劲俊的字迹,在细白宣纸上游走。
直到晌午时分,柳县丞派来的衙役到了西山学院,宋榆这才甩了甩酸涩的手臂,与柳廷一道走到山门外。
“两位公子昨日离开不久,柳大人便将事情禀报给了孙大人。如今,县衙已经吩咐快手私底下通知各位里正,事先将地形勘探好。一旦大水将至,便由里正负责引着百姓往高处撤离。另外,还安排了巡河官,领着衙役日夜不停地在江边巡守,以防河堤出现意外。”衙役细致地说道,将柳县丞吩咐他的话一一陈述出来。
知道县衙已经紧锣密鼓地安排了起来,宋榆和柳廷俱都松了一口气。有县衙操心此事,想必会将一切安排妥当。
俩人好心情地从山门返回课室,却见因罚抄书而沉寂的课室,不知何时沸腾了起来。
“可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柳廷有些许摸不着头脑,便脱口而出询问道。
“你们刚才去了山门所以不知道。隔壁课室的刘瑾,方才去向山长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父亲在钱塘江边捞鱼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江里了。幸得附近捞鱼的百姓相救,才将命给保住了,不过却把腿给摔折了。你们也知道,他家母亲是个不抵事的,只得他回去服侍了。”万昌镰说道。
他虽然一贯与刘瑾不对付,当此之时却没有落井下石地心思,只是忍不住感叹道,“离会试也没多少时间了,眼看只有不到三个月,这再请一个月假,可不是将科考准备给耽误了。”
四月下旬太后寿辰时,有大臣借机提出开恩科,龙颜大悦的圣上爽快地同意了。也因此西山学院的众学子,无不发奋苦读,只待会试一开,便要入场应试。
不同于寻常读书人,在院试、乡试时便屡屡落榜,出身西山学院的他们,学习功底本就扎实,很多学子早已考中秀才或举人。
之所以还留在学院,不过是为了避免因杂事分心,在科考比旁人多了几分准备,确保会试登科更稳妥罢了。
会试时间定在八月初,由余杭去往长安,因为水路可直达洛阳,大抵只需要十几天。
但考虑到学子普遍体弱,再加上晕船等顾虑,路上的时间便要多出两三日。
再加上要找好入住的客栈,还要将精神养好,以免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出发时间便至少需要提前半个月。
这一通算下来,最晚七月初便得从余杭起程。
如今已是五月中旬,再请一个月假,便到了六月中旬。短短半个月的复习,又能有多大效果?即便刘瑾在家复习不缀,可到底比不上在学院有夫子随时指教。
万昌镰这番话可算是一针见血,然而即便众人对刘瑾深感同情,但涉及到他的家事,众人也不过叹惋几分而无能为力。更何况以刘瑾的孤傲性情,恐怕并不愿意看到他们的这份同情。
众人感慨了几句,也便将此事放了下来,俱都拿起笔重新抄起书来。
直到戌时末,宋榆才将韩夫子罚抄的内容写完。托付柳廷代为递交,宋榆便背起书篓就往福寿道观赶去。
身如飞燕,步如轻风。宋榆在山道之间穿梭,迅捷得宛若兔起鹘落。
尚未回到道观,天空便下起了绵绵的细雨。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把轻薄的氅衣脱下,将书篓用氅衣包了起来,提在手上,才再次踩着点点树梢往道观方向飞掠。
山门边,白露打着油纸伞,提着灯笼默默静候。
呼呼的风,将那灯笼里的烛光,吹得左突右荡。
见到她时,白露不由得絮絮念叨道,“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也不说从学院借一把油纸伞,瞧这袍服全湿了。”
“无妨的,回去吧!”宋榆随手将氅衣包裹的书篓递给白露,把山门由内关上,才将白露手中的油纸伞拿了过来,撑在俩人的头上。
回到后殿的居室,只见出云道长和长青、谷雨一个不少的等在房间里。
长青接过白露手中的书篓,谷雨匆匆将宋榆推进隔间的澡堂,便回身将隔间的门关上。
看了眼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宋榆脱了身上湿透的衣袍,便踏入热气腾腾的浴桶内。
散寒的药气,随着蒸腾的热气,渐渐冲入她的鼻翼。她慵懒地眯了眯眼,将后背靠在浴桶壁上,思绪全无的歇了片刻。
直到浴桶内的水渐渐转凉,宋榆才站了起来,将身体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来。
“榆儿,今日下午县衙已经开始采买物资,我们便停了粮食和药材的采买。”见她收拾妥当,出云道长一边吩咐白露和谷雨摆饭,一边说道。
“师父做主便是。”宋榆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只要是为了百姓,物资由谁采买,都无甚关碍。我如今不过是一名普通学子,太过出挑反倒不妥。如今,县衙肯出手,自然更是名正言顺。”
说着,她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饿得有些凶险的肚子。直到肠胃消停了几分,这才将白露摆好的檀木筷子拿在手上。
“正是这个道理。”出云道长赞赏地点了点头,伸手夹了第一筷子菜。
师徒俩和白露三人默默地用着晚膳,直到白露将满桌的残羹剩饭收拾了下去,又端来漱口的茶水,谷雨才语气沉重地说道,“公子,左右无事,奴婢下午又去了一趟江边。县衙确实安排了巡河官值守,但水位比昨日又涨了两寸,想来上游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此前是几日才涨一寸深,如今却是一日便涨了两寸,可见水情越发凶险了。
听着屋外越加淅沥的雨声,室内之人无不心情沉重。自端午之后,余杭已是连续晴了十来日,如今大雨突至,显然是江南之地已进入了汛期。
河水本身难以外泄,再加之上游的水情,还赶上江南之地的汛期,可算是雪上加霜。
“再看看吧!”宋榆深深叹息,她虽有心,但灾荒之时,有时却也无法胜天。
“那便如此吧!为师明日带着长青,去将买了放在城内的粮食再检查一遍,尽数送去西山学院,免得泡水之后将粮食给毁了。”出云道长也跟着叹息一声,将青瓷的茶杯放回桌上,便带着无需值夜的长青和谷雨各自回屋。
夜色越发地清寂,白露默默地站在宋榆的身后,帮她将束起的头发散了,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紧锁的眉峰额角,柔声劝道,“小姐,明日的事,明日再想吧!”
“白露,后悔跟我待在江南吗?”粗粝的薄茧抵着宋榆的额角,随着手指的挪移微微发热,舒缓了她眉间的轻愁。从铜镜里看着白露不同于寻常世家大户人家贴身侍婢的手指,她的肩膀微微一颓,轻言细语地问道。
几名侍从中,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白露。因为没有武功傍身,一旦遇到危险,白露便天然比习武之人少了许多应对之策。她曾提议将白露送回长安,却被白露严词拒绝。
自那以后,宋榆便再未问过白露同样的话题。然而窗外越发宏大的雨声,却让她忍不住再次为白露心忧。若非因为她,白露便不需跟着如此担惊受怕。
“白露不悔。”按压着宋榆额角的手指微微一顿,白露眼眶微微发热,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原来的按压力度和节奏,一字一句地说道,“跟着小姐,白露游历了许多地方,明白了诗书礼仪,懂了医学药理,长了许多见识。虽然有过艰辛,但白露这一生已经比许多大家小姐都过得自在。小姐待白露不薄,一心为白露打算。白露明白小姐的顾虑,但白露不怕,只想跟在小姐身边,替小姐分忧。”
看着铜镜中坚毅的眼神,宋榆不由得微微一叹,“如今这情形,你也能猜到。我们虽然做了许多准备,却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度过难关。你既无意离开,便多顾着些自己。”
“奴婢可是要长长久久地跟着小姐的,才舍不得出事呢!”白露安心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