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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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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秋,华京的风添了几分凉意,孔府庭院里的桂树却渐渐吐蕊,细碎的黄花缀满枝头,香气漫了满院。
孟氏近来闲不住,拉着孔秋心在后厨学制桂花糕。案上摆着筛好的糯米粉、捣碎的桂花酱,还有刚从井里吊上来的凉水,沁着凉气。“你小时候最馋这个,” 孟氏揉着面团,笑道,“每次我做糕,你都蹲在旁边,等不及刚出锅就往嘴里塞,烫得直跺脚。”
孔秋心指尖沾着糯米粉,闻言浅笑:“母亲记性真好。” 她看着孟氏鬓边的碎发,心头暖融融的 —— 前世直到临终,她都念着母亲做的桂花糕,如今能再亲手参与,便是寻常小事,也觉得珍贵。
孔清沅蹦蹦跳跳跑进来,鼻尖嗅了嗅:“好香呀!母亲,姐姐,我也来帮忙!” 说着便要伸手去抓桂花酱,被孟氏拍了下手背:“先去洗手!满手的泥,沾到糕里怎么吃?”
孔砚之恰好从书院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一派热闹,也笑着进来:“我来劈柴吧,灶里的火快熄了。” 他挽起衣袖,拿起斧头往柴房去,脚步声沉稳。
一家人围着灶台忙碌,桂花香气混着糯米的清甜,驱散了朝堂纷争带来的阴霾。孔秋心望着眼前的景象,只盼时光能就此停留,安稳度日。
夜里,桂香入梦。孔秋心睡得安稳,醒来时天已大亮。画宵端着洗漱水进来,笑道:“姑娘,夫人一早就让奴婢把桂花糕装好了,说让您给林姑娘送去些,还说让您顺便去街上采买些丝线,她要给您做件夹袄。”
孔秋心颔首应下,换了件月白夹裙,将桂花糕装进食盒,便带着画宵出了门。
街市上比往日更热闹些,中秋将近,商贩们都摆起了摊子,卖月饼的、卖花灯的、卖绒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孔秋心先去了林府,林婉卿见她来,喜出望外,拉着她进了内院:“秋心,你可算来了!前日我母亲得了块上好的云锦,说是做衣裳最衬肤色,我想着你穿肯定好看,正想让人给你送去。”
两人坐在廊下说话,丫鬟端来茶水,笑着打趣:“姑娘们聊得投机,倒是让奴婢想起前几日的闲话。” 林婉卿好奇:“什么闲话?”
“那日我去买丝线,听见茶摊旁有人说,孔姑娘与谢相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丫鬟笑道,“说谢相年轻有为,孔姑娘才貌双全,若是能成,便是京中第一佳话呢。”
孔秋心端着茶杯的手微顿,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案上。林婉卿连忙瞪了丫鬟一眼:“休得胡言!” 转头又对孔秋心道:“秋心,你别往心里去,都是旁人随口乱说的。”
“我知晓。” 孔秋心笑道,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旁人不知晓前世的血海深仇,只看表面的匹配,可只有她清楚,她与谢延之间,早已是死生不复相见。
从林府出来,孔秋心去采买丝线。绸缎庄里,各色丝线摆得整齐,她正挑选着,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相爷,这匹云锦颜色纯正,做件中秋的礼服正好。” 是秦砚的声音。
孔秋心心头一震,下意识便要往屏风后躲,却已来不及。谢延身着玄色常服,已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秦砚与几名护卫。他许是刚从衙署过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孔秋心瞳孔微缩,随即迅速移开,垂眸盯着手中的丝线,指尖微微发颤。谢延也没想到会在此偶遇,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只对着她微微颔首,便转向掌柜:“把方才看的那匹云锦取来。”
掌柜连忙应着,取来云锦递给谢延。孔秋心只想尽快离开,匆匆选了几匹素色丝线,对掌柜道:“结账。”
画宵看出她的局促,连忙上前付钱。正在此时,门外又进来几位官家夫人,其中一位恰好是礼部侍郎的夫人,见到谢延,笑着上前见礼:“谢相也来采买?真是巧。” 她目光扫过孔秋心,又笑道:“这位是孔御史家的大小姐吧?前几日荷风苑一见,真是才貌双全。说起来,孔姑娘与谢相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得紧呢。”
这话一出,店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孔秋心脸颊微热,不是羞涩,而是难堪,她攥着丝线,低声道:“夫人说笑了。” 说着便要拉着画宵离开。
谢延却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张夫人此言差矣。孔姑娘清雅淡然,与我并非一路人,莫要再随口说笑,以免唐突了孔姑娘。”
他这话,看似是反驳,却也划清了界限。孔秋心脚步微顿,心头竟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随即又被她压下 —— 他说得对,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张夫人愣了愣,讪讪地闭了嘴。孔秋心不再停留,快步走出绸缎庄,直到远离了那处,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画宵低声道:“姑娘,谢相方才是在帮您解围呢。”
“他只是不想惹麻烦。” 孔秋心淡淡道,可指尖却忍不住摩挲着腕间的玉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绪稍定。
绸缎庄内,秦砚看着谢延的神色,低声道:“相爷,您何必那般说?惹得张夫人不快倒也罢了,还让孔姑娘误会。”
谢延摩挲着手中的云锦,目光望着门外孔秋心离去的方向,眼底沉郁:“我这般说,才是为了她好。” 他知晓,旁人的议论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划清界限,才能让她远离纷争。只是话出口时,心头却掠过一丝苦涩。
离开绸缎庄,孔秋心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东的慈安堂。李太医近日得了一本新的医书,她前几日便约了要去借阅。
慈安堂内依旧药香弥漫,李太医正坐在案前整理药方。见到孔秋心,笑道:“孔姑娘来了?医书给你留着呢。” 他转身去取书,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前日谢相也来寻过医书,说是要看看调理郁结之气的方子。”
孔秋心心头一动,抬眼问道:“谢相为何要寻这类方子?”
“谁知晓呢?” 李太医摇摇头,“许是为身边人寻的,也可能是自己用。谢相近日推行新政,阻力重重,又要应对礼部尚书等人的刁难,怕是心力交瘁,郁结于心也是有的。”
孔秋心沉默片刻,接过医书,道了谢便要离去。刚走到门口,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外,谢延的侍卫正守在车旁。
她心头一紧,正要绕道走,马车的帘子却被掀开,谢延走了下来。他看到她,也是一愣,随即道:“孔姑娘也在此处?”
“嗯。” 孔秋心垂眸应了一声,便要侧身离开。
“孔姑娘留步。” 谢延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李太医给的凝神香,对郁结之气有好处。你…… 你若是用得上,便拿着。”
孔秋心抬眼,望着他手中的瓷瓶,又看向他眼底的复杂神色,心头翻涌。她想说 “不必”,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前世她病重时,他也曾给过她类似的香,只是那时她满心欢喜,如今却只剩疏离。
“多谢相爷好意,” 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臣女无碍,不必了。” 说完,便快步离去,没有回头。
谢延握着瓷瓶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秦砚上前道:“相爷,我们回去吧。”
“嗯。” 谢延颔首,将瓷瓶收回袖中,转身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动,他掀开帘子一角,望着孔秋心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放下。
孔秋心回到家时,孔明远正在前厅踱步,神色凝重。见她回来,连忙道:“秋心,你可回来了!方才朝堂传来消息,礼部尚书不甘心,竟联合了几位老臣,上书弹劾谢相,说他清查田亩时滥用职权,欺压百姓!”
孔秋心心头一震,她知晓礼部尚书等人狗急跳墙,却没想到他们竟这般不择手段。
“父亲,谢相那边可有应对之法?” 她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 孔明远叹了口气,“只是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新政会受阻,谢相怕是也会遭殃。” 他虽因女儿的事对谢延心存芥蒂,却也知晓谢相的新政于国于民有利。
孔秋心沉默片刻,道:“父亲,女儿在江南治水时,曾收录过不少百姓的证词,都是称赞清查田亩的好处。或许,这些能帮上忙。” 她心中清楚,她并非想帮谢延,而是不想新政功亏一篑,更不想孔府再次被卷入无端纷争。
夜凉如水,孔秋心坐在灯下,翻找出那些证词。泛黄的纸页上,是百姓们质朴的字迹,记录着清查田亩后,他们不再被世家大族盘剥的喜悦。指尖拂过那些字迹,她忽然想起前世谢延推行新政时的急切与偏执,而今生,他似乎真的变了,懂得了倾听他人的意见,懂得了顾及百姓的感受。
正在此时,画宵匆匆进来:“姑娘,相府派人送来一封信。”
孔秋心接过信,信封上是秦砚的字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说谢相知晓她手中有百姓证词,若方便,能否借予一用,事后定当奉还。
她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将证词整理好,交给画宵:“你去相府一趟,把这个交给秦先生。”
画宵离去后,孔秋心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桂树。月光洒在桂花上,泛着清辉。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做是对是错,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前世的悲剧重演。无论是孔府,还是那些无辜百姓。
相府内,谢延看着秦砚送来的证词,指尖摩挲着纸页,眼底满是复杂。他知晓,孔秋心心中恨他,却依旧愿意伸出援手,或许正如她所说,她只是为了新政,为了百姓,并非为了他。可即便如此,他心中还是涌起一丝暖意。
“秦砚,” 谢延开口,“明日早朝,将这些证词呈上去。另外,派人去江南,再搜集些世家大族欺压百姓的证据,务必将礼部尚书等人的阴谋彻底揭穿。”
“属下明白。” 秦砚颔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