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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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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华京绿肥红瘦。孔府的后花园里,牡丹开得极盛,层层叠叠的花瓣沾着晨露。
孔秋心归家第三日,阖家围坐于花厅吃早膳。
紫檀木桌上,摆着莲子羹、松仁糕、水晶虾饺,皆是她幼时爱吃的点心。
父亲孔明远放下茶盏,抚须笑道:“秋心此番治水归来,不仅解了江南水患,还得了朝廷嘉奖,为父脸上也添光。昨日吏部尚书还特意提及,说要为你请功。”
母亲孟氏给她夹了块松仁糕。“功名利禄皆是身外之物,娘只盼你平安顺遂。这三年在江南吃苦,瞧着都清减了不少,往后可得好好补补。”
幼妹孔清沅扒着碗沿,嘀嘀咕咕:“姐姐是大英雄!前日我去街上买糖人,听小贩说,江南百姓都给姐姐立了生祠呢。”
孔秋心执筷的手微顿,沉默了许久。
方道:“不过是分内之事,百姓厚爱了。”
垂眸舀了勺莲子羹,羹汤清甜,却觉得心中仍冷。
前世……孔府因她受累,家道中落,如今能重见家人安康,已是此生幸事,至于功名利禄,她根本不在乎。
兄长孔砚之放下书卷,温声道:“妹妹性子素来淡然,只是如今京中不比江南清静。谢相权倾朝野,近来又在推行新政,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你日后出门,凡事需谨慎。”
提及“谢相”二字,孔秋心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随即恢复如常,颔首道:“兄长放心,妹妹省得。”
早膳过后,孔清沅缠着她出门:“姐姐,西市新开了家书坊,听说进了不少孤本,我们去瞧瞧吧?顺便还能尝尝巷口张记的桂花糕,你以前最爱吃了。”
孔秋心架不住幼妹软磨硬泡,又想着归家多日未曾出门,便应了下来。换了件月白襦裙,素簪绾发,腕间那枚旧玉扣依旧贴身戴着,被衣袖遮得严实。贴身宫女画宵提着食盒随行,里面装着孟氏备好的点心与茶水。
出了孔府,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孔清沅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街边的糖画,一会儿盯着卖花女篮中的蔷薇,叽叽喳喳不停。
“姐姐你看,那就是新开的书坊!”
孔清沅拉着她往街尾走去,路过一家茶摊时,听见几个茶客正低声闲谈。
“听说了吗?谢相昨日巡查漕运归来,连夜入宫觐见,陛下特许他佩剑上殿,这份殊荣,朝中无人能及啊。”
“可不是嘛!谢相从布衣一路做到宰相,辅佐陛下登基,真是传奇。只是听说他性子冷厉,手段狠辣,近日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老臣。”
“那又如何?有陛下宠信,太后虽有提防,却也奈何不得。我还听说,谢相此次南下,似乎在寻一位女子,只是不知是谁,能让相爷这般挂心。”
孔秋心脚步微顿,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随即若无其事地跟着孔清沅往前走。画宵听见谈话,瞥了眼自家姑娘的神色,见她面无波澜,便也没多言,只是暗自留心四周。
书坊内,书架高耸,墨香四溢。孔秋心随手翻看几卷古籍,孔清沅则在一旁挑选话本。正看得入神,忽闻书坊外一阵骚动,伴随着侍卫的高声通报:“相爷驾到——”
店内茶客纷纷起身避让,神色恭敬。孔秋心心头一震,下意识便要转身躲进书架后,却被孔清沅拉住:“姐姐,是谢相来了?我们也去见见吧,听说谢相学识渊博,能得他指点一二可是幸事。”
她无法脱身,只得垂眸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手中的书卷,指节泛白。画宵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姑娘,莫怕,有奴婢在。”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暗纹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地面,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她知晓是他,却始终不敢抬眼。
谢延踏入书坊,目光扫过店内众人,最终定格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身形清瘦,月白襦裙,素簪绾发,与他寻了三年的模样,分毫不差。他凝视了许久,指节泛白,身旁的幕僚秦砚见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相爷,怎么了?”
谢延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哑:“无事。”他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心头只道——她竟真的还活着,就在他眼前。
孔清沅已经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女孔清沅,见过谢相。”
谢延颔首示意,目光却未曾离开孔秋心,声音平淡无波:“孔二小姐不必多礼。”他等着她抬眼,等着她像前世那般,眼中带着爱慕与欢喜看向他,可她始终垂眸,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孔秋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躬身行礼,声音淡得像风:“臣女孔秋心,见过谢相。”垂眸间,瞥见他腰间的玉带钩,正是前世她寻遍京中古玩店为他生辰寻来的那枚,心头微不可察地一痛。
谢延看着她疏离的模样,眼底沉郁更甚。他知晓,她是真的不愿见他,前世的罪孽如同一道鸿沟将两人隔在两端。指尖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孔女官治水有功,不必多礼。”
秦砚瞧出气氛微妙,上前一步道:“相爷,我们还是去瞧瞧古籍吧,莫要扰了孔姑娘她们选书。”
谢延缓缓点头,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孔秋心身上,良久,才转身走向书架。孔秋心感觉到他的目光离开,才悄悄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渐渐松开,书卷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孔清沅担忧地问道。
“无事,许是有些闷热。”孔秋心勉强笑了笑,“我们选好书,早些回去吧。”
她匆匆选了两卷古籍,拉着孔清沅便要离开。路过谢延身边时,她始终垂眸,快步走过,袖角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官袍下摆,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谢延身形微顿,指尖下意识抬起,却终究停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匆匆离去,才缓缓收回手,指腹摩挲着方才被袖角扫过的地方,眼底沉如寒潭。
秦砚低声道:“相爷,那便是孔御史中丞的长女,孔秋心?”
“是她。”
谢延道,“她终究还是不愿见我。”
书坊外,孔秋心拉着孔清沅快步往前走,直到远离书坊,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画宵递上一杯茶水:“姑娘,您还好吗?”
孔秋心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眼底无波:“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阳光正好,街市依旧繁华,可她心中却一片寒冷。前世的情分早已在冷宫的三尺白绫下化为灰烬。这一世的重逢不过是又一场纠缠,她只想避开!祈求菩萨保佑,听见她的心声。
请不要再让她与他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