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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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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过人的动物面相,我想它们代表人的野性,原欲,贪念,残忍,妄想。人生来就是性恶,与动物没有区别。我信上帝,上帝在伊甸园中创造出了各种动物,又把他们多余的寿命拼凑成了人。唉,丹尼斯,你知道湿婆吗?湿婆是毁灭之神,也是创世之神,而在印度哲学中‘毁灭’有‘再生’的含义,所以湿婆在宇宙中担当转化的职能,它能把各种动物变成人。”
“那为什么有些人会渐渐没有动物面向?”
“被驯化了。”
这是什么时候,为何他会和柯克兰一同在恒河边?琼先生想要用手拨开眼前潮湿闷热的水雾,但水雾却像一条扯不开的布,他徒劳地站在河岸边挣扎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以看客的身份站在河岸边。河流中心有一块裸露的残损堤坝,柯克兰一如既往在那里淘洗布料。银色,庚斯博罗灰,沙棕,玫瑰褐,浅珊瑚色,印度红,燃橙色,赭色,含羞草黄,孔雀石绿,绿松色,萨克斯蓝,普鲁士蓝……恒河水轻柔地裹着布料流淌,熟悉又陌生的名词连同柯克兰讲的湿婆故事冲刷到琼先生的脑海里。“别讲了,别讲了!”琼先生站在河岸无力地对柯克兰吼叫,可是他却听见河中央有人在踩着有力地拍子跳舞。
“砰咔砰咔砰咔——”绿蒂·恰马尔又在跳湿婆的《坦达瓦灭世之舞》了。绿蒂在恒河边跳毁灭的舞蹈,她一头乌黑粗壮的辫子跟着她的身躯旋转,眼珠在浓黑眼线的界框里追随手指,脚趾染得鲜红。威严,强大,不容置疑,绿蒂半蹲在河岸边手臂上举双目圆瞪,她手下碾出的水珠代表着湿婆流下的汗水,撒出的水代表湿婆对这个世界的毁灭。绿蒂在接二连三地转圈,所有印度人都围转在绿蒂身边,琼先生想要离开,但柯克兰也奔向绿蒂一同跳舞。绿蒂和人们跳得是那般狂热,等他们跳完这支舞,一切就结束了,生命便开始下一个轮回……
不!琼先生又一次在梦境里被惊醒,他差点因为惊悸从楼梯上滚下来,还好被王行长一把抓住了。王行长摇晃他问怎么回事,琼先生睁开眼,才记起自己昨晚和王行长靠在苏联大使馆地牢出口的楼梯上睡着了——他们昨晚就一直等在这,全指望伊万诺夫能带回什么消息,但这老毛子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自打昨日出去后一直没回来。
“若当兵你早挨枪子,战壕都睡不安稳。”
“你能安稳?我看你这几日都不见疲倦,你精神头好得很。”
“这可不,搁陆军士官当学生的时候就会在土坑里闭目养神。”
“我做不到你这么安定。”琼先生起身,焦急地张望外面的光亮,“又浪费了半天时间,王老板,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我们自己出去找线索。”
“这是天津卫,不比南京。你想出门就吃枪子吗?”
“那你倒说说谁要朝我开枪。”
琼先生硬把心头的急火憋回去,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左右张望,而那伊万诺夫还真没过多久就匆匆赶回来了,他今早还是穿灰扑扑的大衣,照例提着一个公文包和两个饭盒,只是面色很不好。琼先生和王行长问伊万诺夫这么就去哪了,伊万诺夫撒谎说处理了一些其他事,他并没有告诉二人画匠之前夜里擅自出逃的情况。
“他现在还好吗?知道我没死吗?”
“他很好,他知道,有人在照顾他。“
王行长急切问,伊万诺夫对王行长撒谎,他沉静的语调让王行长舒了一口气。
“你可否从租界警局那边取得什么消息?”
“当然,但是情况对我们很不利。”
琼先生急切问,伊万诺夫没有对琼先生撒谎,他沉静的语调让琼先生心跳停了一下。
“作为谋杀案的被控告方,我要求出示法医的尸检报告,但那边一直在遮遮掩掩。我要求二次观摩尸体,租界警局迫于压力同意了。这一去我发现尸体被烧灼的皮肤上好像隐约带日文编号。此前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欠我一个人情。我打电话劝说他帮我查这日文编号,川越茂查得很快——这尸体经手了一个日侨墓园。很可疑吧?既然要造价伪装死亡,为何要送去墓园?我目前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例如墓园守门人是谁,他徒弟是谁,但是我目前并没有‘独自’去墓园调查。”
“净说这些没用的,守门人和他徒弟干我们仨何事?”
“那你就说错了,琼先生,事关重大。”
伊万诺夫打开饭盒,他把‘独自’这个词压得很重。琼先生装作没听到似得,他拿起一个饭盒往嘴里刨,一边吃一边问话头。
“讲第二个重点!现在天津银行那边怎么样,情况对我们何等不利?”
“昨日去看了,被贴了封条,但据我所知消息,暂时没有新的委任。”
伊万诺夫刚讲了天津银行的情况,王行长便感到棘手。他了解国党情况,知道这种差事不可能没候补人选——下一任天津行长估计是宋子文看好的卞白石。王行长大概同琼先生讲了一下卞白石的情况,琼先生赶忙问道:
“你和卞白石熟络吗?”
“不熟,不知道对方立场,也就是以前打过照面。所以尸体这事怎说?必要我们亲查,因为现在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再多一人怕惹祸端。我们先找这尸体都有谁经手,然后顺藤摸瓜排查幕后真凶。我们也不是全无胜算,天津银行在权利封锁状态,无论是卞白石还是其他人,在他们上台前新印样的钱钞和改革计划目前暂时还没有变动。”
三人同谋,但彼此阴奉阳和,各自心怀目的。琼先生心中布满湿婆的鼓点,他现在失权又失财,俨然已经到了破釜沉舟之境地,所以是下了狠心要用一切黑白手段翻盘的;王行长坐立不安,因为比起担忧自己当下的生死安危,他更挂念这几日不曾谋面的画匠。他隐约感觉伊万诺夫在欺瞒撒谎,因为他知道对方本质是个老派的官僚,肯定会为了少事而隐瞒什么;而伊万诺夫的心事藏得更深,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与这二人淌天津这复杂的泥水,而事到如今他更感觉危机重重,所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天津一切事都要以“脱身”为原则,必须要尽早甩掉一切拖累去青岛,而后带着春燕母女回到苏联。
“我们三人都是诚心合作的。”
“那是必然。”
“好,友谊万岁。”
友谊万岁吗?人怎么可能像动物那般简单,如果真如此,他们每个人都会从始到终把自己的原始动物面貌暴露,而不是以人的姿态满口谎言。三个人每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难以说是好人,也难以说是坏人,但这场以权利为基础的利害关系构成了一个制衡的三角形,所以每个人都被牵制着。谁不是在名利场里混过来的?琼先生,王行长,伊万诺夫三人各带着各的目的,他们谨慎地筹划接下来的一切行动,而那日的夜色也渐渐深重了。
中途,伊万诺夫独自出去过一次。
“司令最近来地牢频繁。”
“那说明地牢派上用场了。”
“他刚才好像去铺子里租赁马车。”
“他租赁马车做什么,使馆明明有很好的专用轿车。”
夜色深了,使馆门外的警卫们疑惑发问,他们正想要偷懒耍滑头,伊万诺夫却不紧不慢回来了。他驾着一辆马车,马车背后拉着两具廉价的棺材。
“地牢里出了点意外,而轿车里也不好载死人。我去墓园,你们都不要声张。”
伊万诺夫微笑,警卫们噤若寒蝉。他们隐约推断除了一个事实:之前租界有些日本人找伊万诺夫麻烦,而他最近总是去地牢。今日又用马车拉着两具棺材回来,恐怕是伊万诺夫把那些找麻烦的日本人都杀了。两具棺材,两个人?警卫们不敢再推断,端正地敬了个礼,沉默地目送那马车离去。
“他去什么墓园?”
“别管,管了惹是非,我们保守秘密就行了。”
没有人多问,没有人泄密,夜色迷离,出城后伊万诺夫抄偏僻无人的乡间野道行驶,他驾驶那马车向前,身旁是呼啸的风声与犬吠。日本人也好,中国人也好,没有人会在夜晚去墓园号丧。是日晚上天津仁爱日侨墓园里的守门人照例喝地醉醉醺醺——他是个老迈的白俄人,身上总是穿着一件灰戚戚的斯拉夫袍子,上面别着一枚旧沙俄帝国的勋章。他没有家庭,妻儿都在颠沛流离里死了,所以他没什么挂念,在独自来天津谋生的十几年光阴里放肆酗酒和赌博,不去找其他生计,就在墓园半死不活地昏睡。十几年了,除却他服务的“东家”,老守门人从没见大晚上来拜访的,然而就在他打鼾的时候,伊万诺夫敲了敲值班房的门。
“谁?”
守门人用俄语问,伊万诺夫用俄语答。
“我叫伊万,是来接你班的徒弟。”
老守门人强撑着让自己从躺椅上起来,他骂骂咧咧打开了门,见月光下站着一个不老也不年轻的俄国人。老守门人让伊万诺夫进来,抱怨说这世界上叫“伊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小伊万大伊万老伊万,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老守门人说日本人当道,打仗又打到华北,现在天津世道很不好,守墓也没什么钱,只不过就是图个清闲。说罢,老守门人递给伊万诺夫一把匕首,叫他帮忙打开一瓶新的烈酒,伊万诺夫拿起酒笑,说老守门人多喝点酒是好事,现在喝得越醉越好。
“你现在虽然佝偻了,但想必以前也很高。”
“哈,哈,当然是这样!我以前是给沙皇冲锋陷阵的士兵长,瞧见这枚勋章了吗?”
老守门人得意了,他又独自喝光了一整瓶酒,叫伊万诺夫把炉子生的旺些。伊万诺夫点燃了火,酒精的挥发很快就让老守门人浑身困倦燥热,他把那斯拉夫袍子脱下来递给伊万诺夫,而后就止不住鼾睡。
“您躺在床上睡觉吧。”
伊万诺夫把老守门人拍醒,老守门人扶着伊万诺夫跌跌拐拐走向靠着墙的床,然而将走过去,伊万诺夫便用手里的匕首将老守门人割喉。杀人老手一刀封喉,老守门人没有来得及哀嚎,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痛苦,便像一只牲畜一样死了。伊万诺夫的杀人技术很好,现场没有留下太多血迹,他挪动床盖掉了那一小块鲜红的地方,而后穿上了老守门人那枚带着沙俄勋章的斯拉夫袍子,还戴上了桌子上放的破旧毡帽。出门,四下无人,伊万诺夫敲了敲两具棺材,示意王行长和琼先生出来。
“憋死了!”
琼先生是最先掀开棺材板的,虽然棺材上有凿透气孔,但还是把他憋得不轻。王行长感觉还行,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举着枪做贼似得看了周遭一圈,确认没人后才从棺材里跳出来。
“该死的,我也得配把枪。”
“你跟着老毛子不会有事的,他杀人比你喘气都快。”
“不会讲话可以不讲话,搞得我已经死了似的。”
杀人于无形,一切都在计划内,三人将老守门人的尸体装进了王行长原来躺的棺材,随意填埋进附近一个还未放置棺木的新坑里,而后王行长就消失了踪迹——他将独自去找线索。琼先生钻回了棺材,而伊万诺夫驾驶着载有棺材的马车走了。墓园很大,大到足够伊万诺夫驾驶着马车兜转,走着走着,伊万诺夫看见了一座奇怪的坟墓:那是一座小小的婴儿冢,本不该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但又在月光下寂静地存在着。伊万诺夫没有作声,但他心里做了下留意。
这是第一晚,没遇到什么人,没什么收获,不过王行长大概摸清了墓园的坟墓数量和地形。墓园被二次改造过,是斗状,所以进来后很容易包抄杀人。
第二晚,伊万诺夫照常穿着那身斯拉夫长袍在墓园里驾驶马车转悠,还是没有人。见此,王行长壮着胆子一个一个看墓碑,琼先生也从棺材里爬出来帮着比对。墓园里的坟墓有编号,但和尸体上编号没什么关联,又白费一夜。
第三晚,伊万诺夫守着马车旁的棺材小憩,有人来了,来的人是金老九,他看起来很急,甚至没有打招呼就直接让他的喽啰去一个坟前挖尸体。伊万诺夫跟过去,因为夜色昏暗且戴着毡帽的原因,金老九没认出对方是谁,但见伊万诺夫身上穿的那袍子便认定对方是新守门人,他用俄语问道:
“你是新来的伊万吗,那老酒鬼这么快就把传家宝给你了?”
“是呀,前几日我来的。”伊万诺夫压低了毡帽,“我师父已经把规矩交代明白了,现在有要我帮忙的吗?”
“唉,要帮的可太多了,合适的尸体找不到,主子又要亲自查看。这下我们可非得找个和那美国人特别像的。”
“我之前找到了,有个服毒自杀的洋人。”
这是冒险,这是赌博,赌的不好命就没了,他们现在纯是靠推断猜测幕后黑手在急于找一具琼先生的尸体,但压根没有把握!琼先生的“尸体”一直在马车上,那“尸体”现在大气不敢出,真像死了一样,然而,他们赌赢了。金老九真的在苦苦找一具符合琼先生面貌特征的尸体,他凑过去一看,发现那棺材里躺着的尸体简直和活着的琼先生一模一样。金老九喜不自胜,赶忙叫人把那棺材抬过去。听闻合适的尸体找到了,金老九身旁的一个女人更焦急,她看到那尸体后就急不可耐:
“这可是大喜事,快随我去见主子!”
女人指挥,伊万诺夫帮忙抬那棺材,而王行长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他其实没认出金老九是谁,但模糊的童年记忆让他觉得对方和王府的十五哥宪久很像,他记得那个十五哥和四福晋生的所有孩子都很敌对,还总说他是乡下女人养大的野种。
“显琉,不要那么急切,和主子邀功得有技巧。”
显琉,哪个显琉,是以前那个躺在床上和他一起玩手影戏的显琉吗?重名吗?不会吧,她现在从女孩长成了一个女人,但他们的外形好像没那么像了。王行长搜索着脑内的记忆,他只记得他们作小孩子的时候梳着一样的长辫子,穿一样花色的衣服,两个人乍一看就像双胞胎似的。他们都长得像生母四福晋,他们都……
棺材抬上车,伊万诺夫跟着金老九和显琉走了,独留王行长在墓园里。金老九留下的喽啰们在填墓园土,他们张大嘴打哈欠,说现在尸体上搞的编号越来越不明白了。
“我真不明白,搞这么一套不就是为了把吴老爷的尸体给换出天津去?现在吴老爷的尸体都在地底下发臭发烂了,还在这坑里埋着!天津这么大,随便找个乱葬岗处理尸体还不容易?”
“你不懂,主子在伪造真相呢。”
“哎呦,折腾死人了。按照编号,今天吴老爷该去哪个坑啦?”
“就是咱脚底下这个,不会再搞错了。铁锨不收了,反正明天来又要换坑位。”
喽啰们抱怨,完事后把铁锨放在一边就走了。见人离去,王行长蹑手蹑脚出来,他拿起铁锨二话不说开始挖刚才喽啰们刚填好的坑。索性,因为“明天又要挪动棺材”的缘故,喽啰们没有把坑埋得太深,所以王行长折腾了一会就把棺木挖出来了。他翘掉棺材铁钉,掀开棺材盖子,一股高度尸腐的恶臭扑面而来——盐业银行遗孀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的丈夫吴老爷死去多时,现在已经巨人观了。大量滋生的细菌分解了遗体并产生腐败气体,王行长克制住生理的呕吐感,他依稀辨认出对方被砍断了手脚,眼睛也被挖去了。王行长不太懂法医学,但他知道吴行长这副模样绝对不是正常死亡。
查不明的编号,查不明的尸体,查不明的幕后黑手,但等一切查明,是不是太晚了?
下狠手赶早不赶迟,想到画匠,王行长决定豁出去了。
人死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但是被白俄匪徒绑在山林子里残杀绝对是一种丢脸的死法。铃木被杀害的事沸沸扬扬传满了满洲国,而“驱俄治华”的风声也传遍了整个满洲。关东军不安,满清皇室也不安。溥仪一时间没有了纳娶新妃的兴致,而这却给了嵯峨浩一个回家的机会。
“今早出去,今晚要回来。”
溥杰提醒浩,说溥仪现在心情躁郁,如果回来晚了会惹不好的祸端。浩满口应允,她迫不及待从新京的皇宫回到家里,却见祖父脸色凝重,本应该在疗养院的高原也在家里,周围还堆着好些一看就是结婚聘礼的盒子。
“铃木出意外死了,现在谁上门提亲?”
“你作为长女也知道,本来是要把彩许配给铃木的,但谁都没想到。彩现在这样久待在家里也不好,王秘书长对满洲国也很忠心,他是我的义子,与高原也关系融洽,所以……”
“谁的聘礼,请再说一遍?”
“王秘书长。”
浩瞪大眼睛,从皇宫里暂时逃出来本是件好事,但她好像遭了雷劈一样,因为她实在是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妹妹找一个无权无势的中国人……天啊,倒插门,让这种人来当倒插门?一时间浩也顾不得祖父的威严了,她抗议,而高原却说就是找倒插门女婿才对家族和彩好。让濠镜当倒插门的原因很简单:一为共同经营家产;二为避免嵯峨家被其他家族势力左右。满清皇族的攀附有浩一个就够了,没必要让彩再去贴那个危险的铃木。再者如果彩和濠镜有个孩子,那这个孩子还是属于嵯峨家里掌控的。
“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我们是人,又不是政治工具!”
浩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她想要找彩问个明白,可当她冲到那卧房追寻答案时,却见彩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她的课本,她的校服,她的球鞋,她的那本破粤语词典,甚至还有她们童年时过家家用的娃娃……彩已经打算提前搬出去同她未来的丈夫住了,她欣喜地望着浩,以为对方是听闻自己婚讯来祝贺的。浩苍白颤抖,她问彩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彩眼睛晶晶亮亮的,她说一切都是因为她找到了爱情。为了爱情,她可以放弃一切。
“爱情,什么是爱情?”浩感觉自己已经开始眩晕了,她试着和彩争论,“你还是个不满十六岁的中学生,如果祖父要求你结婚,那你应该坚决反抗,因为没人能迫使你放弃自己。”
“我没有放弃什么,瞧,我以前用的东西都打包好了,我会把它们带到新家去。”
“你不是要把它们带过去,你是要把它们都丢弃掉啊。”
浩执着地向彩讲述一个女人如果为了所谓的“爱情”与“婚姻”而丢弃掉自我有多么可怕,她拿自己举例,拿溥仪的皇后婉容举例,拿她周围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举例,但彩只是咯咯笑,因为她觉得浩是在危言耸听。怎么可能丢弃?她又不是不上学了,等到她与濠镜结婚后,生活只会像加了蜜糖般幸福。彩对浩幸福地傻笑着,她说祖母之前带她看过医生,医生说她现在时日到了,肚子里会有一个“蛋”,假如往里面种下一颗种子,那她很快就会有孩子了。
“医生说现在比较容易有小孩,所以我要快快结婚,然后提前搬出去。”
“你怎么会想到生孩子?有孩子是拖累,你自己都是个孩子,你怎么养孩子!彩,你……你爱踢球吧,如果你怀了孩子,那你身形会变得很臃肿,即使孩子长大了,你也要被他纠缠着,你就再也不能踢球了……”
浩无语凝噎,她结结巴巴向彩解释,而彩却反问道:
“为什么我不能和我的孩子一起踢球?”
话说到这份上,浩已经无力再去争辩了,她觉得彩真的没救了,傻得离谱,但是她还是沉默着帮彩收拾东西,直到晚上溥杰来接她。
“浩小姐,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走吧,别管了,我也不能干预什么,走吧。”
浩低头离开了,沉浸在幸福梦想里的彩没有注意到那日浩离开家的身影是何等黯然。当晚嵯峨府邸组织了一场小宴会,来的宾客不多,全是高原和濠镜拉拢的熟人。他们全是男人,每个人都很高兴,一边围在一起打牌一边商量未来婚礼的事。濠镜是替高原做庄的,他当庄家就没输过。一群人一边打一边谈开拓地的事,当谈到要把俄国人手里的地抢过来开矿耕种的时候,始终在一旁观看的彩终于觉得无聊了。见状,濠镜提议让彩也加入牌局,高原笑说彩这种初中数学都学不懂的人怎么会打牌,濠镜说他可以帮彩看看。
“她只会玩,脑袋瓜子笨得很,你教也教不会的。你是不是个笨蛋,彩?愚笨女人享福,聪明女人薄福,所以你一定会幸福死的。”
“嗯,我想幸福,让我当笨蛋吧!”
高原开玩笑,所有人都在大笑,彩也跟着笑。新一轮牌局开始了,彩明显接了一手最烂的烂牌,濠镜坐在一旁看,他思索半晌,感觉这牌局确实赢不了,然而他并没有在脸上露出什么难色。打牌的时候彩基本没有动什么脑子,她只是依赖在濠镜身边,但是打着打着,彩莫名感觉情况好转了——她都不知道濠镜是怎么打的,反正最后就是赢了。宾客们服气地把钱哗啦啦掏出来,大家开始喝酒,彩继续驯服地坐在一旁观看。
酒局散了,该走了,每个人都在说“新婚愉快,早点生小孩”。濠镜去卧房帮彩拿她收拾好的行李,彩悄悄问濠镜:
“怎么赢的?”
“你猜。”
“你算的。”
“没那么大本事,再想想?“
四月的夜色温暖,屋外的紫藤花要开了,花苞隐隐绰绰,濠镜靠近彩的耳朵低语,说他方才是出老千赢来的。他们两人实在是靠得太近了,彩几乎能感到濠镜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她问濠镜是怎么耍老千的,濠镜笑,说要等之后去没人的地方再讲,否则他这独门秘籍要被人学了去。
“你家里没人。”
“那走吧,回我家去。”
濠镜提起彩的行李箱往外走,祖父在门外咳嗽了一声,说“这几日要是能按照医生所言弄个孩子,不回来住也行”。彩不知道祖父在讲什么,她跟着濠镜出去,却见濠镜的脸烧得通红,他不言不语提着行李箱往黄包车夫那边走。暮春多么温热,黄包车走得又是那么快,到住处后濠镜就直愣愣提着箱子上楼了,彩不得不快步追上去。关上门,彩问濠镜脸红什么,濠镜说他晚上喝多了,如今上酒很自然。彩问濠镜要怎样按照医生说的“尽快弄个孩子”,濠镜把头生硬地扭过去,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广东话的‘彩’是好运的意思,彩,遇到你我运气都变好了。”
“真的吗?太好了!哎,你还没告诉我是怎样耍老千的呢。”
天真烂漫地彩抱住濠镜,可是濠镜却没有告诉她那牌局的秘密,他迷离又迷茫地看了她一会儿,二话不说就走向前搂抱着她亲吻。彩好像被吓到了,但是她又是那么期待着这个吻。他们从卧房门口亲吻到床上,这个吻漫长又温热,好像把时间都融化掉了。一切都由濠镜掌控着,彩毫无抵抗,她任凭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掉落到地上,任凭自己像笨蛋一样堕落到这种温热的眩晕里。她真的好眩晕,好像在踢球的时候被球砸到了脑袋,可是她又是那么幸福,因为她被人搂抱地那样紧。这搂抱是宽容,是救赎,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这样紧密地搂抱过她,无论是她的家人,还是她的朋友……
最后有一点疼痛,床单上留了一点血迹。
孩子原来是这么创造来的,多幸福啊,多眩晕啊。
幸福眩晕的日子持续了好几日,好几周,没人来打扰他们,若不是因为呕吐去医院检查,彩甚至忘记自己要过十六岁的生日——她完全忘却了自己。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彩把时间掐的真准,她确实“抓住机会”怀孕了。祖父和高原得知此事后都很高兴,说彩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而且与濠镜成婚不用大费周折办婚事,省下的资金可以被用作投资“正事”。
“到时候我们几个熟人聚在一起吃吃饭,喝喝茶,打打牌,就当把婚礼办完了。浩的婚礼花费要多些,得早做准备。”
这样吗?这样也好,只是和彩原来心目中想的不一样,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童话里的新娘一样成婚,有华丽的婚纱,有热闹的宾客,但是目前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去妇科医院做检查的那天,彩看见街上十六岁的中学生穿着校服去上学,却觉得一切都很恍惚。她说不上来,但她人生好像有一部分结束了。
“十六岁生日快乐,彩。”
濠镜拉着彩的手,语气充满愧疚。
有孩子明明是件好事,他为什么不高兴呢?
人太复杂了,每个人素不相识,但都有自己的心事。医院街道前一辆黑色轿车与这对年轻的夫妇擦肩而过,费多罗夫坐在轿车里沉思,他不认识濠镜,也不认识彩,所以他来新京的目的与他们无关。然而费多罗夫认识那死去的铃木,与他同坐在车里的爱新觉罗·宪贵,爱新觉罗·显瑡,爱新觉罗·显玖也认识铃木,所以他们的目的又和濠镜与彩脱不开干系。
1933年的苏联风云激变,费多罗夫的心事很重。
“九妹显玖的丈夫是新疆伊犁总督别林斯基。别林斯基先生之前负责哈萨克□□事宜,因为伊万诺夫从中作祟而受到了牵连。”
“嗯,我知道,但是别林斯基同志几日前不也向斯大林同志写信检举伊万诺夫了吗?”
“中央没直接下令,但是派了格奥尔吉·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同志来调查伊万诺夫。”
“这样啊,那等朱可夫同志回莫斯科后再说吧。”
费多罗夫揣着明白装糊涂,显瑡忍不住了,她义正言辞道: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我们不能让伊万诺夫被枪毙,你也保不住自己的官帽。”
“那你们可太小瞧伊万诺夫了,他在斯大林同志那边依旧有相当大的可信度,否则也不会担任要职到现在。”
“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圣君眼里武将文臣都是马,一为悍马,一为轻骑,而君王是驭者。伊万诺夫这匹马能冲锋杀敌又立了功劳,事到如今确实不好杀,但也不是不能杀。不用你动刀子,只需要逼他一下。”
“什么意思?”
“让他当着斯大林同志的面冲出栅栏,不能骑的马只能是死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