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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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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吴风耳朵热热的,一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抽了一记,一手把签筒递给她。
女人抽了一只签,放在案桌上,吴风又把两片茭杯递给她。
啪。
一阴一阳,女人一出手就是圣杯。她挑了挑眉,明明没什么表情,吴风却看出一点得意来,在心里撇了下嘴,蹲身拾起茭杯。
第二十八签。是中签。吴风展开签纸,慢慢读出上面竖列的繁体字。
“船泊浔阳月夜天,琵琶一曲动人怜。相思两地凭谁寄,白雪摧人上鬓巅……”
谁相思??
吴风眼睛睁得圆圆的,抿着嘴,胳膊肘捅了捅她,伸指点在“……求完签后仍有疑惑……从头开始再求一签”上。
女人眉眼弯起,有狡黠愉快的神情,点了点头。
第四十三签中签
镜里观花影现真,莫将假笑当作亲。
直待东风吹散后,依然旧景满庭新。
这倒有点真意。镜花水月,可不就是现在这个寺庙,也就是她们。似真而幻,亦邪非正,不知所往,不知归处。至于假笑,可不就在眼前。
签柜上有绑着厚厚一本解签书。吴风面无表情地掠过宅平-婚未-孕少-求财空,以及一大段模棱两可的古文,目光凝在一句“去伪存真,凶尽新来”上。
女人举着签文,若有所思地走到一旁,却是一副不愿插手的模样。于是吴风自己又求问了如何脱离险境。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能不能问,问的是神佛,却把寺庙说成险境,多少也有点冒犯了。
果然就抽出一个下签,解释下来,通篇只有一个意思——因果报应,好自为之。
行吧。
这就解完了。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吴风转身,有点不知道说什么。隐去求问正缘的小插曲,整个求签的过程太正常也太顺利,抽屉里是签纸不是薄切舌头,茭杯没有倒插在桌上立着,摇出下签也没有变成灰。就好像是她们真的只是坐着大巴来庙里玩,兴之所及抽了一发。
众人眼巴巴地望着,听到这个结果,神色也果然有些微妙。就像花了一大笔钱去医院体检,结果查出来什么事没有,反倒有点古怪的遗憾似的。
“既然没事,那我们大家都去抽一抽呗。”有人提议,“会不会是因为抽了下签才没有提示,如果抽了上签,说不定能直接出去也没一定。”
“好主意。”
这次的情景像是没什么危险,神婆似的女人没有指示,吴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么,实践出真知,试一试才知道。于是人们轮流上前,摔杯抽签。
虽然只有一个签筒,但有三个茭杯三个蒲团,你一支我一支,效率倒也很高。
抽完一轮,人们的脸色又难看了。
所有人都至少求问了一次,有人求问了两次,也有人摔出笑杯或阴杯,换了签子再来一遍。
可是,所有抽出来的,都是下签!
通常来说,中签是最多的。二十多个人,将近三十根签,再怎么走背字,也绝不可能都是下签。这结果又让人凭空觉得晦气,彼此的印堂看上去也忽然有点发黑。
吴风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么看来,那两根中签,已经是了不得的好结果了吗?
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淡淡的香火味。这气味忽然点醒了一个神色憔悴的中年人,正是大巴上那位晕车大哥。他翻了翻背上的黑色双肩包,掏出小臂粗的一捆香,还有两个粗红的蜡烛,犹豫地道,“你们说……求问之前,是不是要向神明先敬香啊?”
“我去,不早说。快点上点上。”“你有这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虽然纷纷抱怨,人们倒也没有真的指责什么——毕竟这一路胆战心惊,谁还记得带了什么。见此情形,还不止一个人从包里拿出了香烛供奉。尤其是年纪较大的人,他们本来也是常常上香的,手脚熟练,很快就摆好了东西。
签案上的花很快笼罩在一片云腾雾绕中,香火味浓郁地几乎叫人发晕。吴风嗅觉灵敏,有点受不了这个,越站越远,不知不觉,又站到了阙一酩身边。
她似乎不是很喜欢人群,总是离得远远地站着,像是遗世独立,像是隔岸观火。烟气缭绕在女人周身,她眉目淡然,显出几分飘渺的神性。
“请问你……为什么一抽就是中签?”
“因为我抽签很准。”
“那你为什么不求问我们能不能出去?”
“因为,我更好奇你。”
吴风的脸不争气地红了,好像觉得有点不妥,一时又想不出别的招数,别别扭扭地用鞋尖磨蹭面前的一小块地面。
正在此时,签案前爆发出一声欢呼。
“中签!”
“我也是中签!要好起来了吗?”
希望的力量甜美而充沛。终于,人群中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充满喜悦以至于忘情的喊叫。
“我的是上签!上签啊!”
“真的假的!”
排队的人,正在抽屉里翻找纸签的人,烦恼祈祷的人,通通围了上去。只见粉纸上赫然写着:
第三签上签
一朵莲花足下生,西方路上稳步程。
但盼弥陀垂手接,此心不退极乐登。
“终于、终于!”那男人红光满面,骄傲无比地向周围人展示着纸签,手臂谢幕似的举在半空,像是下一秒就要有节奏地扬手,指挥起众人的欢呼。人群也果然越发热烈,有感情冲动的人甚至伸出双臂,像对待踢进制胜一球的足球队员,要把他举起来抛——
“嘭”
一团巨大的白灰在空中炸开,纷纷扬扬,一泄如注,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停不下咳嗽。包围圈中央的人,更是劈头盖脸地落了一身,头脸全白了,茫然地呸呸吐着,拼命地想要擦去眼前的异物。
比起身体上的难受,更让人齿寒的,是那让人熟悉又万不敢认的滑腻粉质。
它曾经出现在院子门口,也曾出现在前殿与中庭的门槛边,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中了上签的这一刻?它怎么能出现在这一刻呢?
最残忍的不是在无尽黑夜中漂流,而是终于辨认出一点星光,奋力追去,却发现那只是遥远恒星熄灭前,投下的最后一缕、冰冷的亡逝之光。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含了哭腔的细嗓音绝望地问。
其实,除了最近前的两个,所有人都看到了。
正因为看到了,所以失魂落魄,张口结舌。
那是怎样的一幕啊。男人被抛起来的一刹那,他骄傲的头颅,恣张的手臂,全部化作了香灰,由于抛起的动势,就像猛然扬起一铲斗陈面粉,或半空里一场小型的粉尘爆炸,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上一秒还在为他欢呼庆祝的人群挫骨扬灰。
连女人的肩膀也颤抖了一下,像是惊异,又像是不忍见这一幕,她微微转过头去。吴风停下小动作,沉默地走上前,安慰性地,双臂环住她肩头。
香灰。又是香灰。
人化成的香灰,也跟真的一模一样。细腻,温烫,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浓郁香火气。
现在,整个空间里都洋溢着暗淡的灰白色和香火味了。有常识的人开始提醒带了打火机的同伴不要拿出来。可是所有人脸上,都是灰败的神情,甚至连身影都变得影影绰绰,像是要变得半透明,最后融进这烟尘。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的香灰,白惨惨的一层,像是已经坐在灵堂里,顶裹着白麻孝布,可是送的是他们自己的葬。
“你怕吗?”吴风从没有这样温柔地说过话。
女人轻微地摇了摇头,攀住她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声音很轻:“有你在,我不怕。”
“那就好。”
下一秒,吴风脚下一滑,受惊之下肩膀发力,猛地把她一举。说时迟那时快,女人足尖离地,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呛咳,背后却又一松,在她落地站稳之前,一双手很迅速地抱紧了她。一个讨好的抱歉的后怕的不纯粹的……温暖的拥抱。
平静如水的面容终于被打破了。女人大约从未被这样露骨地冒犯过,声音是冷的,可脸上却是近乎空白的茫然:“你在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吴风小声地重复着道歉,下巴搁在她肩头,就像初见时那样,
柔软的鬓发和织物,散发出极淡的茉莉花香气。女人感觉到耳廓上有湿热的触感。是吴风的眼泪。
“哭什么。像个傻子。”女人不好再说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一笑,“明明是你差点摔到我,还要我安慰你吗?松开,勒死我了。”
“……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
腰间的手臂果然松开了。松手的一瞬,还爆发出远超堪用的惊人敏捷。吴风几步跳到了人群之中,手中高举起两根细条。
阙一酩唇边的微笑收敛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吴风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认真地道。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