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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赐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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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海拍了拍手,还未来得及自鸣得意,就被冲出潜龙殿的顾长英一把揪住衣领,按倒在地。
“顾将军!”
君无乐大惊,甫一迈腿便牵扯到腰腹的伤,疼得他小声抽气,步伐随之一顿。
“喂,”摔在地的墨海不满嘟囔道,“我好心帮你脱困,你就这么对待恩人?”
顾长英气极反笑,“帮我脱困?我可真谢谢你啊,没炸死我算我命大。你可知,单单是朝潜龙殿扔火|药一事,就够全国通缉了?下半辈子你就待在牢狱里吧。”
“谁说是我扔的了。”墨海眨眨眼,在顾长英的桎梏下扭来扭去,用了十足力去拧顾长英的手,不过数秒,那固若金汤的拳竟被她一个小姑娘给掰开了。
趁着顾长英惊讶之际,墨海猛地用额头撞向他脑袋,扒着一点缝隙从地上爬起,顺带给了顾长英一记断子绝孙脚。
当然,被躲开了。
墨海:“啧。”
顾长英狼狈的从地上站起,抖落掉有些破烂的玄甲,心有余悸的觑着那小姑娘,心想:这什么人啊,根本就疯子一个。
从火场冲出后的那点怒气随着玄甲抖落而一同被抖落了,顾长英沉默片刻,忽然说:“不是你扔的,难不成还是小侯爷扔的?”
君无乐不好意思的干咳两声。
顾长英脸色拉长,十分惊讶,“小侯爷,你……”
君无乐连忙摆手:“不是我。”
顾长英只好又去瞅墨海。
之前就想好如何甩锅,墨海回答得飞快:“敌人扔的,潜龙殿也是敌人炸的,跟我们无关,对吧?”见君无乐一脸恍惚,墨海又瞪了他两眼,君小侯爷才愣愣的点了点头。
墨海满意的笑了起来。
进大牢又死不了,这可不是她的追求,她才不要往后余生都在牢里待。
顾长英听闻去看他带来的人。
好吧,望星星的望月亮的就是没有望他的。
嘿,都商量好了是吧?
但是此事非同小可,在自己人面前打马虎眼还行,就怕……顾长英叹了口气:“你们以为皇上是那么好糊弄的吗?我大朝律令,若是没有位高者为某件事作担保,必要彻查。你们觉得,两个小孩和一群品阶低微的守卫的片面之词,皇上信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
“谁说我们这儿没有位高者的。”
众人把目光投到衣衫不整的少女身上,只见她冲顾长英扬了扬下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贼兮兮的,“这不就是吗?”
一不小心就“被”同流合污了。
顾长英:“……”不,我不是,你别乱说。
皇宫另一端,某座充满灰败气息的阁楼上,伫立着一道萧索孤傲的黑影,他站在这幢异于宫内其他建筑的飞檐角上,迎着夜风深深地吸了口气。
月光照亮他刚毅俊朗的面容,正是君清裴。
若是细看会发现他的小指上连着一根细线,月霞为之裹上了一层皎洁的白。线的那端系在异域猫的脖颈上。但凡这小生物有一点逃跑的意图或是跳跃距离超过细线的距离,将会当场丧命。
突然,线动了。
君清裴随即身形一闪,蹬过用行草书写着“天机阁”三个字的牌匾,脚尖掠过处激起一小抔灰尘,转瞬消失在将明未明的夜色中。
某条密道内,蜡炬剧烈燃烧,烛火明灭跃动,力所能及的照亮着地道,两道映在粗粝墙壁上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其中一人身着曼妙金纱,勾勒出动人曲线,烛光照亮女子含着怒气的面庞,竟是前不久还在晒月光的西域公主西格玛。
而另一人的身影始终笼在斗笠黑袍下。
西格玛气急败坏的声音骤然炸起,一腔异国风情夹杂着无可倾泻的怒火:“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当初的协议是我们暗杀公主、夺取玉玺助你身后那人上位,而你们则出兵颠覆皇权,并助我西域从北蛮人手里夺回国土。我们的协议中可从来没有二十六部什么事儿!怎么,他们也要来分一杯羹吗?”
另一人对她的怒火视而不见,避重就轻道:“那不过是我安排来协助你们的一枚棋子罢了,起到作用就行了,”说着,话音一转,那好似漫步闲聊的语气登时藏针夹棒,“倒是你们,公主死了吗?玉玺到手了吗?我们凭什么出兵?你可知那小心眼儿的皇帝已经出动了御林军,若是我们贸然出兵,两败俱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的。”
西格玛怒极反笑:“如果一开始就直接暗杀皇帝,哪来这么多意外。”
闻言,那人抬首,阴笃的目光从斗笠黑纱后利剑一般直指西格玛。
西格玛在那一瞬间内心蒙上阴影,下意识就要后退,硬是咬牙顶住了那豺狼般的目光,倔强的瞪了回去:“若是我们西域精锐刺客尽出,现在那皇帝怕是早就人头落地,哪儿有命传召御林军。”
黑袍人不予置评,他舔了下嘴唇说:“如若真像你所说,此时此刻皇帝人头落地,但是这个国家仍旧是‘大朝’,只要还是‘大朝’,就是他史家的国。”
“‘窃国者侯’的乐趣不在于窃,而在于侯,明白吗?更何况,就这么让他死去也太便宜他了,我喜欢亲眼见到猎物死前孤立无援的模样,即便是堂堂天子,剥去了光环万丈的壳,掰开了护着他的铜墙铁壁,他会不会因为自觉无法逃脱而深感惶恐?当他用充满绝望的目光看过来时,心里是否会想起他父亲、以及他曾经如此对待过的人?他们合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血偿!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颤抖不已。”
这充满恶意与神经质的自说自话让西格玛头皮一阵发麻,但一想到这番胆大包天的谈论始终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小小地道中发酵,西格玛忽然又觉得此人分外可怜,像一条在泥土里挣扎的虫子,越挣扎,越脏。
“妄想称侯的人却始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注定了你会被局限在‘窃’之上。”
“你——”黑袍人猛地伸手袭向西格玛的脖颈,掀开的黑袍下露出一席华服,腰间悬挂着一个葫芦丝模样的玉坠,蓝色的流苏在幽暗烛火下愈发显得晦涩。
他的突然发难并未钳住西格玛,娇小女子动作敏捷,在他抬手的刹那挪步侧身,从腰带后方摸出一根极细银针。
银针终究没有落下,堪堪悬在距离黑袍人手背上方毫米处。
西格玛冷声道:“合作不谈了?”
黑袍人收回手,一切又恢复到最初模样,“怎么会。”
他掐着嗓子谄媚的声音将西格玛狠狠地恶心了一把,这位年轻的公主嫌恶的别过脸,不再去看黑袍人,“索风很快就能把玉玺夺来,接下来送我们出城,别忘了我们的协定,否则你也别想得到玉玺。”
“方才的爆炸声你也听到了,你真的觉得……”
“等着瞧吧。”西格玛截断他的话音,不屑的撇过头,正好瞧见角落里有一团微微颤动的小黑影。
一声猫叫突兀的响起,西格玛先是惊喜,随后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雅雅的叫声!”
黑袍人反应迅速的扣住她的手腕:“走!”
然而君清裴并没给两人逃脱的机会。
长|枪划破地下通道浑浊的空气,一挑一刺迫使两人相连的手分开。君清裴没有丝毫犹豫,率先选了西域公主下手。
西格玛看清君清裴的意图,君清裴是想逐个击破,选择她不过是因为她一来不擅长近身格斗,二来持久作战能力差,西格玛于是不得不寻求他人帮助,“你就站在那边看吗!?”
谁知那黑袍人一声轻哂后果断挥袖而去,竟是没把她这个同盟的性命放在眼里。
君清裴唇角一扬,将这场“同盟破裂”、“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好戏尽收眼底,转头看向脸色一变再变的西格玛,“放心,他逃不掉的。”语气活像调戏小姑娘似的。
西格玛没工夫跟他扯皮,风驰电掣间已将利害关系全部捋顺。
实际上在意识到猫叫声不对时,西格玛就有了糟糕的预感,——索风的行动,怕是失败了。
显然,黑袍人也明白了这一点。
都说壁虎断尾以求生存,而他和西域,本就不是一体,对黑袍人来说,整个西域都是颗上不得台面的小棋子,随手丢弃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棋子,根本不痛不痒。
西格玛含恨咬牙,忽的发出一声怒吼,抬手的动作快得有了残影。
君清裴脚步顿住,长|枪一甩,把长|枪耍成了快速旋转的风车,抵挡了西格玛大半攻击。
年轻的西域公主将暗器投掷发挥到了极致,狭小空间内暗器飞速而逝,每一个暗器角度都异常刁钻,却仍旧奈何不了君清裴。
那个男人就像一头久经战场的雄狮,丰富的经验让他懂得何时出招,出什么招才最有用,攻击何处能给敌人最大创伤。
终于,年轻的西域公主暗器用尽,她摸向腰包的手摸了个空,顿时心生退意。
一旦敌人的目的不是置对手于死地,而是逃跑保命的话,那对手基本上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君清裴等的正是这个时刻,手中长|枪宛如长了眼睛的毒蛇,快准狠的撕咬上西格玛右腰的皮肉。
一击中敌。
放置暗器的腰包被挑飞,重重地摔到地上。
西格玛最后的模糊视线中,捕捉到那杆长|枪下的鲜红穗子,像是砂砾间开出的猩红花朵。
又仿佛漫漫黄沙,浸透了红。
这让她联想到幼时曾跟着父王来到西域与塞北边界,一半雪原,一半黄沙,本是奇观美景,哪知尸山人海却生生堆就出一副充满憎恶与悲伤的奇绝修罗图。
她的兄长都葬送在一场接一场的无尽屠戮中。
世间所有人都是杀手。
这次本就拼着最后的机遇才来到中原,没想到,她的尸骨要寒于他乡了吗?
但是家国将亡,身死何惧。
西格玛的目光飘向某个方向,那是遥远的西方,那里有她的西域、她的家。
还有父王在等她回家。
老西域王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老来病如山倒,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线,这次,怕是等不到她了。
“对不起……”
收拾了西格玛,君清裴顺着密道再去追黑袍人却没追上,看着错综复杂的密道结构,君清裴脸色沉重。
远方天空翻涌的云海下压着一线金,天色却始终微溟,给人一种无可名状的压抑感。
潜龙殿废墟外,顾长英拖出了烧得不成人形的索风,没想到这西域的蟑螂生命力贼顽强,烧成这样竟还吊着一口气。为了了解敌人的全部部署与目的,顾长英吩咐手下将索风带往御医处,却在半途被来历不明的刺客当场截杀。
这时负责看守那二十六部之人的守卫传来讯息,说那人已经服毒自尽,在被捉后并未发现他有可疑行为,暂且推论为此人进宫前就服了毒,时辰一到就毒发身亡。
顾长英的脸色沉了下来,在黎明彻底到来前的凉风中轻轻打了个颤。
皇宫内某处,训练有素行动矫捷的两支御林军在清晨的薄雾中突然出现,迅速的将刚从暗道里钻出的君清裴团团围住。
经过一场战斗的将军一眼睥睨,勾唇一笑。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
偏殿内,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们胆战心惊数个时辰,已是视线模糊头重脚轻,在君清裴回来之前几乎快要厥过去。
好在众人等了一宿总算是等到了危机解除的消息。史明渊疲惫的吩咐众人告退,并取消了今日的早朝。
百官告退,偏殿内只剩下史明渊和君清裴,以及几名宫人。
史明渊看着君清裴手里白乎乎的一团,顿觉头更痛了,“朝堂之上,将军你怎么……”
“哦,这可是大功臣,就是靠着它,臣才找到那西域公主及其合作者的所在。”君清裴说着,将猫交到宫女手上,然后把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全数托出。
当听见君清裴说不得已炸毁潜龙殿的时候,史明渊的脸色臭到极点。“你简直——”
“皇上息怒,”君清裴不徐不疾,娓娓道来,“臣也是不得已为之,如若不然,传国玉玺就要落入他人手里。”
史明渊连连吸气,震怒的情绪过去后,他才问道:“那玉玺呢?”
“在这里。”
史明渊微微颔首,身边宫人便将君清裴手中玉玺接过,呈到他面前。史明渊眯着眼仔细将那细长翡翠看了个遍,确认是传国玉玺后,脸色稍霁,“那你可捉住了那居心叵测的西域妖女?”
“回皇上,捉住了,林将军已将她押入天牢,等她醒来,不日候审。”
史明渊点点头,正这时,宫人传报说,御林军统领童烈求见。
童烈一身紫服,袖口袍角绣着暗金纹线,他进入殿内,沉声道:“卑职参见皇上。”
“童统领,何事?”
童烈侧身望了一眼君清裴,缓缓开口:“皇上命林将军调动御林军,卑职便与林将军分两路,林将军去寻君将军,卑职则清剿宫中贼人,便在潜龙殿外发现了君将军的副将,以及小侯爷,哦,还有一名女子。小侯爷为拦截敌人身受重伤,现正在太医院,可是太医们均说小侯爷千金之躯,不敢下针。”
史明渊:“这群饭桶!孤养他们何用!”
君清裴眉梢一挑,并未发话。
随后,史明渊很快吩咐宫人去太医院传令,无论如何,都要把小侯爷给治好,治不好就等着脑袋搬家,并命人将那女子请来,——他这才想起还有个公主恩人。
墨海重新回到偏殿时,一眼便看见了君清裴和童烈,还以为史明渊已经知道是她炸毁了潜龙殿,要治她罪,不料史明渊开口就是问她要什么赏赐。“你救公主有功,本该昨夜下发奖赏,但是昨夜的事情,你也知道。说起来,你还将群臣从魇中救回来,是大功一件,说吧,想要什么?”
墨海正想说黄金万两才是她的爱,没钱不谈爱,君清裴却抢在她前面说道:“皇上,此女乃臣最近从边界带回来的,她父母双亡,着实可怜,臣看她是个可塑之才,便将她带回当做义女抚养。”
“等等,我……”墨海吹胡子瞪眼儿的望着君清裴。
君清裴说:“身为臣的义女,救公主性命乃是职责所在,断不敢奢求奖赏!只是她随臣回到邑州时日尚短,还未来得及重新取名置办身份牒,臣斗胆,恳请皇上为她赐名。”
史明渊面上神色晦暗难辨,他道:“孤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呢,如此,那便随了将军的意——你之前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民女名叫墨海,但是民女……”
“诶,容孤想想。”
墨海于是只好悻悻的闭嘴,企图用眼睛在君清裴脊梁骨上戳两个洞。
殿外日光倾泻,从飞檐角掠过,漏进殿内,将殿内暗角一一照亮。不多时,史明渊道:“今日阳光甚好,便赐名子昀吧。”
君清裴:“还不快谢谢皇上。”
墨海抽着嘴角,装模作样的一弯腰:“谢皇上。”
“好了,赏完了,该轮到罚了,君将军炸毁潜龙殿,论罪当革职永生关押,念在其劳苦功高,尽心为国,解决了此次皇宫的危机,成功捉住意图叛乱的西域公主,便罚俸半年,暂停职务,没有传唤不得入宫。”说完,史明渊挥手道,“将军征战多年也辛苦了,不若趁此机会在家好生休养。”
君清裴:“谢皇上。”
“都退下吧。童统领留一下。”
出了偏殿,墨海出人意料袭向君清裴脖颈,君清裴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反手捉住她偷袭的手,“你这丫头,恩将仇报啊?”
“恩个屁,你几时有恩与我?”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该被关进大牢,永生不得自由。你说你该不该谢我?”君清裴松开钳制,顺手薅了一把墨海额前碎发,心道手感还不错,难怪长英这么喜欢薅。
墨海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啊,既然大将军如此善解人意,背锅成趣,那威胁太医是不是也可以帮我担下?”
“你还蹬鼻子上脸有理了?”君清裴惊讶道,“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又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就是不给你儿子治病而已。”
当时天色未明,那二十六部的人毒发身亡的消息甫一传来,众人还来不及惊骇,就见那身板单薄的少年被晨风一吹就要倒下。
顾长英来不及与率领御林军前来的童烈周旋,抱起君无乐就往太医院赶。
“那群老东西不知受了谁的命令,看见病人是你儿子直接摆手拒诊,然后我就掐着他脖子逼他,他还是不肯治疗。还是那个童烈回去上报,不久有人来传令,他们才接手治疗。”墨海歪头无辜的望着君清裴,“这锅你总得担着吧,谁叫你现在是我‘义父’呢。”
“你——”
君清裴难以置信的看着说完话便一股脑蹦远数尺的墨海,只得打碎了牙往里吞,他低声念道:“现在不收拾你,以后还收拾不成吗?”
这丫头,肯定是要管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