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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Kill `Em All (3) ...

  •   我不知道身处于宴会厅和其他位置的暗杀组同伴们有没有陷入恐慌,或只是一时的措手不及。
      但监控室内的混乱,其实从全楼断电之前就开始了。
      就在霍尔马吉欧发现了马尔科的“伏兵匣”,梅洛尼出言提醒里苏特和加丘小心之后,通讯频道里又传来过一条讯息,是法伊纳和钦加莱按照霍尔马吉欧的提示,又找到了一个类似的“伏兵匣”,并当场摧毁。碎裂声传来时,他俩笑得很大声,完全在享受摧毁物品时将内里躲藏的人一并碾碎的感觉。我只感到一阵不适,刚想要质问他们先前把监控室反锁的行为,通讯就受到了干扰。我们试着切换了几个频道,传来的都只有电流杂音。
      “八成是贝尼尼家带了什么干扰设备,法伊纳和钦加莱那俩小混蛋!如果没有擅自行动,他们应该消灭的是那一股敌人才对……”梅洛尼冷着脸说完,已经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台通体紫色、外形奇特的手提电脑,飞快地操作起来。
      之后我才知道,那是他的替身“娃娃脸”。
      我看着“娃娃脸”屏幕上飞速闪过的文字和窗口,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与在员工更衣室时便开始闻到的、会所定制的幽雅香氛不同,这是一股……甜腻的茉莉混和着广藿香的味道。
      “梅洛尼……你有没有闻到,什么东西好香?”我东张西望,四处寻找着气味的来源。
      “嗯?你是说茉莉花?我还蛮喜欢的……哈啊……打起精神来,现在可不是犯困的时候啊……”梅洛尼一边飞快敲击键盘,一边上下眼皮直打架,“喂,小阿美……通讯器……快……戴上……”
      “糟了……”当他一边在衣兜里摸着什么,一边努力抬起头看向我时,我也感到一阵浓重的疲惫袭来,急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纸盒……
      就在这时,所有灯光尽数熄灭。

      黑暗。
      没有星星、月亮、屏幕或任何发光体,这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暗,仿佛所有的光都已被某种巨大的、隐秘的存在吞噬殆尽。
      “航海家之梦”的监控室里应该满是机器和风扇噪音,还有各种指示灯明灭,上一秒,我还坐在那儿看着宴会厅内战火纷飞,下一秒,世界就归于寂静的虚无。没有枪声,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了呼吸……我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坠入一片没有光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边界的冰冷深渊。
      ……不,并非没有声音。
      有音乐声……是维瓦尔第……小提琴的旋律像金色的丝线,在黑暗中编织出一片暖意……似真似幻……
      还有气味……昂贵的古巴雪茄,混杂着陈年白兰地的醇香……
      还有薄荷的清香……还有……铁锈味?

      ……!!!
      我猛地睁开眼。
      我仍然坐着,只是坐在一张柔软得过分的巴洛克风格的红色皮沙发上。对面,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一个男人正安静地看着我。墙上挂着几幅描绘着田园风光的油画,他的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是我的前任队长,庞贝的加斯帕雷·拉纳尔迪(Gaspare Ranaldi)。他更喜欢部下称他为“加斯帕雷老大(Capo Gaspare)”,时间久了以讹传讹,就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卡萨帕(Casapà)”。
      卡萨帕年过四十,苍白的皮肤开始松弛,头顶已有些稀疏。他有一张肉感的圆脸,小小的眼睛深陷在眼眶的褶皱里,宽阔的嘴唇总是咧开着,露出被雪茄和咖啡熏得微黄的细小牙齿。他声音高亢,笑口常开,看上去就像个做正经生意的老板,富态又和气。
      我的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手肘压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这是我唯一还算体面的衬衫,今早特意熨过,加入组织后第一次被队长单独“召见”,我尽力不让自己在穿着上失礼。
      但这间办公室实在豪华,我局促地坐在这里,像一只误入上流晚宴的老鼠。
      “别那么紧张,孩子。”卡萨帕的语调轻松又温和,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把你招募进来之后还没怎么见过你,我今天叫你来,只是想和你聊聊,看看你是否还待得习惯。”
      他可能有些过虑了,我没有紧张,只是有点窘迫——卡萨帕年轻时也拥有过自己的威名,未见面时我还疑心他会是怎样的凶神恶煞呢,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位关心下属又和颜悦色的上司,我理应感到安心。
      可是,在他那温和的笑容关顾下,我的胃却不受控制地一阵翻搅……啊,也许我早上应该先吃点东西再过来的。
      “我看过你的资料,”他继续说道,“安东尼奥·罗西……你有一双和你父亲一样正直的眼睛。”
      “你和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不一样,你有脑子,也有一颗干净的心。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他隔着桌子端详着我,仍然带着堪称慈爱的微笑,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件正在被估价的商品。
      “不过,你的眼神里……还有些别的东西,让我觉得……有点眼熟?”他微微偏过头,眼神似在沉思,“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在什么时候呢?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没有?哦,瞧我这记性,也许是弄错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摇头。见过吗?我没有任何印象……但他那充满暗示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我心中激起了一圈混乱的涟漪。
      “可怜见的……”他放下手中的白兰地,站起身,绕过书桌向我走来——不知怎么了,我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身体却僵硬着动弹不得。
      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雪茄和昂贵古龙水的气味,闻起来为什么那么像……腐烂的东西?我将这无法解释的厌恶感,归结于面对上司时的过度紧张。
      他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我听说,你一直在打听你母亲的消息?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或许流露出了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他显然已经捕捉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你知道,‘热情’手眼通天。作为你的队长和长辈,我也有义务照顾你。只要你‘听话’,让我满意……”
      魔鬼,抛出了诱饵。
      “或许有一天,我就会知道你想要的线索。你妈妈的下落……就掌握在你的选择里。”
      妈妈……
      这两个字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最黑暗的房间。
      我看见那架蒙尘的钢琴——曾经演奏着巴赫与肖邦的琴键落满了死寂的灰尘。妈妈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整天,那双曾经跟随着琴谱流转着旋律的眼眸,只剩下一片虚无。
      我看见那不勒斯的雨天——十四岁的我穿梭在街头,把一张张手写的寻人启事贴上墙壁,又看着它们被雨水浸透、模糊……最终被新的广告覆盖。
      我看见警局里填不完的表格,信箱里无法支付的账单,父亲同僚们的叹息和母亲旧友们躲闪的眼神,寄养家庭监护人名为劝慰的劝阻,街头情报贩子们虚假的笑意……两年,我用尽了家里不多的积蓄和所有那时我能够想到的方法,最终只撞上一堵由恐惧和冷漠砌成的高墙。那墙上横七竖八地写着:此路不通。
      而现在,这个散发出腐烂气息的男人告诉我,他有可能获得我梦寐以求的、关于母亲的线索。我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濒临渴死的人,突然看见了海市蜃楼。
      我知道那是幻影,我知道那是剧毒,我知道那是魔鬼的诱饵。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条通向地狱的路,也能通向她的所在呢?
      两年来无果的搜寻,和日以继夜的思念……压垮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试过了……所有的方法。我求过警察,求过那些‘好人’,我在阳光下找了她两年,一无所获。现在,这个魔鬼,这个我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恐惧的男人,手握唯一的希望来到我面前……只要能知道妈妈在哪儿,只要能再见她一面……无论什么代价……我……
      我抬起头,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看见卡萨帕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咔哒。”
      他的手掌轻推,办公室的门应声锁上。

      空中流淌的《四季》,旋律逐渐扭曲,节奏也变得诡异,听起来越来越像葬礼进行曲。
      雪茄和白兰地的味道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瘴气,墙上油画里那些田园牧歌,逐渐扭曲成阴森的地狱。
      那张刚刚让我感到了一丝希望的脸,此刻在我眼中不断放大,每一个毛孔都变得无比清晰和丑陋……
      空气在挤压,我的世界在缩小,最后只剩下一只手,一只搭在我衣领上的、戴着指环的、白皙而丰腴的手。
      他没有撕扯我的衣服,而是用一种悠闲的、玩味的、慢条斯理的动作,一颗一颗地解开我衬衫的纽扣。
      手指上黄金的婚戒擦过我的锁骨。
      不……不对……这种感觉……
      我的大脑在尖叫,身体却僵硬如被冰封,甚至有一丝……麻木的熟悉。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熟悉的程序……仿佛早已在某个时候演练过?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是第一次,但我的身体记得这种屈辱……
      我感觉自己像被蛛网缠住的小虫。
      不知反抗……不能反抗……
      好想……好想变成一只鸟儿……
      如果变成一只鸟儿……是不是就能逃出去……
      地板与墙壁一瞬间倒转,我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飘向了天花板。
      我死死地盯着那片洁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石膏吊顶,试图在上面找到一个逃离的出口。
      那里有一道微小的裂缝,像地图上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的意识,我的一切,都汇入了那条小小的、白色的裂缝里……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记铁锤敲碎玻璃的脆响。
      然后,那条小小的裂缝,那条“河流”……突然开始流动了。
      一抹铁锈般的暗红色彩,从那道苍白的裂缝中缓缓渗出,蔓延开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仿佛在屋顶之外的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器皿被敲碎了。
      我抓住了那些声音……一下又一下,打碎玻璃的声音不断自这房间之外的某处传来,提醒着我,这并非我记忆的一部分……
      血红转眼铺满了整片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上,天花板消失了,四面的墙壁也跟着消失了……天空骤然暗沉下去,仿佛一瞬间到了黑夜。
      我看见在那无边无垠的黑夜正中,挂起一轮巨大的、亮得仿佛在燃烧的——
      红月亮。
      我紧紧抓住了这个不属于这段记忆的“锚点”,这一丝来自外界的、充满着愤怒和冰冷杀意的“渗透”,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入我即将麻痹的神经!
      不!
      我不是任人践踏、任人玩弄、随意丢弃的垃圾!
      又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
      头顶,一道巨大的、无法名状的黑影一闪而过,它像一只渡鸦,又像一片无声的死亡阴影,它静静掠过天顶那一轮红月亮,让整片天空的光线都黯淡了下去。
      视野内的一切景象都发生了一下轻微的抖动……
      眼前陡然闪过画面——一面潮湿发霉的、肮脏的地下室墙壁……
      耳边响起尖锐的刹车声,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
      我的意识在极致的恐惧和那股外来力量的刺激下,终于挣脱了那具十六岁的躯壳。
      眼前的世界,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当视野重新聚焦时,我已经站在一片辨不清方向的灰色空间里。脚下是虚无的、看不见尽头的地面,头顶是永恒的、没有星辰的黄昏。
      我得救了……吗?
      不远处,漂浮着几个散发着微光的“光茧”。我认出了那些茧中的身影,是暗杀组的同伴们。
      我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儿有一只被打破了个大洞的“空壳”,如果那就是我刚才的“噩梦”,我的同伴们显然还沉浸在各自的噩梦里。
      我试着靠近,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画面和声音从光茧中泄露出来。
      我看到霍尔马吉欧的光茧里,他变得像蚂蚁一样渺小,被巨大的脚掌踩踏;我听到伊鲁索在囚笼中绝望地拍打,呼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加丘的光茧外结着一层寒霜,里面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被狂风吹散的愤怒咆哮;而梅洛尼……他的梦境最是诡异,他站在一间纯白的手术室里,脸上带着他那种特有的,狂热又好奇的微笑,而手术台上躺着的,却是另一个自己……
      还有两个光茧,属于法伊纳和钦加莱,他们的茧色泽暗淡,却意外地都是美梦——一个在和不同的美女缠绵,另一个正坐在钱堆里傻笑。
      我下意识地寻找着。还有一个……应该还有一个的……里苏特呢?
      然后我看到了。
      在所有光茧的最中心,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宛如与灰色空间融为一体的黑暗的“茧”。它没有散发任何光芒,只有一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在茧的核心处搏动,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
      那里面有一大堆碎玻璃,和三十六只空画框。
      这个光茧也已经破了个大洞,成了一只空壳。
      但我仍然感受到了从那里面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愤怒、无力,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想去触碰它,想去……
      但我的手又开始颤抖,心底涌起了莫名的恐惧。我下意识地紧咬牙关……
      一股强烈到直冲脑际的酸味击中了我。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黑暗的瞬间,那股酸味的强烈刺激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猛地向后拉扯,向上升起!

      我剧烈地喘息着,从冰冷的地板上坐了起来。
      是监控室。梅洛尼倒在我旁边的地上,仍在沉睡,身边散落着几颗糖果。
      窗外,那不勒斯的夜依旧深沉。
      但我的鼻腔里,还残留着卡萨帕那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
      而我的舌尖,尝到了一块酸到要倒牙的柠檬糖。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摆在桌上,还在运行着的“娃娃脸”。屏幕上成片的字符跑过,我看过去时,它正好停在一段文字上:
      启动成功。
      我想起来了……通讯干扰、电力中断、异常的香味、疲惫感、噩梦……对,对了!通讯器!
      那只小纸盒就在我手边,我连忙打开它取出那枚耳夹,匆匆戴在了右耳上。
      “阿玛雷蒂?”低沉冷峻的声音,没有通过电波或空气,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涅罗先生!”听见这个声音令我精神一振,我来不及去想这是什么样的通讯原理,只是尽最快的速度把情报传递出去,“通讯、电力被切断是因为法伊纳和钦加莱擅离职守,他们把监控室的门反锁了。我们遇到了替身攻击,是精神系!可能是迪亚兹……但他……不是应该已经被伊鲁索先生打倒了吗?”
      我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拾起那颗眼熟的小包装,撕开糖纸塞进梅洛尼的嘴里。
      话说到一半,我鼻腔里那股甜腻的茉莉花香突然变了质。一股辛辣的肉桂与腐烂橙子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监控室的墙壁在我眼前开始融化、剥落,露出后面潮湿发霉的砖墙。
      不……又来了!
      “还有……我们在失去意识之前都闻到了一阵香味……啊,对了!”我抬头看去,“通风……口……”
      世界再次旋转、下坠。

      这一次,我没有落入那间金碧辉煌的办公室,而是坠入了一个阴冷幽暗的地下室。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物的腥臭,维瓦尔第的音乐变成了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噪音,像指甲抓挠着黑板。
      唯一的“家具”,是正中央那张已经变得破旧斑驳的红色皮沙发。
      而卡萨帕就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欢迎回来,figlio mio(我的孩子)。”
      “来到这儿你应该感到荣幸,有多少人想得到我的‘垂青’还没有机会呢。”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后跟触到了湿漉漉的墙砖。我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是卡萨帕,但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那还是卡萨帕的脸,但他的笑容已不再是虚假的温和,嘴角咧开的角度超出了人类的极限,露出两排细密如鲨鱼的牙齿:“别害怕,孩子。我是在‘教导’你,教你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他说起话来好像有两个声音重叠着,一半是卡萨帕那令人作呕的高亢语调,另一半,则是某种非人的、嘶哑的回响。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他站起身,缓步向我逼近,“你以为你还有希望?看看你,你能指望谁?”
      “你父亲?他就是因为不自量力才会被碾碎。而你,完美地继承了他的愚蠢。”
      “你的母亲?她早就疯了,说不定现在正躺在哪条臭水沟里,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你永远也别想找到她!”
      这些话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但我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僵在原地。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在他的身后,有半透明的,昆虫般的肢体在蠕动——那是替身,是我曾在监控镜头中惊鸿一瞥的,迪亚兹的替身!
      ——这不是我的记忆,这是我的敌人!
      “你不是他!”我嘶吼着,连连后退,但我的背后已经靠上了墙壁。
      “我当然是他,我就是你最深的恐惧!”他狂笑着,整个地下室都随之震动,墙壁上渗出的粘稠液体开始汇集成人形,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从墙里“挤”了出来,向我伸出冰冷的手……
      “看看你,多可怜。总是依赖别人,”他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幽暗的空间内回响,“依赖你死去的父亲,依赖你不知所踪的母亲,现在又想依赖那个黑眼睛的杀手?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他只是在利用你,像其他人一样,像我一样!”
      我被那些从墙里走出的人影、伸出的手臂牢牢抓住按住,动弹不得。“卡萨帕”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手指却已经变得像昆虫的节肢一样细长。那些坚硬光滑的外骨骼抚上我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我一阵战栗。
      “忠诚,需要用身体来铭记。放弃吧,小鸟儿。你的翅膀早就断了,你哪儿也飞不去。留在这里吧,永远做我的‘玩具’……”
      就在这时,我的右耳传来一阵刺痛,一个冰冷的声音直□□的脑海,如同刀锋般劈开了粘稠的噩梦。
      “阿玛雷蒂,咬它!”
      是里苏特!
      我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对着那些细长的手指狠狠咬下!一股柠檬的酸味瞬间在口鼻之内炸开,盖过了那股腐烂的恶臭。我嘴里那颗糖果的硬壳被咬碎,极酸的流心涌出,像一道闪电击穿了我的神经!强烈的刺激让我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啊——!”是渡鸦的叫声,冲天飞起的黑色羽翼遮挡了我的视线。
      与此同时,四周看似坚硬无比密不透风的砖墙上突然生出无数裂口,爆出数十片白森森、寒灼灼的铁刃!刀锋过处,浊流退去,鬼影消散,幽暗的砖墙瞬间坍毁……露出囚笼之外空旷的四野、无垠的黑夜,和那一轮高挂天顶,熊熊燃烧着的——
      红月亮。

      “你——!?”替身幻化的“卡萨帕”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他没想到我能挣脱精神压制。他脸上那双人类的眼睛已被一对空空的眼眶取代,眼睛里也不再是浑浊的欲望,那幽黑的空洞中,漂浮着两团不断变换色彩的漩涡状光晕……
      也就在这一刻,我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不,不是安静,是我的听觉被无限放大了——我听见了自己心脏疯狂的搏动、血液汹涌的流淌、骨骼丝丝的摩擦,听见了梅洛尼在监控室中急促的呼吸、微弱的呻吟,听见了通风管道里灰尘的颗粒落下……还听见了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
      刮擦声。
      就像一只巨大的昆虫,正在金属管道的内壁上爬行……
      “找到你了!!”我在梦中对着面前的怪物怒吼,用尽全身力气,将紧握着的一把小刀——它不知何时出现在我手中——狠狠刺进了“卡萨帕”那旋转着光晕的眼眶!
      梦境,如同一面被砸碎的镜子,再次轰然崩塌……
      我猛地睁开双眼,依旧躺在监控室冰冷的地板上。我立刻张开嘴,用尽全力对着已经戴在耳垂上的通讯器,吼出那个我刚刚捕捉到的坐标:
      “它在东侧……三楼……主通风管道……第三个拐角后面!!”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形容的洪流便猛地冲进了我的大脑!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意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来自他人的意识!我的脑内瞬间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广场,无数念头和情绪在其中冲撞。
      【……管道是空的,被它跑了!妈的!差点着了道,这帮混蛋!】——我感受到了,是加丘那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刺骨的怒火。
      【……外围敌人已肃清,未发现增援。也未发现逃逸,目标仍在建筑内。指挥权交还里苏特。】——这个念头冷静、辽远,带着一丝长者般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立刻明白这是来自会所外部制高点的普罗修特。
      【……精神系果然不容小觑吧加丘?位置确认,等我来数数人头……话说伊鲁索呢?啧,别泥马睡了!太阳晒屁股喽!】——这个意识像一张绵密的蛛网,正在有条不紊地将所有节点重新连接,是霍尔马吉欧。
      【……酸!好酸!酸死了啊啊啊啊!是谁给我塞的糖啊?!小阿美是你对不对!】——刚刚冒头就一阵翻滚抓挠,伴随着咣咣砸地板的声音,是我身边的梅洛尼。
      而在这所有的嘈杂之上,有一股如同深海般寂静的力量笼罩着整个网络。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抚平所有躁动。
      ——是里苏特。
      我能“看见”他已经离开了宴会厅,正伫立在二楼走廊的黑暗中,通过网络传递的信息评估战场。
      然后,一股刀锋般冷冽的意念切入进来:
      【敌人尚未被消灭,全员原地警戒。伊鲁索、贝西,报告位置。】
      是队长的命令。
      这股意念让我从梦境的余韵中彻底清醒过来。我想起了那把刺入“卡萨帕”眼眶的小刀,和那两团悬浮的光晕……
      不对!
      那是在梦里!
      我的心脏一紧。一个可怕的结论浮现在我脑海……
      【……队长,大哥派我过来支援,我到一楼宴会厅了!还没发现敌人的踪迹,正在搜索……】——难得没有了平时的唯唯诺诺,多了几分认真的,是贝西。【我找到伊鲁索了……他怎么没在镜子里?糟了,他不是睡着了,是晕过去了!】
      【什么?!真没办法啊——待着别动,我去找你们。】能感觉到霍尔马吉欧漫不经心下的揪心。
      【迪亚兹逃脱了。】里苏特做出了推断。
      【但还没跑出这幢建筑。】普罗修特补充道。
      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模仿他们的方式将我的想法“发送”出去。这感觉很奇怪,我就像一个有点跟不上时代的老头,在学着用一根手指打字,试图跟着年轻人们上网。
      【……那个精神系替身使者……迪亚兹……】我的意念在网络中显得格外微弱和生涩,【我在梦里……杀了他……不,应该是他的替身。但那是梦……所以他还活着,他的替身也还在活动。他不是只有通过眼神对视才能催眠,那些香气与他的能力有关……香气……是他的陷阱!】
      我的念头刚一发出,立刻就感觉到几股意识同时向我聚焦而来。其中最强烈的无疑是里苏特那股深海般的压迫感。他“停顿”在了我的意识上一秒,那感觉不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信息后,无声地标记了一个“已读”。
      【补充:敌方能力除眼神对视催眠外,还能通过香氛传播制造梦境。推测:在被攻击者精神动摇时会更快起效。提示:小心替身头部的触须。】他加上了一个“批注”。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我的脊椎升起。不是恐惧,而是……在顶级掠食者的群体中,自己发出的声音被“听到”、被“采纳”、被“需要”的,混杂着兴奋与敬畏的颤抖。
      我可以……不,我“正在”,和他们一起战斗。
      黑暗中,梅洛尼看了我一眼,碧色的眼睛在屏幕幽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似乎也通过网络“听”到了我的想法。
      【……他说的对。】梅洛尼的意识在网络中冷静地补充道,【刚才的梦境只是为了瓦解我们的攻势,为他们争取时间。】
      网络的另一端,加丘那暴躁的怒火再次升腾,这次目标明确,杀意凛然。
      【……那还等什么?】
      黑暗、寂静的建筑里,暗杀组的成员们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野兽,在短暂的迷茫后,重新亮出了獠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Kill `Em All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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