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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焦门新篱 烟青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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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青荷包重新系回庭燎腰间,碎玉微凉地贴着衣料。
她没再登角楼张望,也没再追询关于玄甲军的去向。
绢上“守好此门”四个字沉甸甸的,如同刻入心板。
前院那扇被烈焰烧毁又轰然倒塌的沉重橡木门,成了一堆焦黑的断木残骸,狼狈地散在清晨微凉的泥土里。
日头爬上山头,光落在废墟上。
庭燎挽起袖子,露出腕骨处颜色浅淡的薄茧。
她没吩咐旁人,自己走到废木堆旁。
焦糊味刺鼻,她俯身,从还散着余温的残骸里,费力地拖出一根还算完整的粗大梁木。
木头边缘焦裂,但芯子扎实坚韧。
“九娘子,这些粗活使不得……”晴雨急着要上前。
“晴雨,去看看库房里可有趁手些的斧头和铁锉,”庭燎没抬头,手上用力,拖动沉木的棱角陷进土里。
“叫几个人,把没烧透的好木都清理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劈开,削去黑焦炭皮,只留结实的芯。长短粗细,都规整些。”
晴雨应了声是,立刻去张罗。
几个胆大的家丁也凑上来,默不作声地跟着拣选木料。
别业的清晨被伐木声取代。
铁斧落下,沉闷地劈开焦裂的硬木,木屑纷飞。
庭燎自己也拿了柄小一号的锛子,坐在一张小杌子上,对着一段半焦的木料仔细削斫。
她力气不算大,但手腕极稳,动作专注。
锛子落下处,焦黑碎片簌簌剥落,露出里面浅黄温润的木芯。
一点一点,带着新木清气的棱角在手下成型。
汗水沿着额角滚下,混着一点沾上的木屑烟灰。
她只抬袖擦一下,继续。
晴雨带着人去修整被箭矢射坏的几处门柱和屋顶。
不时有家丁小跑回来汇报一两句库房清点情况,或者庄外巡哨所见。
晴雨一一处置妥帖,再回来瞥一眼庭燎,见她神情专注,手中段段焦木渐渐变成了整齐匀称的棱柱或厚板,心里那点慌乱也随着劈柴声和木花飞扬一点点沉静下来。
九娘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不需要太多言语,只看她做事的样,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断断续续几日,在斧凿声里滑过。
焦黑残骸清理干净,规整出来的木头材料堆在檐下,竟也不少。
山风带来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息——从云州城里往京城去的驿马,蹄声似乎少了往日的急促沉重;路上偶有运粮车队通行,领头的军士也不再一身萧杀。
这一日清晨,露水尤重。晴雨亲自带人从庄外溪涧边,砍回来几大捆青翠坚韧的毛竹竿。
竹竿搁在院中,青皮上湿漉漉地裹着山间寒气。
庭燎抚过一根毛竹光滑冰凉的竹节,又拿起旁边一支已经被她削磨光滑、半尺长的坚硬木楔。
将木楔牢牢打进两根粗木柱早先打好的卯孔里,只露出半截榫头。
“照这个样,打榫头。”她指着榫头,对旁边等候的木匠说道,“木头打底做门框,柱子要深埋地基里踩实。
上头再用青竹,一根挨一根,密密地竖着排进去,每根都要嵌进榫槽,卡紧,莫留缝隙。
最后用老藤扎牢所有交叉点。”
木匠是从云州城新请来的,手艺利落,看了看地上材料,又仔细瞧了瞧庭燎做好的榫卯,点头:“小的明白!就用新木做底骨,老竹为门面!”
叮叮当当的忙碌声再次响起。
木框架稳当,深埋入门前土石夯实。
青翠的竹竿被用力绷直,一根接一根,竖直着嵌入木框两侧的凹槽。
竿顶削出斜口,紧密排在一起,远远望去,倒像一片挺立的小竹林被镶在门洞里。
最后用山中割下的老藤,在竹竿交叉处一道道缠绕扎紧,藤索勒入青竹表皮,泛出深绿的韧劲。
原本黑洞洞、只剩焦痕的门洞,渐渐被这一抹新绿填满。
没有了旧日铜钉朱漆的沉重威仪,却显得挺拔而清新。
阳光透过竹竿间微小的缝隙射进来,在地上投下细密笔直的光格。
篱门将成未成之际,晴雨气喘吁吁地从前庄奔来,脸上是数日未见的激动红晕,手里捏着一张薄纸:“九娘子!大喜!京中急信!”她递上信,“国公爷……国公爷平安!信上说梁王兵败,有试探君权之嫌,被陛下严斥,勒令闭门思过,永世不得出!其子嚣张跋扈更甚,已被褫夺职衔!国公爷安然无恙!令我等紧守门户的指令……大约也不作数了!”
喜讯像温暖的泉水,瞬间流遍所有人。
家丁仆妇停下手中活计,欢呼雀跃,压在心头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庭燎正将一段削成尖刺的细硬木楔用力打入篱门下方竹竿交接的缝隙处加固。
听到晴雨最后那句“不作数了”,手腕微微一震,木楔敲偏了些许,在光滑的竹皮上擦出一道淡白的印记。
她顿住动作。
篱门就立在她面前。
崭新,青翠,带着山林草木的气息。
透过竹竿缝隙,门外那条蜿蜒出山的泥路清晰可见。
沿着它便能回家——回那个金碧辉煌、一切按部就班的安国公府。
家丁们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回程:“这下好了!总算能回家啦!”
“九娘子,咱们何时启程?小的这就去收拾行李!”
“唉,在这野地方担惊受怕的,可到头了!”
庭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烟青荷包。
碎玉坚硬的棱角透过薄缎微微硌着指腹。
目光落在荷包上那个扎得结实无比的旧绳结上。
山风掠过新成的竹篱,竿叶发出细碎的摩挲声,像低语。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篱门边。
门外云州山峦肃立,谷底炊烟渐起。
远处南山坡上,大片大片的野菊依旧燃烧着灼灼的金色。
回长安?
回到那深深庭院、曲槛回廊间?
重蹈循规蹈矩、被人安排棋子的命运?
不。
心口起伏了一下。
拒绝舅母时那种清晰的脉络再次于心底浮现。
这一次无需挣扎,自然得如同花开。
她转过头,眼神越过喧嚣喜悦的众人,落在晴雨喜色尚未褪尽的脸上,声音平稳地响起:
“晴雨,传我的话。”
“备车——明日一早,我要去云州城里最大的木行和苗圃。另找几个泥瓦熟手。”
“‘守好此门’,不是守几天。”
她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翠冰凉、结实扎根在门框里的竹竿。篾痕新而清晰。
“这门,是别业自己的门。”
“这门里的事,还未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