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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围惊鸿   破门烟 ...

  •   破门烟火散尽,院里仍飘散焦木与油脂混浊的气味。
      烧塌的门板余烬兀自冒着青烟。
      家丁们握着棍棒立在原地,手臂酸麻,呼吸粗重,脸上汗水泥灰混着劫后余生的呆愣,望着门外梁王府兵卒仓惶退去的尘烟方向发怔。
      廊下挤着的仆妇们,有人捂住嘴压抑着抽噎。
      庭燎立在废墟边缘,山风穿过破门洞,吹得她松散的发髻更乱。
      脸颊被烟灰蹭出几道黑痕,手背上擦破一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她不在意。
      目光掠过狼藉前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在院里响起:
      “晴雨,安排几个人把门前焦木清开。留够两人宽的缺口,其余的,用碎砖石块垒起来,要高些,只留窄口。”
      她没有回头,眼神投向远处山峦,“箭扎过的门柱上还有白羽没拔尽的,挑拣结实的箭杆收着,箭头卸下来放库里备着。”
      惊魂未定的晴雨被点名,猛地回神:“九……九娘子!这门……不要紧修吗?万一……”
      “一时修不起。垒高塞窄,一时半会儿撞不塌就行。人要防,更要紧是防箭。”
      庭燎打断,口齿清晰,“粮仓后院加派一人看守。柴火,除了烧饭的,余下都堆到新垒的门墙后面去。湿布也备几桶放旁边,真有下次……”
      指令落到实处,像石块砸入死水,激起水花。
      院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清晰的、照章办事的忙碌取代。
      家丁们动起来,清理的清理,挑拣的挑拣。
      恐慌还在空气里浮着,但手脚有了方向。
      庭燎这才低头查看掌心的擦伤。
      伤口不大,细密的血珠浸染了泥土和灰烬。
      安排完清木的晴雨“呀”了一声,转身要去寻药,被庭燎轻声唤住:“先打盆清水来洗洗就好。伤药放旁边。”
      清水端来,冰冷刺骨。
      庭燎撩水清理伤口,泥灰洗净,细小的破口露出来。
      她没急着裹伤,只让水流继续冲着,冰凉的触感刺得伤处微微跳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晴雨凑到近前,压着嗓子:
      “九娘子,北山那会儿……您是神机妙算?请动了哪路……”她眼底残留着敬畏与狂喜过后的困惑,实在不明白那支骤然出现、逼退梁王虎狼兵的玄甲精骑是何处神兵。
      庭燎没立刻回答。
      清水冲干净血污,伤处浸着凉意,刺痛感反而模糊了些。
      她洗净手,取过帕子按在擦伤处。
      抬头望向南山坡方向,目光穿过破败的前院,投向别业后方向阳的那片山坳。
      “跟我去花圃看看。”她没答晴雨的话,转身向后院走。
      步伐不疾不徐,不像刚刚经历生死恶战,倒像是寻常午后去巡她的花田。
      晴雨和几个家丁忙跟上去。
      穿过内院门,豁然开朗。
      南山坡大片大片盛放的野菊花赫然撞入眼帘。
      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在暮春的山风里起伏,如同凝固的、流动的暖金色阳光,泼洒在深褐色的山坡上。
      那色泽饱满、纯粹得近乎灼眼,与这山坳中刚刚经历的刀兵凶险,形成无比尖锐又奇异的对照。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微带苦涩的菊香,霸道地压过了别业前院残留的焦糊气。
      花势比前几日似乎更加汹涌恣意,仿佛要将整个山坡燃烧起来。
      “花……开了这么多!”晴雨愣在门口,喃喃道。
      她头回见到如此声势的野菊花海。
      不是花圃里精雕细琢的名种,是山野强韧的生命喷涌出的最原始力量。
      庭燎已步入花田边缘。金色的浪潮几乎要淹到她腰际。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几簇过于盛放、花枝微微垂下的花盘。
      柔软却极具韧性的花茎,在指腹薄茧上轻轻擦过,带着生命的温度。
      这大片耀眼的金黄,正是她一粒一粒播下,一寸寸松土除草,伴它经风沐雨,最后倾泻出的模样。
      她的所想,她的心力,一丝一缕,都无声地刻进每一寸土壤,绽放为这铺天盖地的真实。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
      夕阳的金光斜斜地洒落在山道上。
      就在这时,花田另一头通往山外的羊肠小径上,远远传来几声清晰的马蹄声,不疾不徐,正朝别业这边而来。
      花海边缘的家丁立刻警惕起来,循声望去。
      晴雨也紧张地伸长脖子。
      小径尽头,渐渐显出一小队人马的轮廓。
      约莫十余人,轻甲玄衣,鞍鞯光洁。
      为首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雪白,踏在坡道泥土上,行走间肩胛肌肉流畅起伏。
      马上一人身形挺拔端坐,身着暗青色劲装,外罩一领素面无纹的玄色锦缎斗篷。
      风帽低低压着,只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下颌。
      蹄声沉稳,带着无形的肃穆,在寂静山道上听得格外清晰。
      这一行人不像是奔袭而来,倒像是巡山至此。
      花海另一头,庭燎也听见了蹄声。
      她并未惊慌。
      南坡花田是别业内范围,来人走的是正路。
      梁王府的兵已仓皇逃去,京城方向此时不会再有新的刀兵。
      她转过身,望向小径那边。
      玄色斗篷的身影勒马停在山坡小径的高处,将别业后方连同这片燃烧的金色花海尽收眼底。
      山风掀起他斗篷一角,露出一截玄青色衣摆和腰间佩刀乌沉沉的鞘。
      他似乎看了花海几眼,随即目光转向山下的别业建筑。
      晴雨已看清对方旗帜——正是方才北山棱线后出现的玄色军旗。
      晴雨心里石头落了地,欣喜涌上心头,在花田边上躬身行礼。
      来人并未下马。
      风帽下的视线看向别业破败的前门方向。
      目光锐利而沉静,带着一种惯于巡狩山野的审视。
      他跟在后面的一个亲随军官策马上前半步,声音干脆:“我等奉命巡山,察边境动静。适才见梁王府兵围别业,有违纲纪,特驱之。尔等需严加守备,紧闭门户。”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半分客套。
      晴雨躬身称是。
      那为首的玄色身影似乎无意停留,目光收回,勒缰便要拨转马头。
      就在这时,他随意掠向花田深处的目光微微一凝。
      庭燎立在花海边缘,一身寻常旧衫上还沾着方才激战的灰痕,袖口沾染了些泥土和菊花的汁液。
      那军官公事公办的话语传过来,她并未凑近。
      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尚未擦净的烟灰蹭在颊边,眼神却如同被山风吹过的天空,明净坦然。
      她看到了玄色斗篷下那个轮廓,目光与对方在花海与山道的空间里遥遥相触。
      风恰在此时拂过花海,翻涌起一片更大的金色波涛,浓郁的菊香如同实质的暖流扑面而来。
      那人勒马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刹。
      随后,跟在后面的亲随军官似乎低声请示了一句什么。
      玄色斗篷下的人略一颔首。
      那军官便从腰间拿出一个东西。
      晴雨离得近些,看得清楚——竟是一个小小荷包。
      烟青色的旧缎料子,边角磨损,束口的绳子上打着一个极为结实、一看便是反复用力扎紧过的死结。
      正是安国公转交谢敬之保管、装着玉屑花籽的旧荷包。
      荷包被那军官轻轻抛出。
      他没有扔向庭燎的方向。
      东西像是随意掷出,划出一道不高不低的弧线,稳稳落向庭燎所站位置的斜前方空地,恰好在她与马队之间的位置,不偏不倚。
      “这个,”那军官声音平平,“物归原主。”
      短短四个字,再无多言。
      荷包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湖心。
      未等庭燎作出任何反应,为首的玄色斗篷者已拨转马头。
      墨玉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
      十余骑再次启动,蹄声整齐清脆,顺着来时的小径,头也不回地向山野深处行去。
      暮色四合的群山下,玄色甲衣很快融入苍茫,只余蹄声远去,与风声混在一处。
      晴雨愣在当场,看看草地上的旧荷包,又望望走远的一行人马,“九娘子……”。
      庭燎缓缓走过去,弯下腰。
      手指触到那熟悉的、带着磨损的烟青缎面。
      束口的死结依然牢固。
      她小心地解开。
      里面没有花籽,只有那一点微小的、带着血沁痕迹的碎玉,安然躺在柔软的荷包内里。
      旁边,不知何时被多放进去一小卷束紧的薄绢。
      庭燎抽出绢卷展开。
      绢是新的,上好的云绢,字迹却是沉凝苍劲,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磨砺出的力道,墨迹深浓,直透纸背:
      “菊映玄甲。
      心迹已显。
      守好此门。”
      没有署名。十二个字,言简意深。
      她默默收起绢卷。
      掌心的擦伤还在微痛,那点薄茧清晰可感。
      心底,一扇无形之门在经历烈火与强兵的淬炼后,已悄然坚铸如铁。
      门外兵戈交加的世界仍在纷扰,门内,那片曾深埋的无限智慧、潜力与供给,已在这山野花田之中,第一次映照出了真实不虚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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