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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蹄围府 沉闷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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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刺耳的牛角号声撕裂了别业山间的寂静。
每一次号响都伴随着沉重橡木门板传来的剧烈震动!
缝隙里簌簌落下陈年的积灰。
院内,恐慌已近临界。
晴雨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能动的家丁按先令奔向各自哨位,铜锣梆子声敲得又急又乱。
仆妇们挤在廊下,眼神如同受惊的雀鸟,死死盯着那扇随时会破碎的门。
庭燎独自站在院心,风声卷起她单薄的衣袂,显出过分纤细的轮廓,唯有背脊挺得像一把绷紧的尺。
轰——!
又是一次猛力撞击!门闩发出濒死的呻吟!
梁王府亲兵的狂吼闷雷般穿透厚板:“奉梁王命!查勘逆贼隐匿府私!开门!开门!”声音里的蛮横如同实质的冰刀。
“逆贼”?“府私”?
庭燎被这淬毒的指控刺得全身一颤:拒绝梅雪宴,是劈向父亲与安国公府的引信?
门外轰响的撞门声,如同在她心口擂鼓。
怕?怎能不怕!
怕门破后利刃的寒光,怕“逆贼”二字化为屠戮的令旗,更怕京中父亲面对的血雨腥风!
惊涛骤然汹涌!
腿肚子猛地发软,身体本能想退!
刹那——
腕骨上一点清晰的触感如针般扎透惊澜!
是花锄磨砺出的、嵌入皮肉的那道薄茧!
细微的硬韧触感,仿佛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石,瞬间点燃了心底沉寂的熔岩!
她是苏庭燎!这心田里日夜守护的意志,从来不是柔弱的花枝!
心底风暴骤然平息。
门板轰鸣虽烈,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门,就是门!是她自己的门!心关不动如山,这门便重若磐石!
“哐当——!”
左下角厚木开裂!
刺眼天光和铁甲冷气猛地从一道裂□□进来!
一只套着赤铜护甲的手闪电般探入,意图抠开门边!
“门破了!”廊下响起凄厉尖叫!院内人脸上血色褪尽!
几乎在裂口初现、甲手探入的千钧一发——
庭燎动了!
她并非扑向大门!反而疾冲侧廊!身影带风!
“火油!备火!”清叱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碎冰击玉!
守灯家丁被喝得一激灵!
庭燎已冲至石灯旁,双手死死扣住底座!
沉腰发力!
额角青筋微现!
沉重的石灯蹭着地面,发出刺耳刮擦声,一寸寸被她硬挪向裂口方向!
晴雨如梦初醒,一个飞扑抄起火油桶,泼向裂缝和赤铜护甲!
“倒油!封裂!”
哗啦!热油带着刺鼻气味泼下!
“啊——!”门外骤然爆出变调的痛嚎!
赤铜护手猛地缩回,沾满滚油!
油迹沿着裂口迅速流淌。
庭燎已转向晴雨!“火来!”
晴雨手中火镰火绒本能递出!
啪嗒!
火星点亮!
庭燎夹住燃起的火绒,没有丝毫停顿,手腕用力一抖!燃着的火绒精准地掷入裂缝边缘浸油的朽木上!
噗!
橘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油脂与朽木,浓烟裹着焦糊味冲天,烧炸的劈啪声如同宣告。
“退!快退!”门外撞门的吼叫瞬间被惊惶取代!
兵卒们被兜头热浪与扑面烈焰逼得连连后退,燃着的撞木被慌乱丢弃。
院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燃烧的破口,竟是这位娇柔的小娘子以雷霆手段生生堵住。
就在火焰暂时隔绝内外、众人刚透口气的瞬间——
“咻咻咻——!”
数十支带着白羽、刻着细密编号的铁箭!
如同毒蜂群骤然扑下,带着骇人的尖啸,狠狠钉入庭院砖地、门柱房檐!
土石崩飞!
一名家丁躲闪不及痛呼蹲下,胳膊被撕开一道血口,院内空气再度凝固。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灌满胸腔。
“弓弩手压阵!撞开那破门!”
门外指挥换了人,声音冰冷如铁,“门塌之时,格杀勿论!”
撞门的巨响再起。燃烧着的残破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烟灰火星如雨点般震落。
庭燎立于箭矢纷飞的前院空地,烈焰映在她沉静的眼底,没有丝毫退缩。
门缝外兵戈撞击的冷光刺眼。
父亲的手书攥在袖中,纸条边缘已被汗浸得微湿。
她想起南山坡的花。
那野菊刚冒头时那么细弱,风雨中摇晃得像要折断。
可根扎进泥土深处,死死攥着脚下的土地。
风愈烈,它便伏低,茎秆却更加坚韧。
心识倏然沉入那片烈烈燃烧的金黄,花根扎土之力顺着血脉涌回。
她的身体,就是这别业扎根最深的花,此刻若弯腰,便真如风雨中的浮萍,若挺立……便如那伏低后更加坚韧的茎。
心念如磐石落地。
她猛地挺直了原本在劲风中微晃的脊梁,颈线绷紧如弦,每一个骨节都在无声宣示:门在人在!
庭燎缓缓转身。
背对着轰响燃烧、烟尘弥漫的大门。
烈风与热浪卷起她未束的长发,在颊边飞舞。
她面对院内众人——每一张因恐惧而苍白、因流箭而惊惶的脸。
目光沉如古井,声音不高,却在箭矢厉啸和门板呻吟中清晰地抵达每个人耳边:
“门若破,梁王府入内,必有屠戮!”
她的指尖划过门板燃烧的骇人景象,又点向脚下坚实的青砖。
“此门此地,便是护我们立命的关隘!”
“守关在此!”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众人耳膜!
“前有箭!后有火!心无惧!手莫抖!”
声音陡然拔高,清越裂石!
“持棍的!顶紧了肩!”
“端油的!看准了门!”
“听锣声!”
她目光扫过晴雨。晴雨早已看呆了庭燎决绝背影,此时被她沉沉目光一钉,如同醍醐灌顶,猛地举起手中铜锣槌。
“是!”吼声竟带着哽咽与搏命的热切。
吼声未落——
轰隆!
半边燃烧的橡木门板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向内倒塌。
火焰腾起老高。
灼热气流与呛人浓烟卷裹着烟灰劈头盖脸扑入院中。
浓烟火焰之后,狰狞的铁甲身影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挺着长矛便要往里突。
“封门!”庭燎在浓烟中厉喝!
声音带着烟熏火燎的嘶哑,却无半分动摇!
持着沉重石灯基座等待多时的家丁狂吼着将石块狠狠砸向倒塌门板后扑来的身影。
石灯粗粝的边角磕在铁甲上,发出刺耳刮响。
那兵卒惊叫一声踉跄后退。
“泼油!”庭燎再喝!
滚烫的油再次泼向门板废墟与意图闯入者。
火光。浓烟。兵刃撞击。嘶吼。痛叫。
小小别业前庭瞬间成了修罗炼狱场。
就在梁王府兵卒终于凭借铠甲硬抗住泼油,踩着燃烧残骸、悍然冲进院内数步,长矛寒光直指庭燎背心的刹那——
呜——!
一声冰冷、清越、破开一切喧嚣的军号。
骤然自北面山脊后炸响。
如同寒冰铸就的利刃,猛地斩断了院中所有的嘶喊与兵戈碰撞。
前一刻还在猛攻的梁王府士兵动作骤然僵住。
脸上狂妄瞬间褪去,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冲入院中的兵卒猛地回头望向号角来源方向,眼神如见鬼魅,连门外指挥的咆哮都戛然而止。
马蹄。密集如暴雨砸冰。大地微颤。
一面残破却依旧凛冽的玄色军旗撞破山棱线浓雾,出现在北麓坡顶。
旗下,骑兵甲胄森然,沉默地立于高地。
“玄……玄甲?”
“玉带军……是玉带军空悬的那面旗!”
绝望的低语在梁王府士卒间蔓延。
攻入的兵卒再无战意,仓皇后撤。
“撤!快撤!”绝望的嘶吼取代了进攻的号角。
撞木丢弃,脚步声狂乱远去。
喧嚣如同退潮般远去。
只余门前一地狼藉火焰、残骸,以及烟尘中呛咳声与粗重喘息。
庭燎缓缓转身。
身后火焰仍烈,映得她周身轮廓发红。
烟尘污了她的脸颊,发丝凌乱贴在颈边。
她望向北面山梁,那里唯有旗帜烈烈,山风呼啸。无人知道这支从天而降的奇兵为何至此。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道薄茧清晰地印在指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