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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州风波   指尖搭 ...

  •   指尖搭着描金乌漆函筒冰凉的边缘,仿佛被霜雪蛰了一下。
      山风盘旋着,卷起她未及梳理的发梢,也带起身后花海一片沙沙急响。
      金黄色的野菊花剧烈起伏,如同燃烧的波涛。
      晴雨的指尖也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旋开函筒铜纽盖。
      沉重的锡筒内没有展开的文书,只滑出一截半指宽的青色绢条,是安国公亲笔。
      纸条上墨色淋漓,仅有寥寥数行:
      “燎儿:京中剧变,梁王权重掌兵。避其锋。儿留别业,紧闭门户。静待父信。勿归!勿归!”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庭燎眼底,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梁王掌兵!
      避其锋!
      紧闭门户!
      勿归!
      父亲素来刚直沉稳,京中风雨从未如此着痕。
      这一次……
      她抬眸望向云州方向。
      天际刚透出一线惨淡灰白,远山如蹲伏的巨兽,轮廓沉默而压抑。
      舅母罗夫人热切的脸、王妃的“好意”、以及那句尖利的“不识抬举”……所有的碎片瞬间被这纸条串联起来,拼凑出潜藏刀锋的真相。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亮的烛火,霎时穿透纷乱——她并非无意迷路!
      雪夜花灯如沸的人潮里,或许早有一双眼睛钉住了她这只懵懂的离群羔羊!
      她被拖拽的绝望,最终引来谢敬之利刃般劈开的马蹄!原来一切并非偶然!
      心脏骤然收紧,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住。
      一种冰冷尖锐的后怕,顺着脊椎蛇一般爬升上来。
      “哗啦”一声轻响。
      晴雨手中空了的锡筒失力滑脱,砸在门阶石板上,又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最终卡在半途的泥泞里。
      晴雨嘴唇哆嗦着,看看函筒,又看看庭燎煞白却异常沉静的脸,终于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大腿:“快!快关庄门!叫起所有人!守紧门户!一个生人也不许放进别业!”
      家丁们奔跑起来,惊惶的呼喝声打破了山野清晨的沉寂。
      沉重的橡木门闩发出沉闷刺耳的刮擦声,重重落下。
      整个别业瞬间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中。
      庭燎捏紧了那张沁凉的字条,指尖用力,薄薄的绢条边缘竟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她转身,山风掀动她半旧的家常衫子,将衣衫吹得紧贴身上,显出纤细单薄却挺直的脊梁。
      她没回屋,而是独自登上别业后门旁一处窄窄的望哨角楼。
      石阶窄小昏暗。
      微光艰难挤进孔洞般的箭窗。
      她立在微暗里,透过冰凉的箭窗向外望。
      天色彻底亮透,却非晴好。
      浓重的灰云低低压在山头,沉闷得透不过气。
      通往云州城的大路在山脚蜿蜒,平日稀落的商队车马踪影不见,只余空寂。
      偶尔有疾驰的驿马狂奔而过,卷起呛人的烟尘,马上的人个个紧裹风帽,面孔模糊不清,蹄声狂乱得如同丧钟。
      一队队装束整齐、绝非寻常乡勇或府兵的队伍,踏着沉重的步伐出现在道路远端。
      他们沉默地行军,甲胄在晦暗的天色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脚步整齐踩踏地面的声响,隔着山风都隐隐传来,敲击着角楼的石壁。
      “是梁王府的徽记!”守在下方门楼上的家丁压低嗓子惊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是虎贲卫?怎么……怎么来了?”
      虎贲卫!天子亲军精锐!
      庭燎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山路上不断出现、愈来愈多的军士。
      那些沉默的铠甲如同移动的铁流,吞噬着道路的寂静。
      他们并未转向别业,也无围困之意,只是坚定不移地向着西北方向——正是往京城长安的大道!行进!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无声的威压沉沉笼罩着山坳中的别业。
      庄内,家丁护院持棍棒守在紧闭的各处门前院墙下,气氛绷紧如弦。
      晴雨守在庭燎身边,额上渗出细密冷汗。
      庭燎站在角楼逼仄的窗前,山风穿过箭窗,扑打在她脸上,带来冰凉的刺痛。
      纸条上的“剧变”、“掌兵”两个字如同烙铁烫在心上。
      父亲信上未提只字,只叫她躲在这里,紧闭门户“静待”。
      静待,意味着什么?是被遗忘在山野的惶恐?还是……终将成为刀俎下鱼肉前无助的等待?
      掌心那张纸条似乎在她指间微微发烫。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心底最深处猛地翻涌起来!
      不是恐慌,不是惊惧,是比云州山峦更沉实厚重、从骨髓里透出的韧劲!
      这力量破开冻土深埋,带着灼人的热浪升腾而起!
      她是谁?
      她不要做瑟瑟发抖等着被猎取的雀鸟!
      她是国公府的苏庭燎!
      是能在人潮黑暗中劈开光焰的谢敬之曾经伸出手救下的苏庭燎!
      她是靠自己心念选择在南山坡种下野菊花的苏庭燎!
      内心无声的呐喊,如同洪钟大吕在沉寂中骤然鸣响!
      她的心识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熊熊烈火淬炼、凝固!
      脚下这片土地,身后这片她用自己选择种下的花海,就是她的疆场!她不是无力的小草!
      一股锐气自丹田升起,贯通四肢百骸。
      她猛地转身,推开狭小的角楼木门,拾级而下。
      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一级一级踏在石阶上,发出清晰回响。
      阳光吃力地穿透厚云,吝啬地洒下几缕。
      前院里聚集着惊疑交加的老管事和数名护卫家丁,个个如临大敌。
      见到庭燎从角楼下来,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不知为何,她此刻脸上平静得不似一个刚接到噩耗的年轻女子。
      “九娘子……”晴雨开口,声音还带着仓惶后的微喘。
      庭燎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紧张焦虑的脸。
      她的声音不高,清而脆,在紧绷安静的前院里异常清晰:“关门闭户,是守。守得住门闩,却未必守得住别业根基。”
      晴雨愣住了,不明所以地张了张嘴。
      “粮,”庭燎语调平稳,条理分明,“厨下粮米、窖里腌储、井中水质、药房常备跌打伤寒诸药,足供几日?”
      “米粮足够……两个月!”立刻有负责杂务的婆子抢着报数。
      “草药……外伤药……还有止血散子!”药房的老头急忙掰着手指补充。
      “水井两处,水净味甘!”看守水井的家丁也忙说。
      “好。”庭燎点头,目光锐利起来,“即刻清点,列出明细账册给我过目。所有存粮,按人头重新计算,分仓加封。”
      她的指令一条条下达:
      “所有男丁,三人成一组,轮班巡查各墙根内外角、瞭望楼上哨位。人手不够处,拿上锣鼓,动静要大!女眷及老弱,各安其室,不得喧哗走动。管事备齐火镰火绒,每个角门、粮仓后窗下堆积干柴十捆!真有不测,宁可烧了别业存粮,也不入敌手资敌!”
      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冰冷寒气。
      众人先是愕然,随即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只在花田流连的小娘子,眼底那份沉着镇定绝非伪装,平静话语底下流淌的是清晰果决的意志与隐隐的雷霆之威!
      晴雨脸上的恐惧惊疑如同积雪遇到了烈日,迅速融化,眼底一点点凝聚起光芒。
      主心骨一旦立住,无形的力量瞬间流淌开来。
      晴雨眼神大亮,猛地躬身一揖:“是!听九娘子安排!”
      再无半点迟疑,扬声便调度起来:“老黄!带人再去清点粮仓!账册!王五!你们一队巡东墙后窄道!锣鼓备上!赵婆!再去开地窖点数酱菜肉干!”
      命令一道道迅速传开,满院的紧张仿佛找到了出口,瞬间化为有条不紊的奔忙。
      紧闭的庄院里,响起前所未有的有序脚步声和应答声。
      就在这时——
      “报!庄门外来了一哨人!”望楼上的家丁扯着嗓子高喊,声音惊急变了调,“打着旗号!有车架!像是……像是梁王府的!已到正门十丈外!”
      众人动作戛然而止,骇然色变!
      晴雨刚直起的腰又佝偻下去,脸色惨白如同金纸。
      刚刚凝聚起的些许镇定,眼看就要被骤然降临的庞大阴影击得粉碎!
      “呜——呜——呜——”沉闷有力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山间寂静!
      一声紧似一声,如同滚雷般碾过别业上空!
      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蛮横威压,狠狠撞击在别业所有人紧绷的心弦上!
      紧接着,梁王府护卫特有的金铁交鸣声逼近!
      整齐有力的步伐踏在地面的震动感,隔着沉重的橡木大门传递进来,沉闷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胸口!
      山雨,终是瓢泼而至!不留任何喘息!
      庭燎立在庭院中央,身后是奔忙的人群,身前是沉重紧闭、被号声撼动的大门。
      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袂,露出腕上那道被花锄磨出的、颜色浅淡却清晰分明的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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