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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山垦绿 春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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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是偷溜进来的。
檐下冰棱滴答几日,国公府庭院中石砖缝里便冒出了细草芯子,嫩黄得晃眼。
安国公府的车马行在通向云州的山道上。
两匹拉车的健马喷着白气,蹄铁叩击着解冻后尚未干透的湿泥路。
庭燎独自坐在车里,隔着小窗纱,望着外头缓慢移动的山景。
父亲行事利落。
除夕刚过,人月两圆的家宴气息尚未散尽,去云州别业的车驾便已备妥。
无人再提梁王府,更无半点舅母罗夫人的声息。
府里似乎有默契,像翻过了一张写满喧嚣的纸,只留下一片沉静平和的留白。
母亲来送别,只细细叮嘱了些起居琐事,目光清和,映着庭燎洗净铅华后的澄澈面容。
三哥苏珩跳上跳下,往她车里塞了一大包南食点心和话本子解闷,嘴里嚷着:“九妹妹你安心去!花开了记得叫人送回来!”
颠簸几日,别业终于在望。
云州别业靠山临水,不甚豪华,胜在清幽开阔。南山坡就在别业后,一片向阳的缓坡。
去岁冬霜雪薄,坡地上土色深褐,间或露出些去年荒草的枯梗。
春日暖阳晒融了坡顶最后一点残雪,露出松软的泥土。
庭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蹲在坡地上,用手心直接扒开冻土。
泥土冰冷湿润,带着冬去春来的气息。
不远处,老管事带着两个壮实憨厚的家丁在挖沟,木耙翻土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而踏实。
她把从府里带来的小半包野菊花籽倒出来,细碎的金色颗粒躺在她掌心。
又拿出那个磨旧的烟青荷包——束口的绳子打了死结,里面是空的。
玉屑与花籽都留在了国公府。
指尖拈起几颗花籽,对准脚前松好的泥土,轻轻一撒。
花籽落下,立刻被翻起的微润土屑盖上,消失不见。
“九娘子要种啥?这坡地肥力薄,得挑好活的……”一个家丁边埋头挖着浅浅排水沟,边扯着嗓子问。
“野菊花。”
庭燎答,目光仍流连在脚下覆上新土的微凸小包上,“听说它,心气儿足。”
家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嘿嘿笑了两声,用力一耙下去。
日子便在这简单重复的劳作中飞快翻过。
晨起去山坡,蹲在地头看那些细草芽一点点顶破土皮;晌午日头大了,便寻一株老榆树下坐坐,看云卷云舒;或者带上女红篮子做会儿针线,看看书。
山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气,吹在脸上,拂去身上一点一滴属于国公府深闺的拘谨。
腕力在翻土挑水中渐强,臂弯被篮子压出了红痕,心里却一日比一日敞亮。
掌心的薄茧便是在那时悄悄生出来的。
起初是细微的疼,被锄头粗粝木柄磨得起了皮。她浑不在意,第二日照旧去。
慢慢的,皮落了,新肉长出来,留下一点薄薄的硬。
那日她用小银剪子修剪刚探头的菊叶嫩芽,山风大起来,吹得未长成的细叶簌簌摇晃。
一片过于密的小芽挨挤着。
她捏住其中一株,想疏一疏,指尖用力,花茎韧性十足,顽强地抵抗着剪刀的压力。
正胶着间,指尖那点薄茧恰到好处地抵在花茎最韧处,猛地发力——只听极轻的“嚓”一声,那片多余的小芽应声而落。
风停了。
庭燎看着指尖,又看看花茎上光滑的断口。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漾开。
这不是用金线绞缠珠玉的精细力气,这力气从指骨里透出来,长在皮肉里,稳得令她自己也惊异。
一日午后,晴雨跟云州来的泥瓦匠正在商量重修别业内一截朽坏的廊柱。
庭燎端着装针线的笸箩路过,听见晴雨与匠人正为几处木料选材争执着。
她停下脚步细听片刻,忽然插了一句:
“柳木虽好,易蠹。靠水边的那段廊子风大日头猛,换成山背阴处的老槐木吧,扎实耐朽。”
声音清晰温和。
晴雨一愣,连同泥瓦匠也抬头看她。
庭燎不闪不避,指着自己翻土时留心看过的那几根:“往南坡走二里,溪涧背后有几棵老槐,弯而不裂,枝干里的芯材都发着乌亮光,是上好的底料。春日雪水刚化,山土松软,这会儿撬下来,根下还带些湿泥,不易开裂。”
她口齿清晰,所说方位、木性分毫不差。
晴雨惊讶地看着自家这位在府里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娘子,泥瓦匠眼里也露出赞许:“娘子说的……在理!”
这细小插曲像投入溪涧的石子,微微荡开后便归于平静。
庭燎依旧照料她的花。
只是,心底那份盘踞多日的执念,在春日山风与泥土的浸润下,如草芽般悄然舒展、破土。
打记事起,“靖西王府”、“谢世子”的名字就镶在长辈茶余饭后那声悠长的叹息里。
雪夜奔马救她的是他,玉符残缺的是他,旁人言语里讳莫如深、独撑王府门庭的也是他。
那些碎片在脑海中渐渐凝聚成一个影子,轮廓却更加模糊,也更沉重。
心念一旦扎根,便自有抽芽向光的力量。
她开始借着采买花肥、花锄的名义,下山去云州城。
有时只带晴雨,有时就一人,揣上做针线活攒下的几个小银馃子。
她不问谢世子,也不提靖西王府。
只在城东小茶馆坐坐,要一碟粗瓷碟盛的盐渍梅子,听跑江湖的镖师粗声大气讲些京畿旧闻;或是在城南杂货铺挑买农具,跟掌柜东拉西扯,从虫药价格“不经意”拐到京城各家府邸护院使什么兵器,哪家小将军最爱用精钢马镫……她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丝可能拼凑那模糊影像的音节。
日子久了,云州城里那些精明的掌柜、脚店伶俐的小伙计,都认得这位常来买花锄、也爱听故事的国公府小娘子。
闲谈间,那影影绰绰的名字偶然会落在人声里。
“……谁?靖西王府的谢小将军?嘶……听说过,早年……可惜了……”
“……玉带军?嗨!那是旧皇历了!谢家嫡出的就剩了那一位……难!难得很!”
“马蹄铁?……谢小将军的坐骑蹄铁用的是南边黑水河里捞出来的玄铁,淬火后乌沉沉的,踩石头都冒火星子……就是近年没大见着了……”
她安静听着,捏着花锄木柄的手指微微发白,心头那团迷雾一点点有了重量,沉甸甸压着,却固执地不肯散去。
每当这时,掌心那点薄茧便传来清晰的感触,像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夏蝉鸣响,又渐渐嘶哑沉寂。
庭燎育的花终于要开了。
先是零星几簇嫩黄,怯怯地在坡顶探头。
渐渐的,细碎如阳光凝结的花苞密集起来,仿佛一夜之间,南坡向阳那片地里燃烧起一片绚烂的金色火焰,是千头万绪喷薄的热烈与坚韧。
山风掠过,无数朵金黄的小脸微微摇曳,散发出沁人的、带着苦寒质感的清气,在盛夏的山野间弥漫开来。
她每日都去山坡上伫立一会儿,立在花丛边缘。
花势盛大,她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这片奔涌的金色吞没。
微苦的清香包裹着她,山风梳理着她鬓角的碎发。
指尖拂过细密的花瓣,粗糙的薄茧磨过柔嫩的花体。
花是她从种子开始,看它破土,护它经受风雨,伴它长成如今的模样。
她“知道”它们,从芯子里透出来的知道。
这种“明白”如同花根扎进泥土,带着沉实的力量感,与日俱增。
一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东边天际只翻出鱼肚白。
庭燎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声音像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砸碎了别业山野黎明前的沉寂,直扑别院正门!
一种不祥的预感冰锥般刺入心底。
她匆匆披了外衫,趿着鞋子奔到门口石阶上。
薄雾尚未散尽,晴雨已带着守夜的家丁开门迎了出去。
门前山路泥泞里,一骑浑身冒汗的健马昂首长嘶,嘶声里透着不寻常的焦躁与惊惶!
一个风尘仆仆、头戴国公府仆役护额的家丁,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到闻声赶来的别院管事面前!
他嘴唇干裂,浑身泥点,手里死死攥着一卷插着三根乌亮羽毛的火漆封函——那是国公府邸最紧急军情才用的疾递标识!
家丁的声音因彻夜狂奔而嘶哑变形,像破锣般劈开薄雾:
“急报!急报!给九娘子!”
晴雨脸色骤变,一把接过火漆封函,顾不得泥泞,三步并作两步冲回院中!
庭燎立在冰凉的石阶上,看着晴雨托着那沉重的急报向自己奔来。
晨曦微光落在乌漆描金的函筒上,像涂了一层冷釉。
山风猛地吹过,身后那片金黄的花海剧烈翻涌起伏,如同金焰灼灼燃烧。
她下意识地将掌心那点薄茧收紧,再收紧。
指尖深深陷入,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心却似沉入冰海下的坚岩,一片刺骨寂静。
手指触到了函筒冰冷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