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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聋子 黎尚视角 我的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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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自十二岁那年起,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那年冬天的一场高烧,夺走了我聆听世界的权利。医生说这是罕见的后天神经性耳聋,治愈希望渺茫。父亲不肯放弃,带着我四处求医,花光了积蓄,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摇头叹息。
母亲是在第三个冬天离开的。临行前,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嘴唇颤抖着说了许多话。但那时我的助听器坏了,我们负担不起新的,我只能看见她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得像要把皮肤灼穿。我不怪她,真的。我只是在每个寂静的深夜,抚摸着耳朵上那道因为反复试戴各种治疗仪器而留下的淡疤,想象着声音的形状。
十七岁那年,我以“想更专注于学习”为由,搬进了学校旁的一间小出租屋。屋子很小,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站在窗前能看到学校操场的一角。我喜欢看学生们在那里奔跑、叫喊——虽然我听不见,但他们的动作那么生动,仿佛能看见声音的轮廓。
今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十二月初,寒风就开始呼啸,虽然我听不见它的嘶吼,却能看见它把光秃秃的树枝压得剧烈摇摆。傍晚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着落下,像无声的电影。
我裹紧旧羽绒服,快步走向住处。经过便利店时,余光瞥见巷口蜷缩着一个身影。那是个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穿着单薄的黑色夹克,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野猫。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戒备和敌意。嘴唇动了动,我看懂了:“看什么看?”
没想到小猫的脾气还挺暴躁。
我撩起左侧的头发,露出耳后的助听器——那是父亲省吃俭用半年前才给我配的二手货,然后指了指它,摇头。
少年愣了一下,眼神中的锐利消退了些。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做出咀嚼的动作。
我点点头,走进便利店买了两个热包子,一杯豆浆。回来时,他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我把食物递过去,塑料包装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手套。
“趁热吃吧。”我说。
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那种惊讶的神情让我心里微涩。人们总是默认聋子不会说话,就像默认冬天的树不会开花。其实我只是听不见,声带完好无损。我只是……很少有机会说话。
少年接过食物,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看清唇语,但大约是在道谢。他吃得很快,但不算狼狈,只是饿极了。
“我叫林景之。”吃完后,他比划着说,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三个字。
我点点头,在手机上打字:“黎尚。我要回家了。”
那天晚上,躺在冰冷的被窝里,我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双在寒冬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交集。
但第二天放学,我又看到了他。林景之倚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上,雪花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看来等了有些时候了。见我出来,他直起身,朝我走来。
“你没有自己的家吗?干嘛在这里等我?”我问,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林景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玩世不恭的意味,但眼睛却很认真。他慢慢地说:“因为我想见你。”
我皱起眉,试图分辨这是不是某种玩笑。
他看懂了,又补了一句,这次一字一顿,确保我能读清:“我喜欢你,黎尚。”
心脏猛地一跳,像寂静世界里突然出现的鼓点。我慌忙转身,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我没再理他,快步往出租屋走,却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稳定,坚持,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每天放学,他都会出现,有时带一枝捡来的枯枝,有时只是安静地陪我走完那十五分钟的路程。我们从最初的沉默,到偶尔用手机打字交流,再到后来,我已经能通过他的唇形和手势理解大半的意思。
“你为什么总在外面?”一天,我终于问出了口。
林景之沉默了一会儿,在空中比划:“家不是房子。”
我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冬天,不必非要揭开别人的伤疤查看伤口。
周末的早晨,我从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明明盖着厚被子,却冷得牙齿打颤。伸手摸摸额头,滚烫;试试脚踝,冰凉。挣扎着想坐起来倒水喝,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模糊。我会就这样死在这间小屋里吗?等周一老师发现我没去上课,等父亲打不通电话找过来,他们会看见一具冰冷的……
意识逐渐涣散之际,我似乎感觉到门被敲响了。不,不是“听到”,是木门的震动通过地板传到了床上。一下,两下,然后变成了急促的撞击。
门开了。冷空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景之的脸出现在我视野里,他的嘴张合着,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慌。他摸了摸我的额头,立刻缩回手,然后把我从床上扶起,用他的外套裹住我,背起我冲出门外。
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奔跑时身体的起伏,我第一次“听见”了心跳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紧贴着他背部的胸膛传来的震动。那是生命的鼓点,有力,急促,持续。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医生给我打针时,林景之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暖,指尖有薄茧。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焦急地和医生交流,看着他去缴费、取药,看着他坐在病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点滴瓶。
“你为什么……会来?”我哑着嗓子问。
林景之凑近了些,确保我能看清他的唇语:“我路过,感觉不对劲。”
“感觉?”
他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突然很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寂静的世界里生活了五年,我已经习惯了通过观察细节来判断一切——人们的表情、动作、口型。但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在我甚至无法呼救的时候。
林景之有些笨拙地用袖子擦去我的眼泪,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助听器。
“它……有用吗?”他比划着问。
“能听到一点,”我轻声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大部分时间,我还是靠读唇。”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他把手指轻轻贴在我的喉咙上。
“这样,”他说,“我能感觉到你在说话。”
我的喉结在他的指尖下颤动。那一刻,一种奇异的连通感在我们之间建立起来。声音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气振动,而是切实的生理现象,是皮肤下的细微运动,是可以被触摸的真实。
病好后,我们的关系变了。林景之还是会每天接我放学,但不再止步于出租屋楼下。他会跟我上楼,帮我修好漏水的龙头,换掉坏掉的灯泡。我用节省下来的饭钱买食材,做简单的饭菜,两人坐在小桌旁吃完。
他告诉我他家庭出现变故后便自食其力。白天他在快递站工作,晚上在一些场所做保安。他说得很简单,但那些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是无数个艰难的日子。
“你为什么对我好?”一次,我问他。
林景之正在帮我整理书架,闻言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因为你是第一个不带着同情看我的人。你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平等的人。”
我想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都是被世界按下静音键的人。但最终,我只是笑了笑。
“下周我生日,”我说,“十九岁。”
林景之的眼睛亮了:“想要什么礼物?”
我摇摇头:“你来就好。”
生日那天放学,我走出校门,没看到林景之的身影,却见到几个穿着时髦的男生围了上来。他们看起来像是附近另一所高中的学生,表情不善。
为首的人上下打量着我,露出讥讽的笑。他的嘴一张一合,话语如毒箭般射出。我看懂了大半——“林景之包养的小白脸”“就你叫黎尚”“他都穷成那样了还……”
烦躁像潮水般涌来。这些人凭什么?他们了解林景之什么?了解我什么?他们生活在一个声音泛滥的世界,却用这些声音制造噪音,伤害他人。
我伸手,干脆利落地摘下了助听器。
世界瞬间沉入绝对寂静。雪花依然在下,他们的嘴巴依然在动,但一切都变成了默片。我忽然感到一种解脱——我不必再费力解读那些充满恶意的言辞,不必让那些话在我的世界里留下任何痕迹。
我望着他们,眼神平静。有人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走上前来想抓我的衣领。我后退一步,同时想着:林景之这时候应该下班了,他会不会来?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说过会早点来的……
就在其中一人即将碰到我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狠狠推开了他。
林景之出现了。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挡在我身前,对着那群人说了什么——从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绝不会是什么好话。
那群人悻悻地散去了。林景之转过身,拉住我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他的手很用力,抓得我有些疼,但我没挣脱。我们一前一后走在飘雪的路上,脚印在积雪上留下两串深深的痕迹。世界如此安静,只有雪花落在衣服上的细微触感,只有我们交握的手传来的温度。
走到巷口时,林景之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身面对我,脸上的愤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伤的、委屈的表情。他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说了些什么。
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此刻,我不想从任何人那里接收任何信息,除了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助听器,慢慢地戴回耳朵上。电流的嗡嗡声响起,然后是风声,远处汽车的行驶声,最后是他的呼吸声。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我没听见。”
林景之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黎尚,你讨厌我吗?”
我走上前,踮起脚尖,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他的皮肤很凉,眼泪却很烫。
“林景之,”我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不想听别人说。”
“我只想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