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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聋子 林景之视角
我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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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聋子。
曾经的林景之,身边从不缺人。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压在抽屉里,跑车钥匙随手丢在玄关,朋友们前呼后拥,说的每句话都有人捧着接。我以为人生就该如此,沿着铺好的金毯一路走到光亮尽头。
直到那个雨夜。
父亲的公司被人做局,80%的股份在暗盘易主,几亿债务如雪崩般倾泻而下。一夜之间,我们拥有的一切都贴上了封条。别墅、跑车、母亲收藏的字画、我满屋子的限量版球鞋——所有我曾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变成了债务清单上冰冷的数字。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精致的妆容再也盖不住眼底的青黑。父亲则把自己埋在酒瓶里,从威士忌喝到最便宜的白酒,仿佛只要醉得够深,就能回到从前。
而我,那个曾经连咖啡都要别人端到手上的林景之,开始打工。
一天三份工:清晨送报纸,上午在快递站分拣,下午到晚上在便利店收银。曾经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水泡,又被磨成厚茧。最饿的时候,我站在面包店的橱窗前,看着那些我过去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廉价面包,数着口袋里仅有的几个硬币。
曾经的朋友们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我。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就是各种推脱。
“景哥,不是我不帮,我真的手头紧……”
“你打错了。”
“林景之?我不认识什么林景之。”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时,我站在十二月的寒风中,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胡子拉碴的脸。真可笑啊,林景之。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任由寒风穿透单薄的夹克——这是我唯一没被收走的外套,因为太旧了,连典当行都不要。
雪花开始飘落,细小而密集,像天空撒下的盐,要腌渍这个腐烂的世界。
一双白色板鞋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俯身看我,亚棕色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一点眉毛。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同情,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但不解的事物。
“看什么看。”我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现在这副模样,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像个真正的流浪汉。
少年没说话,只是撩起左侧的头发,露出耳朵上戴着的助听器。
原来是个聋子。不知为何,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升起一股恶劣的冲动——看啊,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我指了指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做出饿的表情。小聋子看懂了,转身跑开。
我嗤笑一声,果然。连一个聋子都懒得理我。
但五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包子和一杯豆浆。他把东西递给我,然后说:“趁热吃。”
我愣住了。
第一,我没想到他会回来。第二,我没想到他会说话。在我贫瘠的认知里,聋子应该是完全沉默的,像默片时代的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声音有些哑。
“黎尚。”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塑料袋散发着温热,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掌心。那一瞬间,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开始在打工间隙去找黎尚。打听后知道他在一中读书,离我下午打工的便利店不远。每天他放学时,我也正好换班。
“你没有自己的家吗?干嘛老是跟着我?”有一天,黎尚停下脚步,转身问我,表情是货真价实的困惑。
我坏笑着,用那种曾经让女孩们脸红的调子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黎尚的耳朵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身,步子加快。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种久违的轻快——原来我还能让人有这样的反应,即使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即使我口袋里只有明天的饭钱。
但黎尚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落魄,没有打探我的过去,只是偶尔在我手上添了新伤时,默默递来创可贴;在我因为缺觉而昏昏欲睡时,把笔记推给我看——虽然大部分内容对我来说已经如同天书。
一个周末,我想去找他。敲了半天门没反应,心里突然一紧,撞开门才发现他烧得昏迷不醒。背他去医院的那段路,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五百米。他那么轻,伏在我背上像一片落叶,呼吸烫着我的后颈。
“营养不良,低血糖,加上受凉引发的高烧。”医生的话让我无地自容——我这些天只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却没发现他一直在勉强支撑。
我用打工的钱给他买了营养品,守在医院。半夜他烧退了些,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话,关于失去听力后的世界,关于母亲的离开,关于他如何学会读唇语,如何在寂静中生活。
“有时候,”他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呓语,“我觉得安静也挺好。至少不用听那些不想听的话。”
我握着他的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对陌生人施以援手——因为在无声的世界里,所有的善意和恶意都变得直接而纯粹,不必经过声音的扭曲。
黎尚病好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我会在下班后去他的小出租屋,吃他做的简单饭菜——他说这样比外面买便宜。我会修好漏水的龙头,他会在我累得睡着时给我盖条毯子。
但我始终害怕。害怕他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曾是那个挥金如土、目中无人的林景之。害怕他知道我现在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害怕他看见我那些尚未还清的债务。
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也会像其他人一样离开。
可我终究没能瞒住。不知是谁传了出去,说我在外面“包养了个小男朋友”。曾经的那些“朋友”找到了黎尚的学校。那天我赶到时,他们正围着他,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我看懂了他们的口型——他们在说我过去的荒唐事,说我如何挥霍,如何傲慢,如何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
黎尚站在他们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闹剧。
我冲过去,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推开那些人,拉住黎尚的手腕就往外走。身后传来口哨声和哄笑,那些声音像鞭子抽在我背上。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雪还在下,落在我发烫的脸上,迅速融化。我想,完了。他一定知道了。知道了我是怎样一个失败者,知道了我的过去多么不堪。
他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和那些欺负他的人没什么不同吗?
我在巷口停下,转身看着他。眼眶突然酸得厉害,视线模糊起来。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却只看见一片朦胧。
“黎尚……”我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讨厌我吗?”
他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抬手用指尖擦过我的眼角。他的手指很凉,触到温热的泪水时,微微一顿。
然后,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助听器,慢慢地、仔细地戴回耳朵上。那个动作那么平常,却又那么郑重,像是举行一个仪式。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像雪后初晴的天空。
“我不想听别人说,”他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我只想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