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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枷锁与熔炉 锁链终开, ...

  •   “打开它。”
      “或者……”
      “抱我。”

      萧绮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沈墨摇摇欲坠的心防上,激起震耳欲聋的回响。那只抚在她脸颊上的手,冰凉而微微颤抖,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墨彻底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她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绮,看着对方那双平静之下翻涌着巨大悲伤和某种决绝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开启、吐出如此惊心动魄选择的苍白的唇。

      打开锁链?
      这意味着屈服,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意味着放开这唯一能将她牢牢拴在身边的实体束缚,重新回到那种随时可能失去她的、令人恐慌的未知之中。

      抱住她?
      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向自己内心那疯狂滋长、却被恨意苦苦压抑的情感投降?意味着原谅她五年前的抛弃?意味着……重蹈覆辙?

      两个选择,仿佛都是深渊。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落在自己那只被萧绮引导着、正停留在冰冷锁扣上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的坚硬冰凉,以及其下萧绮脚踝皮肤那细腻却微弱的脉搏跳动。那跳动,像擂鼓般撞击着她的指尖,顺着血液一路蔓延,狠狠敲击在她的心脏上。

      那只握住她手腕的、属于萧绮的手,同样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沈墨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恨意与怜惜,占有与恐惧,愤怒与愧疚……种种极端对立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绮,眼神混乱而痛苦,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到底要我怎样?!这样逼我……看着我痛苦……你就满意了?!萧绮!你是不是从来就知道……知道怎么才能让我最痛?!”

      她的质问带着哭腔,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哀鸣。

      萧绮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眼中那激烈挣扎的痛苦风暴。她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里,泄露出的不是得意,而是同样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痛楚。

      “我不知道怎样让你最痛,沈墨。”她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我只知道……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沈墨滚烫的脸颊,那动作带着一种迟来了五年的、笨拙的温柔。

      “这根链子,锁住的是我,困住的……是你自己。”她的目光落在沈墨紧攥的拳头上,那里仿佛还攥着五年前那个雨夜的恐惧和绝望,“你恨我,用尽一切办法报复我,把我锁在你身边……可你真的……感觉到安全了吗?感觉到……快乐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沈墨心上那厚重冰封的枷锁。

      沈墨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想反驳,想尖叫,想说“我当然快乐!看到你痛苦我就快乐!”,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有更害怕!更痛苦!

      萧绮凝视着她剧烈动摇的眼睛,继续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打开它,沈墨。不是放我走……是放过你自己。”

      “或者……”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那水光软化了她所有的棱角和冷静,露出底下最原始的真挚与脆弱,“……抱我。”

      “告诉我,这五年……除了恨……你还有没有……一点点……想我?”

      最后那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沈墨苦苦支撑的所有防线。

      “想你?”沈墨猛地哽咽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我怎么会想你?!我恨你!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我……”

      她的话语被剧烈的哭泣打断,身体颤抖得无法自持。那些被强行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思念、恐惧和绝望,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轰然爆发!

      “……可我为什么……为什么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
      “……为什么看到别人稍微像你一点……都会难受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即使恨你恨得要死……还是……还是……”

      她还是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可能性。所以才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锁在身边。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净净。

      她哭得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却已遍体鳞伤的孩子,所有的怨恨和报复,其本质,不过是无法安放的、巨大的爱和害怕。

      看着眼前彻底崩溃、哭得不能自己的沈墨,萧绮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五年了。
      她们一个在恨意里自我折磨,一个在愧疚中仓皇逃避。
      都以为自己是最痛的那一个。
      却原来,谁都未曾真正解脱。

      她握着沈墨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带着她颤抖的指尖,精准地找到了那枚锁扣上极其隐蔽的微型开关——那是沈墨当初设计时,留下的唯一一个,需要特定角度和力度才能触碰到的机关。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弹响,在寂静的、只有哭泣声的书房里,突兀地响起。

      那根缠绕在萧绮脚踝上、禁锢了她身心多日的冰冷金属链条,应声脱落,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脚踝处骤然一松,失去了那熟悉的冰冷重量,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空落感和……自由。

      沈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掉落在脚边的银色链条,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绮那终于摆脱束缚、露出一圈淡淡红痕的纤细脚踝。

      她……她怎么知道开关在那里?!

      萧绮看着她震惊的眼神,脸上泪痕未干,却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极浅的笑容,笑容里夹杂着无尽的酸楚。

      “你忘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许多,“以前在曼谷……你最喜欢研究各种复杂的锁具……还总喜欢……把秘密告诉我……”

      那些被尘封的、属于过去的细碎片段,在此刻悄然浮现。那个喜欢黏着她、把所有小秘密都分享给她的、全身心依赖着她的少女沈墨……从未真正消失。

      沈墨呆呆地看着那根失去作用的锁链,又看看萧绮脚踝上那圈刺眼的红痕,再看看萧绮脸上那混合着泪水与释然的浅笑……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羞愧和心痛,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用对方曾经毫无保留交付给自己的信任和依赖,设计出了这样一把羞辱的、冰冷的锁,将她囚禁在身边?

      “对不起……”

      一声破碎的、充满了无尽悔恨和痛苦的道歉,从沈墨颤抖的唇间溢出。声音很轻,却重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终于低下头,为自己这极端而扭曲的行为,说出了第一句道歉。

      眼泪更加汹涌地落下,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自己的厌恶和悔恨。

      萧绮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卸下所有尖刺、露出内里脆弱与不堪的沈墨,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胀,疼痛莫名,却又有一种冰层碎裂后的松快。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引导,而是轻轻地、带着试探和安抚的意味,握住了沈墨那只依旧停留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然后,她微微前倾,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了沈墨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肩膀。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拥抱。更像是一个无声的接纳,一个跨越了五年时光与伤痛的、笨拙的和解。

      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墨的身体先是僵硬无比,随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彻底软了下来。她将额头抵在萧绮单薄的肩膀上,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不再掩饰,变成了放纵的、嘶哑的嚎啕大哭。她反手死死抱住萧绮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萧绮被她抱得生疼,却没有推开。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沉重的依赖和崩溃,一只手轻轻拍着沈墨剧烈起伏的后背,像很多年前安抚那个做噩梦的小女孩一样,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感受着对方滚烫的眼泪浸湿自己肩头的衣料。

      空气中弥漫着泪水咸涩的气息,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的宁静。

      恨意筑起的高墙在哭声中断壁残垣,显露出底下从未真正熄灭的、一片狼藉的爱的废墟。

      哭了不知多久,沈墨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依旧紧紧抱着萧绮,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萧绮的肩膀已经麻木,心却一片柔软的酸胀。她能感觉到沈墨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混合着泪水味道的气息。五年了,她们第一次如此靠近,没有尖锐的对抗,没有冰冷的锁链,只有两颗破碎的心脏在绝望地相互依偎。

      沈墨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绮。哭过的眼睛红肿,却异常清亮,里面盛满了未干的泪水、浓烈的依赖,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和……不确定的恐慌。

      她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萧绮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五年错失的时光都看回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抓住了萧绮背后的衣料。

      “姐姐……”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沙哑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极了五年前那个全然依赖她的小姑娘。

      这一声久违的、褪去了所有怨恨和嘲讽的“姐姐”,像一道最柔软的箭矢,精准地射中了萧绮内心最深处、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再次发热。

      四目相对,空气中某种微妙的气氛开始悄然变质。哭泣带来的脆弱和贴近,打破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某种被强行压抑的、危险的吸引力,开始在废墟之上悄然滋生。

      沈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绮近在咫尺的、因为哭泣而显得格外湿润柔嫩的唇瓣上。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迷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和试探。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近。

      萧绮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她能感受到沈墨逐渐逼近的、带着滚烫呼吸的气息,能看到她眼中那不再掩饰的、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感。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在提醒着五年前那个错误的夜晚和之后无尽的痛苦。

      可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心底那片刚刚经历过地震的废墟,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哪怕这雨会带来新的洪灾。

      当沈墨的唇,带着试探的、轻柔的颤抖,终于即将触碰到她的时——

      萧绮猛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如同折翼的蝶,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拒绝。

      是一种……认命般的默许。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沉沦。

      然而,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前一秒——

      沈墨却猛地停住了!

      她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眼神剧烈挣扎,像是突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不!不能这样!五年前就是因为那个错误的夜晚,才导致了之后的一切!她不能……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开始!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撤开身体,一把推开了萧绮!

      萧绮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愕然地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情动和迷惑。

      沈墨慌乱地站起身,连连后退,眼神惊恐地看着萧绮,又看看自己刚才几乎失控的手,语无伦次:“不……不行……不能这样……我……”

      她猛地转过身,像是无法再面对萧绮,也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汹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情感,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走廊的黑暗中。

      只留下萧绮独自一人,僵在原地。

      脚边,是那根冰冷的、已然失效的银色锁链。
      肩头,还残留着对方滚烫泪水的湿意。
      唇上,还萦绕着那未尽的、颤抖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情欲未散的灼热,和骤然中断的尴尬与冰冷。

      刚刚有所回暖的空气,再次降至冰点。

      一场看似缓解的崩溃,似乎又将她们推向了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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