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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依存与风波 恨意消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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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再次透过那扇如今总是拉开一半的窗帘,温柔地洒满卧室。
萧绮先醒了过来。身体依旧虚弱,但连日来的静养和那些沉默却持续的照料,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她微微动了动,左脚踝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依旧清晰,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时时刻刻带来窒息般的绝望。
那句“等你身体好了,脚链可以打开”的承诺,和那句在黑暗中响起的、迷茫的“我不知道”,像微弱却执着的萤火,在她心底那片荒芜的废墟上,摇曳出一小片朦胧的光亮。
她侧过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沈墨还在睡。她面朝着萧绮这边,蜷缩着,平日里那些尖锐的、冰冷的、具有攻击性的外壳,在睡梦中悉数褪去,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眼角甚至带着一丝未干的泪痕。此刻的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气场强大的顶流影后,也不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囚禁者,更像是一个……缺乏安全感、沉浸在噩梦里的孩子。
萧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拂去那点泪痕,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猛地停住。
她在做什么?
她们之间,横亘着五年的空白、决绝的逃离、冰冷的锁链和几乎无法愈合的伤痕。这点脆弱的、基于愧疚和疲惫的短暂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沈墨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沈墨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刚醒时的迷茫,随即迅速被警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取代。她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毫无防备的状态,以及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重新拉起了那道无形的防线。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试图恢复平日的冷淡,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嗯。”萧绮收回手,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
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在晨光中弥漫。没有了前几日你死我活的尖锐对抗,也没有了昨夜黑暗中情绪失控的脆弱流露,白昼的到来,让那些复杂的、未曾理清的情绪无所遁形,反而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沈墨率先掀开被子下床,背对着萧绮,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感觉怎么样?量体温了吗?”
仿佛昨夜那个说出“我不知道”、默许了衣角被抓住的人,不是她。
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奇怪而平静的循环。
沈墨依旧忙碌,但待在公寓里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她不再将萧绮完全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有时会在客厅看剧本时,偶尔抬眼看看坐在窗边发呆的萧绮;有时会看似随意地将平板电脑留在沙发上,屏幕上正好是《心轨》的剧本页面;甚至有一次,她接完赵强催促复工的电话后,烦躁地扔开手机,对着空气抱怨了一句:“催什么催,剧本围读又不是离了我不能开!”
这话,不像自言自语,倒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萧绮依旧沉默居多,但不再是那种心死的沉寂。她会拿起那本沈墨带回来的书,真正地开始阅读;会慢慢吃完沈墨带回来的、不再是焦糊状态的早餐;会在沈墨看似随意地留下剧本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瞟过去几眼。
那根脚链依然存在,像一个沉默的警示牌。但它的存在感,似乎在日复一日的、别扭而笨拙的相处中,被悄然稀释了。
这天下午,沈墨似乎在为一个难度很高的情绪爆发戏份做准备,在客厅里反复揣摩一段台词,情绪投入,却总是不太满意,眉头越皱越紧。
萧绮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捧着一本书,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书页上。她听着沈墨一遍遍尝试,那句关于“失去与追寻”的台词,在她心底激起细微的回响。
当沈墨又一次因为找不到感觉而烦躁地抓头发时,萧绮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
“或许……可以试试,不要那么强调‘恨’。”
沈墨的动作猛地顿住,诧异地转过头看她。这是这么多天来,萧绮第一次主动对与她相关的事情发表意见。
萧绮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仿佛只是对着书页说话,声音很轻:“失去之后……最先涌上的,不一定是恨……可能是害怕……害怕那个人真的消失,害怕那些共同的回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记得……所以才会拼命去寻找,去抓住,哪怕方式……是错误的。”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准确地说中了沈墨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些东西。
沈墨怔怔地看着她,握着剧本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反复咀嚼着萧绮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尝试那段台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些外放的愤怒,多了几分内敛的痛苦和一种深藏的恐惧,感染力却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念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
“……嗯。”半晌,沈墨才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她没有看萧绮,耳根却似乎有些微微泛红。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脆弱得如同蛛丝,却真实存在。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很快就被外界打破。
门铃再次急促地响起。这一次,不等沈墨反应,门外就传来了赵强焦急的声音:“墨墨!开门!出事了!快!”
沈墨脸色一沉,快步走到可视门禁前。屏幕上,赵强一脸急色,而他身边,还站着两个穿着正式、面色严肃的陌生男女。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沈墨。她打开门。
“墨墨!”赵强立刻挤了进来,语气急促,“这两位是协会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他们收到匿名邮件,指控你……你非法拘禁、虐待……”
他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眼睛惊恐地瞪大的看着从客厅里慢慢走出来的萧绮——以及她左脚踝上那枚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金属脚链!
完了!
这是赵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那两位工作人员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和凝重,目光如炬地射向沈墨:“沈墨女士,关于这枚脚链,以及邮件中提及您对萧绮女士实施身心控制的情况,请您立刻做出解释!”
沈墨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要挡在萧绮面前,却发现自己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会以这种方式,将这最不堪、最无法解释的一幕,赤裸裸地暴露在外人面前!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在那枚实实在在的脚链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会是更大的罪证!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赵强急得冷汗直冒,试图打圆场:“误会!这一定是误会!两位老师,我们进去慢慢说,这肯定有原因……”
“原因?”那位女性工作人员语气严厉地打断他,“什么样的原因,可以允许一个公民对另一个公民使用这种拘禁手段?沈墨女士,请你立刻解除萧绮女士身上的束缚!否则我们将立即报警并采取强制措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萧绮脚踝的那枚锁扣上,然后,又齐齐看向沈墨,等待着她的反应。
沈墨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破局之法。解除?意味着承认一切,后果不堪设想。不解除?下一秒警察就会到来,事情会闹得更大,彻底无法收场!
她感觉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无论向前向后,都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直沉默地站在后面的萧绮,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面色严厉的工作人员,焦急万分的赵强,最后,落在了身体僵硬、脸色惨白的沈墨身上。
她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恐惧,有茫然,有一丝快意的报复?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脚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哗啦”声响,像是在嘲笑着此刻所有人的处境。
然后,她抬起头,迎向那两位工作人员的目光,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却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你们弄错了。”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赵强目瞪口呆。
两位工作人员皱紧了眉头,面露疑惑。
沈墨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绮,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想干什么?!
萧绮无视了沈墨震惊的目光,继续看着那两位工作人员,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疲惫的嘲弄:
“这不是拘禁。”
她微微抬起那只被锁链束缚的脚,冰冷的金属环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这是我们……”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掠过沈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最终,一字一句地,投下了那颗足以引爆一切的炸弹:
“……新戏的道具。”
“《心轨》里,有一场很重要的……束缚戏。我们只是在提前找感觉,体验角色而已。”
“对吧,沈墨?”
她最后,轻轻转过头,将问题抛给了那个已经完全石化、灵魂出窍般的沈墨。
空气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沈墨脸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承认?
这是唯一能暂时解围的说法,却意味着要将这畸形的秘密,拉入一个更公开、更无法控制的领域,从此埋下无穷后患。
否认?
下一秒,万劫不复。
沈墨看着萧绮。萧绮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藏着汹涌的暗流,让人看不透,猜不清。
她到底是想帮她?
还是……用另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沈墨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窗外阳光正好,室内却仿佛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