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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飞机降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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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窗外的云层逐渐稀薄,下方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渐显,熟悉又陌生。小桌板上,大王子哈利德递来的文件摊开着,“傅梓棠”三个字的墨迹泛着浅淡光泽,像道解不开的谜题。九年来,“阿依萨”这个名字刻在她的训练服、任务档案上,甚至每次从生死边缘爬回后,国王干爹在病历上的落款也用这个名字。而“傅梓棠”,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人生,遥远得隔着一整个时空。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藏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八岁从悬崖滚落时,被尖锐岩石划破的。医生说正是这一击损伤了海马体,让过去的一切都锁进了黑暗。可暴雨夜偶尔还是会被同样的梦境惊醒:潮湿的山林、急促的脚步声、一声模糊的哭喊,像碎玻璃扎在耳膜上,醒来时冷汗浸透后背,左肩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还有半小时落地。”哈利德的声音打断思绪。这位K国王子今天穿了件低调的深色西装,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他推来一杯温水:“父亲说,傅家人在VIP通道等着了。”
傅梓棠睁开眼,眸底寒意比机舱空调更甚。她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温度,微微蜷了蜷——这双手九年来握过枪、拆过炸弹、敲过无数行代码,却几乎没碰过这样温和的东西。在“天使的殇”里,温度是奢侈品,生存才是日常。
“他们……认识我?”她问,声音带着久居异国的生涩,中文发音像被砂纸磨过。
哈利德点头,从公文包拿出一叠照片:“这是傅家资料。爷爷傅战豪是退休首长,奶奶苏昧出身世家,父亲傅国安在军部任职,母亲陆慧雅是你父亲战友的遗孤,被陆家收养后嫁过来。大哥傅萧寒是现役大校,二哥傅梓砚是市中心医院外科主任,大姑傅媛是国内顶尖律师。”
傅梓棠一张张翻看。傅战豪拄拐杖站在老宅前,眼神锐利如鹰;苏昧坐在藤椅上择菜,笑容温婉;傅萧寒穿军装敬礼,肩章星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透着校级军官的沉稳;傅梓砚穿白大褂,镜片后目光沉稳专注;傅媛站在法庭台阶上,黑西装衬得气场凌厉,攥着文件的手像随时要为正义据理力争。
最后一张是全家福,角落站着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一个眉眼清冷,一个笑靥如花,手牵着手,颈间都挂着形状相似的玉佩。哈利德指着清冷的小女孩:“这是八岁的你。旁边是陆雪澜,陆家小女儿,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傅梓棠指尖在照片上停了很久,那小女孩的眼神竟和现在的自己有几分像。可“陆雪澜”这个名字,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只有心脏某处轻轻抽痛,像被什么撞了下。她下意识摸了摸衣领内侧,那里藏着拼合的玉佩,绳结是K国王室特有的“守护结”,是哈利德出发前给的,说“或许能帮你想起些什么”。
飞机滑行时,她起身整理衣襟,白衬衫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浅粉色的疤痕。那是十五岁在中东执行任务时,为掩护队友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当时血流进眼睛,她连眼都没眨,直到把目标资料传回组织才昏过去。哈利德曾劝她用特制药膏淡化,她却说:“留着吧,省得忘了疼。”
走出VIP通道,傅梓棠第一眼就认出了傅家人。
傅战豪站在最前面,腰杆笔直,鬓发斑白却自带久经沙场的威严,手里的红木拐杖在地面轻轻一点,周围嘈杂人声似乎都低了几分。苏昧站在他身边,攥着块手帕,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海棠花,目光黏在傅梓棠身上,几乎要滴出泪来。
傅萧寒和傅梓砚一左一右站在后面。傅萧寒穿常服,军绿色布料衬得肩宽腰窄,脸上没什么表情,紧抿的嘴角却暴露了紧张——他刚结束军演,来不及换便装,肩上的大校肩章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傅梓砚的白大褂上还沾着消毒水味,显然刚从手术室赶来,不停地调整眼镜,视线在傅梓棠身上扫来扫去,像在做无声诊断。
人群里还站着个穿校服的年轻男人,身姿笔挺得像标枪,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表盘偏大的军用手表,刻度旁隐约有战术标识。他是陆雪澜的哥哥陆泽凯,按傅家爷爷嘱托来照应——老爷子退休前是军区首长,特意让在部队任上校的他过来,毕竟傅梓棠的事牵扯太多旧案。此刻他手里提着个与校服格格不入的黑色背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通道两侧,指尖在包带上轻轻敲着,带着股不属于校园的干练。
人群边缘,傅媛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提着公文包,显然刚从律所过来。她没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发自肺腑的激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傅梓棠,像在评估一件证据,视线扫过她衣领时,瞥见那枚玉佩的绳头,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随即不动声色地与傅战豪交换了个眼神。
“梓棠……”陆慧雅最先走过来,这位资料里“曾是全军最美军花”的女人,此刻满脸泪痕,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吗?我的孩子……”
傅梓棠看着她,眼前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里的焦灼和疼爱如此真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沉默地站着。她知道该回应,可“妈妈”两个字对她而言,比组织里最难的密码还难破译。
“先别激动。”傅战豪沉声开口,拐杖又在地上敲了一下,“孩子刚回来,一路辛苦。”他看向傅梓棠,眼神里的锐利柔和了些,“我是你爷爷,跟我们回家。”
傅萧寒上前接过她的背包,动作干脆利落,没多余的话:“车在外面。”他的军靴踏在地面,发出沉稳的声响,让傅梓棠指尖莫名一颤,像触动了某种深埋的记忆。
傅梓砚跟在后面,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的左肩:“你的左肩受过伤?是不是阴雨天会疼?”
傅梓棠脚步一顿,抬眼看他。这位二哥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出了旧伤。“嗯,”她轻轻点头,“九年前的伤了。”
“回去我给你做个详细检查。”傅梓砚的声音带着医生特有的认真,“陈旧性枪伤处理不好,会落下病根。”
傅梓棠没再说话,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傅媛身边时,这位大姑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我是傅媛,你姑姑。”她伸出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傅家不会让你受委屈。”
傅梓棠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傅媛的手很有力,握得不算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走出航站楼,午后阳光铺天盖地涌来,傅梓棠下意识眯起眼。这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旁的身影牢牢吸住。
那是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阳光下,发梢泛着浅金色光泽。她手里紧紧攥着个小盒子,指节都泛了白。看到傅梓棠的瞬间,她像被施了定身咒,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傅梓棠的影子,震惊、狂喜、委屈……无数情绪像潮水涌上来,最终都化作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是陆雪澜。傅梓棠脑海里自动跳出这个名字,像程序设定好的答案。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梓棠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她能清晰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耳边嘈杂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确定从没见过这个女孩,可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胸口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陆雪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傅梓棠却清楚地“听”到了那两个字。
——棠棠。
这个称呼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四肢百骸。脑海里仿佛有什么碎裂了,模糊的光影和声音涌出来:旋转的木马、甜甜的奶油味、还有一个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嗡——”
傅梓棠眼前突然一黑,飞行的疲劳、旧伤的牵扯、突如其来的剧烈冲击,像三座大山压垮了她紧绷的神经。身体晃了晃,意识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急速下坠。
“梓棠!”傅萧寒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扶。
“棠棠!”陆雪澜也猛地冲过来。
混乱中,傅梓棠感觉自己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淡淡的檀木香气包裹了她。同时,后背似乎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正是衣领里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莫名安心。
她想抬手摸摸看,眼皮却重得像粘了胶水。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一个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是傅梓砚的声音。
紧接着,是傅媛冷静锐利的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剑:“都让开!我是律师,这里交给我处理!”
然后,她被抬上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机场喧嚣。傅媛跟着上车,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奇异的安定感。
“别怕。”傅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晰有力,“到了医院,先做检查。不管你忘了什么,不管谁伤了你,姑姑都在。”她顿了顿,眼眶泛红,语气却带着顶尖律师的笃定,“回来就好,姑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傅梓棠的意识在这句话里沉沉浮浮,像海浪里漂泊的小船。她不知道“公平公正”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被遗忘的过去里藏着多少秘密。但此刻,握着她的那只手很稳,那句“姑姑都在”,竟让她有了九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像有根线,终于把她和这个陌生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救护车一路疾驰,奔向医院,也奔向那些被尘封了九年的真相。而傅梓棠颈间那枚拼合的玉佩,正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