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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几十个人,一个下午 坚冰正在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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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没了夏天的毒辣,却依旧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特有的、热烘烘的气味。操场边上,香樟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响,也带不走场上那股紧绷的、属于考试特有的焦灼空气。
体育老师像个铁塔似的立在场地中央,手里的大喇叭滋啦响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他洪亮的嗓音:“都听好了!期中体育考试,现在开始!第一个项目,男生1500米,女生1000米!别给我耍滑头,跑不完,下周自个儿来找我补考!”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我操,上来就这么狠?老师你是不是想收尸啊?”秦翰第一个跳起来,夸张地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好像被那句话扎中了心脏。他用力跺了跺脚,原地高抬腿,对着旁边正在安静拉伸的陈栖安扬了扬下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妈的,等会儿看哥怎么甩你半圈!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风一样的男子!”
旁边有男生起哄:“秦翰你拉倒吧!上次谁跑一半差点跪下来喊爸爸?”
“滚滚滚!那是战术性保存体力,懂不懂?”秦翰笑骂着踹了那人一脚。
陈栖安没接他的茬,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继续做着拉伸。他的动作很舒展,弯腰、压腿、活动脚踝,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像一只在热身的大型猫科动物。但他的目光,却越过秦翰,落在几步外独自站着的温叙白身上。
温叙白微垂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跟周围三五成群的热闹格格不入,像是被谁用橡皮从这幅喧闹的画卷里轻轻擦掉了一笔。陈栖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过去,声音放低了些:“你脸色不太好,等会儿量力而行,别硬撑。”
温叙白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空,像是深冬结冰的湖面,看不见底。陈栖安差点以为自己在那双眼眸中看出了视死如归的架势——就好像这哥们儿不是要去跑个一千五,而是要去奔赴刑场。温叙白没什么情绪,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没事。”
陈栖安有些想笑,又硬生生咬牙把笑意压了下去。他认识温叙白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他这副“生人勿近、熟人更别近”的德性。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看着他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里莫名有点堵得慌。
“各就位——预备——跑!”
发令枪响的瞬间,秦翰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嗖”地一下就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瞬间抢占了最内道。他跑得张牙舞爪,两条长腿甩得像风火轮,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去!秦翰你疯啦!这才第一圈!”旁边跑道有相熟的男生扯着嗓子喊。
“疯什么疯!这叫气势!”秦翰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什么叫……操,这风灌得我说不出话了!”
身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陈栖安则像早已计算好程序,不紧不慢地跟在第一梯队的中后位置。他的呼吸均匀,步幅稳定,跑动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协调感。阳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利落。
温叙白跟在更后面一些。他跑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倔强,嘴唇微张,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但仔细看,能发现他额角的汗出得比别人都早,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却泛起一种不正常的红,显然这具并不以体力见长的身体正在承受不小的负荷。可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前面某个人的后背——那个步伐稳定、跑得从容不迫的后背——咬着牙,一步都不肯落下。
跑道两旁的同学三五成群,有的在拼命喊加油,有的拿着水等待。阳光把少年们奔跑的身影拉长,汗水甩在红色的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有女生小声嘀咕:“你看陈栖安跑得好帅啊,像拍偶像剧似的。”另一个女生戳她胳膊:“别花痴了,人家跑着呢!”
两圈多过后,秦翰那股猛劲泄了。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他张着嘴大口喘气,舌头都快伸出来了,眼神都有点发直,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我日……不行了……腿……腿不是自己的了……”他喘着大气,步子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妈的……早知道……昨晚不吃那顿烧烤了……”
陈栖安步伐依旧稳定,从他身边超过去时,侧头沉声提醒了一句:“调整呼吸!别停,跟着我的节奏!”
秦翰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一副爱咋样就咋样的架势,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跟……跟个屁……你……你先走吧……让……让我一个人……静静死去……”
陈栖安没再多说,加快步伐往前去了。
进入最后一圈弯道,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温叙白突然开始加速。他紧紧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那双总是淡漠的琥珀色瞳孔里,此刻只剩下前方跑道尽头那条模糊的白线。他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用一种近乎燃烧自己般的方式冲刺。每一步落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肺里火烧火燎,可他就是不肯停。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强大的惯性让他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没能稳住,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弯下了腰。汗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顺着湿透的发梢、鼻尖、下颌,成串地砸在滚烫的跑道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无声地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里。
握着瓶子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陈栖安站在他面前,胸膛也在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的气息不算平稳,但声音依旧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慢点喝,别急着坐下,走几步。”
温叙白撑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过了好几秒,他才直起有些发软的身体,接过了那瓶水。他的手还在抖,差点没拿稳,陈栖安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瓶底,又很快松开。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温叙白垂下眼帘,避开陈栖安的目光,哑着嗓子,极轻地说了句:“……谢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就没了痕迹。但陈栖安听见了。他微微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温叙白慢慢走。
另一边,女生1000米也结束了。
林可几乎是直接“瘫尸”在草坪上,一动不想动。她四仰八叉地躺着,头发散乱,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胸口剧烈起伏。
“救命啊……我感觉……灵魂都出窍了……”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腔,“我看见了……我看见我太奶了……她在向我招手……”
上官晴自己也累得够呛,叉着腰,胸口不停起伏,但还是伸手去拽她:“起来!林可!快起来慢走!不然明天你上下楼都得用爬的!”
“我不!让我死!让我就这么死去!”林可赖在地上不肯动。
“少废话!”上官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拖了起来,“你要是敢在这儿躺下,我明天就把你偷吃零食的照片发班级群!”
“卧槽!上官晴你不是人!”林可被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腿软得直打颤,但还是踉跄着开始慢走。
孟晚舟脸色发白,扶着膝盖在一旁慢慢踱步,一边喘气一边还不忘她的理论支持:“要……要促进血液循环……加速乳酸代谢……不能马上静止……根据运动生理学……剧烈运动后立刻静止……会导致血液回流受阻……”
“晚舟姐,”林可翻了个白眼,“您能不能先把气喘匀了再给我们上课?”
孟晚舟艰难地瞪了她一眼,继续喘气。
不远处,有几个别班女生累得直接哭了出来,抱着朋友抽抽搭搭。还有一个男生可能跑得太猛,冲过终点就忍不住吐了,弯着腰对着草坪一阵翻江倒海。他的朋友赶紧扶住他,拍着他的背。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捏着鼻子快步躲开,有人小声抱怨了一句:“哎呀,看着点啊,差点吐我鞋上!”抱怨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讪讪地闭了嘴。
……
单杠区成了新的焦点。
体育老师背着手站在下面,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刀,扫视着面前这群还没从跑步中缓过劲来的男生:“自己数出声!下巴必须过杠!谁浑水摸鱼,一律重做!”
秦翰第一个跳起来抓住单杠,嗷嗷叫着开始:“一!二!三!四!……”他做得飞快,动作不太标准,身体晃来晃去,像只挂在杠上挣扎的猴子。“十!……操!真没劲了!”做到第十二个,他手一松跳了下来,得意地甩了甩胳膊,T恤腋下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他冲着陈栖安和温叙白扬了扬眉毛,“看见没?这就叫绝对力量!纯爷们儿!”
体育老师在本子上划了一下:“秦翰,12个,优秀。动作再稳点就更好了。”
“得嘞!下次给您表演个标准的!”秦翰嬉皮笑脸地退到一边,甩着手臂,嘴里还在嘚瑟,“哎哟我这胳膊,今晚怕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轮到陈栖安,他起身的动作轻盈而标准。手臂发力时,匀称而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运动服下清晰地显现出来,那不是夸张的块状,而是长期锻炼形成的、流畅而富有韧性的力量感。他做得不疾不徐,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身体上升和下降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下巴每次都能稳稳过杠。
秦翰在下面看得直咂嘴,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男生:“栖安可以啊!深藏不露!平时看他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有货。”
那男生点点头:“人家这叫低调,哪像你,做个引体向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嘿,我这叫自信!”秦翰不服气。
陈栖安做到第十三个,轻松落地,脸颊只是微微泛红,气息平稳。他甩了甩手腕,退到一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温叙白。
体育老师点头:“陈栖安,14个,优秀。”
该温叙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跳起抓住冰凉的铁杠。铁杠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他的身形颀长,手臂看起来偏瘦,做起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吃力。手臂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凸起,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每一次向上牵引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做到第六个时,他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肩膀抖得厉害。
做到第八个时,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在下巴上汇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秦翰在旁边看得着急,忍不住喊:“白哥!加油!顶住!还差两个就及格了!”
旁边几个别班男生也看了过来,有人小声说:“这哥们儿看着快不行了。”
“闭嘴!”秦翰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做引体向上啊?”
那几个男生讪讪地移开目光。
温叙白死死咬着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脖颈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艰难地又完成了一个。第九个,他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枝,身体上升到一半就卡住了,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顶住!顶住!”秦翰握紧拳头,声音都变了调。
温叙白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疯狂的跳动。他的手快要抓不住了,每一根手指都在发软,在颤抖。
到第九个时,他实在撑不住了,手一松,落了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栖安一直专注地看着,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温热有力,隔着被汗水浸透的衣袖,传来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随即陈栖安又很快松开,仿佛只是不经意。他把之前那瓶水又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而温和:“已经很好了。你核心收得很紧,只是上肢力量还需要时间。慢慢来,不着急。”
温叙白接过水,没有看陈栖安,目光盯着地面,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还差得远。”
他的声音里有不甘,有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用力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流顺着嘴角滑下来,滑过下颌,他没擦。
体育老师报出成绩:“温叙白,9个,良好。”
秦翰凑过来,拍拍温叙白的肩膀:“白哥,别丧气,九个已经很牛了!我第一次做才做五个!你这上来就九个,天赋型选手啊!”
温叙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旁边有几个别班男生在窃窃私语,目光在温叙白和陈栖安之间来回扫视,带着点羡慕和惊叹:“啧,长得帅成绩好就算了,连引体向上都这么卷,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那个叫陈栖安的吧?听说年级第二?”
“不止,人家钢琴弹得也好,上次文艺汇演你没看?”
“操,这种人是不是专门来打击人的?”
……
女生们集中在垫子区。
林可还没躺下就开始哀嚎,整个人挂在上官晴身上,像只没骨头的章鱼:“完了完了完了,我腹部一点力气都没有,待会儿肯定起不来……晴晴,要是我做不起来,你就跟老师说我有心脏病,遗传的!”
上官晴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让你平时吃完就躺!现在知道错了吧?快躺好!”
“我不躺!我躺下去就起不来了!”林可死死抱着上官晴的胳膊不放。
“三、二——”
“好好好我躺我躺!”林可吓得赶紧松开手,乖乖躺到垫子上,双手抱着后脑勺,一脸视死如归,“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孟晚舟已经在一旁的垫子上开始了。她的动作一板一眼,严格按照标准,起来的时候身体绷得笔直,下去的时候肩胛骨着地,嘴里无声地数着数,表情认真得像在解数学题。只是做到三十个以后,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额头上沁出细汗,脸也开始泛红。
林可做到二十几个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动作也开始变形。她龇牙咧嘴地叫唤,脸憋得通红,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啊啊啊——不行了!晴晴!拉我一把!我真的一点劲都没了!我感觉我的腹肌在哭泣!它们在抗议!它们在罢工!”
上官晴自己也在做着,额头上沁出细汗,无奈地伸出一只手拽她:“你快点!别偷懒!腹部发力!别光用脖子使劲!”
“我发不了力了!我的腹部已经离家出走了!”林可借着上官晴的力勉强又做了一个,然后直接瘫在垫子上,像条死鱼。
体育老师走过来,低头看着她们:“林可,还有五个,做完再休息。”
“老师!”林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您看我真诚的眼神,我真的尽力了!”
体育老师面无表情:“我看你还有力气说话。继续。”
林可:“……”
最终成绩:
上官晴45个,优秀。做完后她只是脸颊微红,气息稍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垫屑,动作利落。
孟晚舟35个,良好。结束后她默默坐起来,轻轻揉着发酸的小腹,表情若有所思,大概又在心里分析自己的动作哪里可以改进。
林可28个,刚好压着及格线。做完后她直接呈“大”字形瘫在垫子上,眼神放空,喃喃道:“我去……感觉肚子……要裂成八块了……等等……八块?那我不是有腹肌了?值了!”
上官晴和孟晚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
最后的考验是排球对垫。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大手一挥:“两人一组,自由组合!连续对垫20个不落地算及格!开始!”
话音刚落,操场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大家纷纷找自己的搭档,有的早就约好了,有的还在东张西望找人。
林可抱着那个黄蓝相间的排球,双手和双腿都在夸张地发着抖,哭丧着脸对孟晚舟说:“晚舟,我预感……这球会被我打到校长办公室的窗户上……然后校长会怒气冲冲地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那个同学,你被开除了!’”
孟晚舟一脸严肃地“配合”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认真分析道:“根据抛物线原理和空气动力学,如果击球角度是45度,初始速度达到每秒5米,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击中距离30米外的目标。但考虑到你的发力习惯和手臂长度,更有可能击中的是旁边那棵香樟树。”
林可瞪大眼睛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哀嚎:“您滚蛋行吗?!我在求安慰!求安慰懂不懂!你给我分析什么抛物线!”
“哦。”孟晚舟眨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那我换个方式:别怕,你就算把球打到校长办公室,我也会帮你写一份辩护词的。”
林可:“……我谢谢你全家。”
然而,理论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林可紧张地抛起球,手臂一垫——球直接像受了惊的鸟儿,高高飞起,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歪歪斜斜地砸向了旁边的小组,正中一个男生的后背。
“哎呀!我的我的!”林可赶紧举起手道歉,脸涨得通红。
那边被干扰的男生捡起球,有点不耐烦地扔回来,嚷嚷道:“看着点啊!差点砸到人!真服了……”
林可缩着脖子,小声嘀咕:“对不起嘛……我也不是故意的……”
孟晚舟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再来。手臂放平,不要紧张。”
另一边,上官晴和另一个女生配合默契。排球在她们之间划出一道道稳定的弧线,一垫一传,一起一落,流畅得像在跳舞。上官晴的动作干净利落,脚下的步法移动灵活,每次都能稳稳接住球,然后准确地垫回去。引来不少赞叹的目光。
秦翰在隔壁场地大声叫好:“漂亮!这球传得到位!上官晴你可以啊!要不要考虑进排球队?”
上官晴头也不回,专注地盯着球:“少废话,看着你自己的球!”
秦翰嘿嘿一笑,转头继续跟自己搭档磕磕绊绊地对垫。
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扫向温叙白和陈栖安那一组。
温叙白的脸色依旧比旁人白一些,握着排球的手指关节也微微泛白。他的动作略显僵硬,对这项需要默契配合的运动显然并不擅长。第一次垫球,球直接飞偏了,歪向一边。他抿着唇,快步追过去,把球捡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陈栖安站在他对面,目光始终专注地跟着球,也跟着他。当温叙白又一个球垫飞时,他迅速侧身移动,长臂一伸,轻松地将球救起,精准地垫回到温叙白最容易接到的位置。他的动作轻盈舒展,像一只灵巧的鹿。
“别急,”陈栖安的声音不高,在嘈杂的场地上却清晰地传到温叙白耳中。他的语气很温和,没有责备,也没有不耐烦,“看球过来的轨迹,手腕稍微往下压,用这里的力量。”他边说,边用空着的手比划了一下小臂的位置,“对,就是这里,用小臂的平面去接球,不要用手掌。”
温叙白垂着眼睛,看着他比划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球再次飞来,温叙白抿着唇,按照他说的,尝试调整动作。他死死盯着球的轨迹,脚下移动了两步,手臂伸出去——这一次,球虽然依旧不算完美,还有些偏,但总算稳稳地回到了陈栖安那边。
“对,就是这样。”陈栖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桃花眼里,似乎有细碎的光在闪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每一次救球、每一次回垫,都恰到好处地弥补着温叙白的生疏,默默引导着节奏。
一个球偏了,他追过去救起来。
一个球低了,他蹲下身垫高。
一个球重了,他轻轻卸力,稳稳垫回。
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像一张温柔的网,把温叙白所有的不完美都兜住了。
“十八,十九,二十!好,及格!”体育老师吹哨,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陈栖安弯腰捡起球,走到网前,看着微微喘气的温叙白。温叙白的脸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还有些急促。陈栖安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轻声说:“看,我们配合得还不错。”
温叙白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旧没有抬头与陈栖安对视,只是将脸微微偏向一侧,望着远处喧闹的人群。
但那双总是冰封着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又松动了一刹那。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他的耳尖,在阳光下,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
考试结束的哨声终于响起,操场瞬间被一种解放了的喧闹笼罩。同学们三五成群,讨论着成绩,抱怨着辛苦,商量着去哪买水、去哪小卖部。
“走!买冰棍去!我请客!”秦翰大手一挥,招呼着几个男生,“今天累死我了,必须犒劳一下自己!”
“秦翰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去不去?”
“去去去!傻子才不去!”
林可几乎挂在上官晴身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她看着不远处依旧没什么交流但却并肩站着的温叙白和陈栖安,小声嘀咕:“晴晴,你看他们俩……是不是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上官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笑了笑:“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可歪着头,努力组织语言,“就觉得,陈栖安好像……特别懂怎么跟温叙白相处。他不说话,但什么都做了。而温叙白他……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了。你看他那个眼神,以前看谁都是‘离我远点’,现在看陈栖安……”
“现在怎么?”
“现在……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一样了。像冰激凌刚开始化的时候,表面还是硬的,但底下已经开始软了。”
上官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什么破比喻。”
“但你能听懂不是吗!”林可理直气壮。
上官晴拍了拍她的脑袋:“走吧,累死了,买水去。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哎呀你就让我说说嘛……”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把少年们的身影在操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有人还在慢跑放松,有人蹲在地上收拾书包,有人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汗水的咸涩,跑道的灼热,同伴的呼喊,还有那些无声流转的、心照不宣的视线,共同搅拌在秋日下午的空气里,构成了一幅名为青春的画面。
温叙白一个人往操场外走,步伐不紧不慢。
“温叙白。”
身后传来陈栖安的声音。
温叙白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陈栖安快步追上来,递过来一瓶新的水,瓶盖已经拧松了:“刚才那瓶你喝完了。拿着,回去路上喝。”
温叙白低头看着那瓶水,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嗯。”
陈栖安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阳光打在水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坚冰正在悄然融化,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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