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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好久不见 第三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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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尖的热意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蔓延开来。
从耳廓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从脖颈到脸颊——陶北舟能清晰地感知到热度一寸寸攀爬的轨迹,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沿着他的皮肤一笔一笔地描画。
他庆幸此刻电梯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至于让他脸上那层薄红无所遁形。
但梁昀泽的目光太近了。
近到陶北舟怀疑对方是不是也能看清自己耳尖泛红的模样,是不是也能察觉到自己此刻的心跳有多失控。
“好、好久不见。”
陶北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飘忽得像是隔了一层纱,沙哑、发紧,完全不像自己的。
他甚至不确定这四个字有没有说清楚,因为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一个音节都发得艰难。
梁昀泽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陶北舟,眼底的情绪很淡,淡到让人分辨不出那到底是重逢的喜悦,还是单纯的礼貌寒暄。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从陶北舟慌乱扶正眼镜,到耳尖泛红,再到结结巴巴地说出那句“好久不见”——每一个细节,他都没有错过。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也可能更久。
陶北舟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能在脑海里回放无数遍方才的画面——电梯门打开,他低头猛冲,撞上一个人,抬头,是梁昀泽。
是梁昀泽。
是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是那个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时代所有隐秘心事的人。
是那个昨晚还在梦里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臂,西装笔挺,眉眼清隽,身上是好闻的雪松冷香。
不是梦。
陶北舟在心底掐了自己一把,疼的。
不是梦。
“你……”
陶北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刚发出一个音节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太刻意了,下午人家已经以新总监的身份亮过相了。
问你还记得我?人家都说了“好久不见陶北舟”了,这不是废话吗。
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太假了,他们高中三年都没说过几句话,哪里熟到这个份上了。
陶北舟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的社交能力在这一刻全都失效了。
他只能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指尖用力到泛白,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梁昀泽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很快,快到陶北舟根本没来得及捕捉。
他微微侧了侧身,给陶北舟让出了路,声音平淡:“上去拿东西?”
“啊?哦、对。”陶北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梁昀泽是在问他,连忙点头,“手机落工位了。”
“去吧。”梁昀泽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陶北舟如获大赦,几乎是用逃的从他身侧挤过去,快步朝着办公区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完全没有了平时从容稳重的样子。
直到拐过走廊的弯,彻底脱离了梁昀泽的视线范围,他才猛地停下来,后背抵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陶北舟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冷静,冷静。”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就是打了个招呼,说了句好久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高中同学重逢,正常的社交礼仪,正常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不正常。
从高中起就不正常了。
别的同学重逢,心跳不会快到一百二,耳尖不会红到像要滴血,不会在半夜梦到对方问自己“你是不是喜欢我”。
只有他这样。
因为他喜欢梁昀泽。
从高一那年冬天开始,一直到现在。
九年了。
陶北舟靠着墙壁站了很久,久到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久到脸上的热度渐渐退去。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陶北舟拿起手机攥在手心里,冰凉的机身让他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高一那年冬天的雪,是他和梁昀泽之间一切的开端。
或者说,是他单方面一切的开端。
那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嵘城地处南方,冬天虽然冷,但真正下雪的日子屈指可数。偶尔飘几颗雪粒子就已经能让本地人兴奋半天了,更别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所以当陶北舟那天早上推开宿舍窗户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天地之间一片纯白。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厚厚实实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声响的积雪。远处的操场、教学楼顶、行道树的枝丫上,全都被白色覆盖,整个世界像是被谁用白色的颜料重新刷了一遍。
“卧槽卧槽卧槽!”程肆的声音从身后炸开,陶北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开,“下雪了?!嵘城下雪了?!”
程肆是陶北舟的同桌,也是他在高中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高一开学就是同桌,性格一个热闹一个安静,却意外地合拍。
程肆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嘴里不停念叨:“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在嵘城看到这么大的雪!陶北舟你看到了吗!这雪也太大了!”
陶北舟被他挤到一边,无奈地笑了笑:“看到了。”
“走走走,下去玩!”程肆转身就要往外冲。
陶北舟一把拉住他:“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
“这么大的雪谁还上课啊!”程肆振振有词,“你没听到广播吗?课间操取消了,自由活动!”
陶北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程肆拽着袖子往外拖。
一路上到处都是人。平日里安静的走廊此刻热闹得像菜市场,所有人都在讨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有人兴奋地趴在栏杆上拍照,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到楼下,用手捧起积雪往天上抛。
陶北舟被程肆拉着穿过人群,走下楼梯,穿过连廊,最终汇入了操场上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雪还在下。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冷。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雨后初晴般的气息,混着少年人们此起彼伏的欢笑声,竟让人觉得这灰白色的天也变得格外明亮。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人三五成群地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不时有人中招,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有人蹲在地上认真地堆雪人,用树枝做鼻子,用石子做眼睛;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站在雪地里,伸出手,仰着头,看着雪花落在掌心,化成一小滴水珠。
程肆一踏入操场就像脱缰的野马,很快就和隔壁班几个打篮球认识的同学混在了一起,你追我赶地打起了雪仗。
陶北舟不太喜欢这种闹腾的活动,就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手有些冷,便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漫天飞雪。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水珠,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候,一个雪球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雪球碎开,雪沫顺着头发往下掉,凉意瞬间蔓延到脖颈。
陶北舟被砸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转过身。
程肆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陶北舟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来玩啊!”
陶北舟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心里的那点不情愿也散了。
他弯腰,从地上掬了一把雪。雪很松软,捏在手里轻轻一攥就能团成一个球。他认真地揉搓着,把雪球越团越圆,越团越扎实,直到变成一个规规整整的、圆滚滚的雪球。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程肆的方向举了举:“看,我团得多圆。”
程肆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服气地撇嘴:“谁不会啊,你等着,我团一个比你更圆的!”
他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掬雪、揉搓,动作比陶北舟急躁得多,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肯定比你的圆肯定比你的圆”。
陶北舟看着他较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就在程肆蹲在地上团雪球的时候,陶北舟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他悄悄举起手里那个圆滚滚的雪球,瞄准程肆的肩膀,手腕一抖——
程肆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凑巧,在雪球飞过来的瞬间侧身一躲。
雪球从程肆的肩膀旁边擦过,继续往前飞。
陶北舟的力道没收住,那团雪球就这么直直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最终——
砸在了一个人身上。
准确地说,是砸在了一个人的右肩上。
雪球碎裂开来,雪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那人深蓝色的校服上,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花。
陶北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顺着雪球飞去的方向看过去。
逆光。
灰白色的天光在那人身后的天空里铺展开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雪花还在飘落,细碎的白色颗粒从他身侧掠过,像是某种刻意的布景。
那人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又抬手拂去上面的雪沫,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朝着雪球飞来的方向看过来。
陶北舟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眉骨利落,眉峰凌厉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像是在说“生人勿近”。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嘴唇的轮廓分明,唇色偏淡,此刻因为天气冷微微抿着。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偏浅棕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雪水洗过的琥珀,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朝着陶北舟的方向看过来。
没有恼怒,没有不悦。
只是安静地看着。
像是在确认是谁砸中了自己。
陶北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还保持着掷出雪球后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想道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跳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咚——
快得不正常。
快得他甚至怀疑周围的人是不是也能听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陶北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连串的道歉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慌乱和紧张。他快步朝着那个人的方向走过去,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步子又急又快,差点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下了头。
不是故意要低头的,是不敢看他。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陶北舟觉得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秒,就会被彻底吸进去,再也出不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是想砸我同学的,他躲开了,我没收住力……”陶北舟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他盯着那人校服上被雪球砸过的地方,看着雪水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心里懊恼得要命。
完了,把人家的校服弄湿了,还是一个新面孔——万一人家是那种特别不好说话的人怎么办?
陶北舟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等着对方的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三秒钟之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没事。”
就两个字。
简短,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轻描淡写。
陶北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逆光的角度变了,他这才看清了那人的全貌。
近看比远看更好看。
或者说,远看已经够好看了,近看才发现远看的那些好看只不过是个轮廓。真正的、细腻的好看,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楚——眉毛的走向,眼睛的形状,睫毛的长度,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陶北舟又忘了呼吸。
那人也在看他。
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很短暂的一瞥,却让陶北舟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那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深蓝色的校服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很快就融入了操场上攒动的人群里,消失不见。
陶北舟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的,像是一棵被种在雪地里的树。
“嘿!回魂了!”程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陶北舟的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
陶北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连忙放下来。
“你看什么呢?”程肆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操场上人来人往的,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看傻了?”
“没、没什么。”陶北舟的声音还有些发飘。
程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刚才砸到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陶北舟的心跳又快了半拍:“谁?”
“隔壁班的梁昀泽。”程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都不知道”的嫌弃,“年级第一,就没考过第二的那种。长得还好看,在学校里名气可大了,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梁昀泽。
陶北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梁——昀——泽。
三个字,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好听。
和那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疏离,又莫名地吸引人。
“听说过。”陶北舟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从今天起,他会记住这个名字。
很久很久。
自那场雪之后,陶北舟开始留意隔壁班的方向。
以前他从来不在意走廊上走过的人是谁,不在意隔壁班在做什么,不在意课间操的时候哪个班站在哪个位置。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会在课间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隔壁班的窗户。
他会在做课间操的时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准确地找到隔壁班的位置,然后在那个位置的范围里寻找一个高挑的、深蓝色校服的身影。
他甚至会刻意选择走另一边的楼梯,因为那条路会经过隔壁班的教室。
这些小心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连程肆都没有说。
程肆虽然经常嘴欠地调侃他“你是不是对谁有意思啊”,但陶北舟每次都面不改色地否认,久而久之程肆也就不再问了。
但他骗不了自己。
每次看到梁昀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加速。每次两个人擦肩而过、梁昀泽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来的瞬间,他的呼吸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感觉。
十六岁,高一,关于喜欢这件事,他还很陌生。
他只知道,那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那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
有一次,他印象很深。
是高一学期中的某一天,月考成绩刚出来,走廊上贴满了红榜。陶北舟本来没打算去看——他对自己的成绩心里有数,中等偏上,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拔尖,看红榜也没什么意思。
但程肆硬拉着他去了。
“走走走,看看第一名又是多少分,膜拜一下学神。”
红榜前围了不少人,陶北舟被程肆拽着挤进了人群。他先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确认了一下排名,正准备退出去,就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
“梁昀泽又是第一,而且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这也太恐怖了吧。”
“人家那是真学神,平时上课都睡觉的,考试照样碾压所有人。”
“长得还那么好看,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陶北舟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往上移。
红榜的最顶端,第一个名字,梁昀泽。
名字后面跟着的分数,确实高得离谱。
陶北舟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
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酸酸涨涨的、像是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的感觉。
那个人那么优秀,优秀到站在所有人之上。
而他只是人群里最普通的一个。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走廊上那几十步,更是红榜上那几百个名次,是成绩单上那几十分的差距,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的云泥之别。
这种距离感,像一根刺,悄悄地扎进了陶北舟的心里。
就在他盯着红榜发呆的时候,身旁的人群忽然有了小小的骚动。
“来了来了。”
“梁昀泽来了。”
陶北舟的心猛地一跳。
他侧过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一个人正从不远处走过来。
梁昀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迈得很大,不急不慢的,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红榜前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刻意的那种,只是大家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梁昀泽似乎对红榜没什么兴趣,只是在路过的时候随意地扫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红榜上自己的名字,扫过下面的分数,继续往下移动。
然后——
然后它停了下来。
陶北舟不确定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有其事。他总觉得梁昀泽的目光在某一个名字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往前走。
那个名字,他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那片区域,是他名字所在的位置。
陶北舟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可笑。
梁昀泽怎么可能在看他的名字?他们又不认识。就算认识,也只是“被雪球砸过一次”的那种点头之交。人家是年级第一,凭什么要关注一个中等偏上的普通学生?
太自作多情了。
陶北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转身离开了红榜。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经过隔壁班的走廊时,他下意识地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梁昀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趴着睡觉。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将深灰色的卫衣照出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睡着的样子,和那场雪里陶北舟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安稳,安静,好看得不像话。
陶北舟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程肆正埋头补昨天的数学作业,头都没抬:“你怎么脸红了?”
陶北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外面冷,风吹的。”
“哦。”程肆信了。
陶北舟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课桌的角落里,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一个字。
昀。
然后又飞快地把它擦掉,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从心里也擦掉一样。
可他知道,擦不掉的。
从雪球砸中梁昀泽肩膀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这个人,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在那里待多久。
他只知道,目前为止,赶不走。
也舍不得赶。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
陶北舟站在工位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是打车软件的通知——司机已到达,请在五分钟内上车。
陶北舟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区入口的方向。
那里没有人。
梁昀泽应该已经走了。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那点失落是因为什么,也不想去深究。
他转身,朝着电梯口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跑,没有低头猛冲。
他的步子很稳,很慢,像是要把走廊的每一寸都走得很清楚。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
梁昀泽不在了。
陶北舟按下向下的按钮,等着电梯从楼上下来。
数字一点一点地跳动,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他的心跳早就平复了,恢复到正常的节奏,连带着脸上的热度也散去了。
一切都很正常,和他人生中无数个平常的夜晚一样。
叮。
电梯门打开。
陶北舟走了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金属壁上映出他的模样——灰色毛衣,黑色长裤,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红榜前那一次,梁昀泽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短暂停留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红榜前的人群。
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
最后,好像落在了他的方向。
陶北舟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又想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惨白的灯光涌了进来。
陶北舟走出电梯,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旋转门。
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上车,关门。
“帅哥,去哪个小区?”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陶北舟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暖黄的光晕在车窗玻璃上晕开,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不再是那个从前的画面了。
是今天下午,电梯口。
梁昀泽站在他面前,西装笔挺,眉眼清隽。
“好久不见,陶北舟。”
不是梦。
是真的。
陶北舟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微信,本来想看看消息,手指却不自觉地滑到了通讯录那一栏。
一个新的联系人。
名字是“梁昀泽”,头像是一张雪景照。
备注栏写着:企划部总监。
这是下午梁昀泽加他微信时自动生成的备注,陶北舟一直没有修改。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