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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暑 我并不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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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视线在空气你来我往,仿佛化身实体的刀剑,非要将彼此的身上戳几个洞才罢休。
片刻,於瞲注意到一旁的齐理,先一步收回了“武器”,错开视线。
女生喊完一嗓子就吭着脑袋不说话,脸涨的通红,后知后觉的悔意将她整个人放在火上烤。
徐老师也被吓了一跳,震惊的组织了一下措辞:“女孩子……还是不要说脏话……”
於瞲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让你嘴上安个把门了。”言放半是调侃半是随意的说,“还不道歉?”
音质像是初泡的茶,显得格外清透。
李成脸也被这一嗓子喊懵了,本来就偏健康的麦色皮肤涨得黑红黑红,头都不敢抬,规规矩矩的转过身,朝她们的队伍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拉踩的意思,对不起,你们也很漂亮!”
说完,也不管一旁的兄弟抢先一步跑队伍里。
稀稀拉拉的笑声响起。
“慢慢悠悠的参观呢?!”地中海老师皱着眉头,吼了一嗓子:“要不要我拿轿子抬哥几个?”
“那就麻烦王老师了。”倘一然没个正行,懒散的应到:“这不还没上课呢。”
铃声在他话语落下时响起。
“尴尬不?”齐理笑的柔和。
等人走远了,归队后。女生们又化身长颈鹿,着急忙慌的瞥过去一眼,又很快的收回。
“他刚刚是不是看过来了,我都不敢抬头。”
“我头发乱不乱?”
片刻,徐老师拍拍手唤回回她们的注意力,“看够了吧,看够了我们先做个热身运动,慢跑个三圈,就自由活动……”
一听到跑三圈,她们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啊?!”
此起彼伏的不情愿和嘟囔声。
“慎思楼旁边的操场小一点,二百五一圈,这边操场五百一圈呢。”
“老师好热呀,少跑一点蛮。”
怨声载道,哀鸿遍野。
“行吧,那就跑两圈吧,跑完自由活动。”徐老师耳根子软,是个好说话的主。
“耶!徐姐最好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半地中海在她们说完后瞅了过来,手转着哨子:“小徐老师,这样不行的,这学生还是得多锻炼!文科班的女生本就体弱些,要加强锻炼。”
一边说一边往她们这走了两步。
她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警铃大作。都警惕的看着这位外班入侵者。
“跑三圈都算是少的了,”半地中海望着许老师施压,“你说是不是?小徐老师?”
“地中海”是体育组组长。他这么一说,徐老师也不好说什么,挥挥手,“先热身一下,再跑吧。”
队伍稀稀拉拉的展开,做起了热身运动。
於瞲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属于怕冷又怕热体质。跑四圈,发丝不得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脸又红又烫,头晕脑胀。光是想想都难受的想上厕所。
“不是他有病吧,管这么宽。”边恋渚边转体边骂骂咧咧,“怎么,理科生身体就好些?!”
“重理轻文,跟重男轻女有什么区别,封建老残余。”
“没看过於瞲高一的那场辩论赛吗?文理?孰难孰易?”
“真想全文复诵一遍给他听听。”女生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退了辩论社,但是整个江湖都是姐的传说。”
呼吁学生学理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但是当时学校的做法已经是相当不遮掩了,在文理分科的节骨眼上举办了一场辩论赛——文理孰难孰易?
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学校还相当重视的空出一节课来,在大礼堂举办的这场辩论赛。当时乌压压的坐了一片人。
正方观点理科难于文科,反方观点文科难于理科。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为了宣传学理科,展示学理科的优越性。
当时主张学文难的几位女生可谓是力压群雄。
“你们理科生不是最喜欢以数据说话嘛,就以上一届的录取比来说,理科的报录比是十比十六,而文科的报录比仅有五比二十五,熟难熟易。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分科预选单依旧是选文倾倒势的压倒选理。”
“人们只喜闻乐见眼前的,只记得文科考低分难,却忘了它考高分也很难。”
“文科很难考低分,也很难考高分。理科低分容易,考高分相对也容易。”
辩论到后面,正方出于下风。气急败坏的表示你们这么说不就是因为你们女生学不好理科吗?
於瞲神色一愣,腹稿迅速的生成,攥紧稿件,心脏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而猛烈的跳动起来。
豁出去了。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学好文科,但是并没有男生会去打破这种男生学不好文科的这种言论,因为大家都自然而然的认为理科高人一等,擅长理科就是学霸。这是一种认同理科比文科难得一种思维。这种思维从出发点就是错的。 ”她说,“我们擅长文科,并不是因为我们是女生,而是我们本就擅长。”
能把任何一门学科学到极致都是一种天赋。
旁边的女生嘲讽性十足的补了句,“再说了,擅长了几千年文科的男生现在又改擅长文科了?”
掌声绵绵不绝。
高一下学期的分科单上选择文科的是理科的两倍,一如既往。
回想结束,於瞲干干的讪笑两声。虽然当时辩论的时候是义无反顾,英勇无畏,但时隔半年,现在想想就有点小尴尬,太冲动了。
不过,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你瞧他那优越劲,教个重点班了不起了。”梁欢宜咬牙切齿的拉伸,手举过头顶,猛的感觉到一阵不对劲,体内仿佛有一股热流奔涌。
不是吧。
梁欢宜脸色微微泛白。
算了算时间,十三号,提前了一个星期?
她有些不确定,保险起见,还是想去厕所看看。轻轻捂着肚子,缓缓举起手,说:“老师……我有点不舒服……想上厕所。”
“没事吧,”许老师关切的看过来,上前走了两步,“需不需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舒服啊?”半地中海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一副看穿了的表情,“多跑两圈就舒服了。”
“人不能老想着偷懒,学习上,运动上皆是,”半地中海继续晃了晃手中的口哨,话里若有若无的讽刺,“教书这么多年了,你们女生就喜欢借这些小理由,现在好多了吧?!”
“还是不舒服,梁欢宜本来就是个暴脾气,本就因为多跑几圈产生了不满现在更是火上浇油,强调到,“真的不舒服。”
王老师脸色一变,没想到女生会当面反驳,脸上的肉瞬间绷得紧紧:“你在说一遍,还真当我治不了你是吧!来来来!跑个十圈看看,我看你到底是真不舒服还假不舒服!”
说着,就要上前来拽人。
徐老师吓得脸色一白,快步上前拉住半地中海的胳膊,劝说:“天热晒得不行,小女生可能是真不舒服,王老师别生气,别生气。”
“当学生就要有当学生的样,天天在家都被惯成什么样!”半地中海的眼睛还是瞪着梁欢宜,语气讥讽,“一跑步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的。”
她又没撒谎,为什么要这样说她。梁欢宜脸上赤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被训斥格外丢人,更不肯服软。
女生梗着脖子,声音带着颤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我没有撒谎!我就是不舒服!”
鼻尖一阵酸涩的厉害。
剑拔弩张。
“别说了,”徐老师低声道,眼神暗示。
“你再说一遍!”半地中海上前两步,指着人,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
“王老师,她可能太难受了,语气比较着急,没有别的意思,要不我先陪她去校医院看看,”於瞲攥了下掌心的汗,往旁边挡了挡,将人往后拉了一下,笑着说:“天太热了,你们班的同学也晒着是不是。”
半地中海老师视线平移,盯着於瞲一言不发。
“老王,你搁文科班走秀呢!”倘一然抻长脖子看过来:“不教我们了吗?那我们自由活动咯?!”
於瞲松了一口气,心脏刚刚仿佛要跳了出来。
王老师气结,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动,狠狠的剜了一眼徐老师,没在说话,走了回去。
“来,我们慢跑八圈!”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王老师声音格外洪亮。
理科班的队伍瞬间叽里呱啦的炸开了锅。
“老师,”言放懒洋洋的起来个调,没个正行,“我不舒服,刚刚打球扭到了。”
“我也是,肚子疼的厉害,”李成在一旁帮腔,脸皱在一起,演的有模有样。
噗嗤噗嗤的笑声根本憋不住。
“笑什么笑!无法无天了?!”王老师怒气被点到了顶端,脸涨成了猪肝色,怒着说:“行,真行啊,两个班联合起来了?!真是厉害极了,我是教不了,让你们班主任来教!”
说着,走到了一边,背对着打起电话。
“我天,气撒在我们身上了……”
“我们就活该跑八圈吗?”
“好晒啊……”
理科班主任叫陈文,四十多岁,个头不高,神似土豆。他们私下都喊豆哥豆哥。班主任来的很快,一长串钥匙挂在腰间,听了哐当的作响。
一过来就动作熟练的揽过体育老师的肩膀,陈文个头并不高,这个动作做的还有些吃力。半地中海则像被触发了什么被动技能一样,怒气夹杂着委屈,声情并茂的控诉。
陈文一边深表理解的点点头,一边将人带至远离他们视线的地方交涉。
理科班的学生就看见豆哥的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没说多久,陈文便拍拍王老师的肩膀,半地中海像是被说服了,拎着自己树下的衣服,头也不回的离去。
徐老师吹响哨声,很短很急促的一下,“来来来,我们慢跑个两圈,章堂智带一下队。”转头看向梁欢宜,温声:“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要顶撞老师的好,老师也知道你不舒服,但是还是要分情况分场合,让那个程佳栗陪你去厕所,要是还难受,老师带你去医院。”
梁欢宜点点头,快速的抹了把脸,程佳栗摸摸她的背,朝一旁的厕所走去。
名义上为慢跑,但领跑的体委有他自己的节奏,并没有领会慢跑的真谛。
“慢一点……又不是去比赛……”队伍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吐槽声,“快跟不上了……”
章堂智回头看了一眼,不解:“这还快啊?!”
於瞲吞咽了下口水,觉得她也有点不太舒服了,好久没跑步,呼吸变得杂乱无章。一圈跑完,她已经觉得腹部左侧隐隐作痛,发丝黏糊糊的贴在脸上。
与此同时。
陈文已经站在队伍前,摸了一把额头上被晒出的细汗,“你们呀,人王老师也不容易,老教师了,思想方面肯定有所不同,你们跟他较什么真呢。这事要是闹到校领导那里去,你们能占到什么便宜呢?!”
他又不想把话说的太重,轻叹了口,“我知道你们这个年轻都血气方刚的,受不了一点委屈,但是过段时间要评市三好了,在这个关头吃了亏,多划不来。”
“跑八圈哎,四千米呢,这跑完我不得晕过去了,”李成接了一嘴,“这不要我们命嘛?还搞什么理科班文科班一踩一捧,搞得封建迂腐。而且我们话也没说多重吧,是他自己玻璃心。”
“就你歪理多,现在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语文作文怎么凑不齐八百字!陈文也明白这些男生没有坏心,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明确:“退一万步来说,老师也是老师,对老师就应该有基本的尊重!”
“有感而发,真情流露这是!我们也没不尊重他,”李成说的底气不足,话头一转,试图祸水东引,“而且刚刚可不是我惹他的,是言放。”
陈文捏了捏眉心,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说:“言放你这个小兔崽子!”
言放眉骨上挑,说不出的肆意妄为:“没办法,顺势而为了。”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还真当夸你呢,少给我惹点事,老实点,下下个星期就竞赛了,在加上要评三好,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准备,别给我惹什么乱子,”话是这么说,陈文脸上却并无怒意。
“放心,”言放两指合并抵着眉骨敬了个礼,姿态了了,“你就把心揣肚子里。”
“去去去,没个正行,”陈文假装嫌弃,转了话题, “那你们自己跑个一两圈在自由活动……那个体委管管,这段时间也有不少人跟我反应,我在向上建议建议,看能不能给你们换个体育老师。不过多锻炼也不是坏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好耶!!好耶!”
“豆哥最好了!”
“爱死你了……”
他们直接了当的用一堆糖衣炮弹堵住陈文接下来长篇大论的谆谆教诲。
——
慢跑结束后,徐老师交代些注意事项就一拍手让她们自由活动。
於瞲脸晒得滚烫,发丝已经黏糊糊的粘在脸上。
边恋渚心领神会,小声的说:“理科班还在跑,还没结束呢。”
女生悄悄张望,确认理科班还没结束。拉着边恋渚溜到操场后面的水池边。
云朵晒得融化了,遮不住一点热气。
於瞲迫不及待的拧开水龙头,涓涓的水的流出,砸到瓷砖上。放了一小会,水温才变得冰凉。捧了一把就泼到脸上,一下子就舒缓了她的燥热。
薄薄的日光透过水流,变得清透,透过树梢,雀跃的在她紧闭的眼皮上跳动。
“於瞲,俞照喊我,”边恋渚轻快的像只麻雀,混在水流声中有些模糊,“我去去就来。”
脚步声远去。
於瞲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闭着眼睛快速的搓脸,将那些黏腻的汗渍都清洗干净。
没过一会,理科班也解散了。
吵闹的声音由远及近,匆忙的脚步声穿插在一起,吱呀的扭动水龙头的声音,呼啦呼啦的水争先恐后砸了出来。
一时间很是热闹。
错落的光斑被遮挡。阴影覆盖而来,有人站到离她很近的位置,拧开了水龙头,清淡的草木味混着太阳蓬勃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
还有燥热的汗水气息。
她大概知道是谁站在她身旁。
闭着眼睛洗脸使她很没安全感,於瞲摸索着准备关掉水龙头。
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男生们大大咧咧的调侃笑声:“老师我不舒服呢。”
“哈哈哈”水声飞溅,笑声爽朗,“你怎么这么欠啊。”
“老师我不舒服呢,这话不欠吗?”男生用水冲凉胳膊,模仿的活灵活现。
於瞲准备关水龙头的动作一僵。
“老师——”隔了几个水位的男生又犯起了贱,“我不舒服——呢!”
声音大致是朝她这个方向的。
她有点生气,被阴阳怪气一句也就算了,还一直说个不停。拧紧水龙头,摸一把脸上的水,气哼哼的抬眼瞪过去,你指使的吧。
碎金似的日光在树梢晕出光圈,疏影颤动,脸上或明或灭的阴影,发丝缀着水珠,有些朦胧。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格外清晰。
言放像是料到了,此刻正偏着头,垂着眼眸跟她对视。
带了一群人过来嘲讽是吧,於瞲咬牙切齿,朝他撸了不存在的袖子。
不就是五个吗?一打五是吧,又不是打的过。
“嘲笑别人干嘛?”言放转移视线,语气闲散,“真没素质。”
人群安静,呆若木鸡。
旋即其中的一个缓缓的转动脖子,看着言放,还是有些木讷的问:“别人?我们不是骂你吗?”
於瞲不解的望过去。她只是快速的摸了一把脸,眉骨和额头满是水珠,眉毛上的水珠滴下,她条件反射的眨了下眼,在睁开,视线模糊,那张侵略感十足的脸在她的模糊的视线里便的柔和。
她低头揉了揉眼,没带纸,穿的又是短袖校服,水只能擦个大致。
揉眼的间隙,突然意识到好像误会了什么,脑袋里的水像是被烧开了一般,瞬间灵光了。
他们刚刚……可能应该也许……不对,不是可能……就是在模仿言放!两个班隔得不远,说话的声音也一并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
“说我呢?不知道的还以为骂旁边这位同学呢?“男生语气拖长,慢悠悠的补充,又像是解释,“这位同学貌似是文科班的,她的朋友好像也说了这句话。”
说完又停顿了半秒,似笑非笑的补充到:“她打人还挺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