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后》赤乐熙一

5、春梦 许

　　许诺的担心对纪舒而言纯纯多余。

　　纪舒沉吟片刻，侧身朝落的动作回正，而许诺目光聚焦到的是夕阳投向他背后留下的阴影。

　　房一瑞冲过来，手穿过陈元龙腋下将人拉起，可没想扯到腹部肌肉，地上的人咬着牙发不出声，面色剧变，冷汗直冒。

　　几个女生胆子小缩成团也不敢靠的太近，而剩余男生年轻气盛又气不过，只认准了他们有人数上的优势，可见现状又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往前走。

　　这时，饮马河畔，一白色面包车恰停近旁路侧。

　　刹车时黄埃漫漶周遭，车门一拉那人亮着嗓门就骂道：“一群没长毛的兔崽子，聚在一块找死啊，我这就告诉你们学校全把你们给开除了！”

　　登时一群人各个慌不择路朝电动车方向跑，陈元龙被其中两个人扶起，离开时又回头视线驻留他们身上。

　　许诺脸色微微一变，那眼神太过狠戾，阴鸷，完全超出高中生这个年纪的上限。

　　“别担心。”纪舒说完，转头挥着手向那路人解释了两句。

　　许诺愣了一会儿神，这才回神转身扶起瘫倒在地的陈筱。

　　许诺紧紧盯着陈筱的眼睛，纪舒更是在她面前摆了两下手，可陈筱依然黯然神伤，毫无反应。

　　“她这是怎么了，也没个反应。”纪舒在许诺身旁弯着腰低声问道。

　　以现在的姿势许诺仰起头，相对近距离地看向纪舒，紧抿的唇顿了几秒才开口说：“高一那年，陈筱精神状态就不太好，被迫退学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人几乎是颓靡了，连屋门都不敢跨出去。”

　　纪舒身子一怔，神色凝重：“什么意思，你想说她现在这个状态是受了现实生活的影响？”

　　“咱在这儿再怎么样，到头来也只是梦境。虽然改变不了现实，但会受陈筱潜意识的影响。不管是人物形象，还是其他，都说不准的。”许诺说，“也就是说，连梦——这唯一由她主宰的地方，她都不知道如何伸出手寻求别人的帮助。”

　　许诺站起身，落在陈筱身上的灼灼目光落向饮马河翻涌的浊浪。一旁的纪舒刹那间，竟从她眼底撞见一片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是连浑浊河水遮不住的，某种碎裂又恨撼的雾纱。

　　许久后纪舒说出话，“那我们先把她送回家。”

　　“嗯。”许诺似乎意识到一个问题足足过了数秒，才才缓缓道：“你有钱吗？”

　　“十块。”纪舒老实巴交地说道。

　　许诺满意地点了两下头，便手臂一伸手心朝上，等眼前人的反应。

　　纪舒眉梢轻挑，“你要干什么？”

　　“拦辆车，等赶过去天都快黑了。”许诺解释。

　　纪舒呆愣几秒后，才表示原来如此的表情。

　　许诺拿到钱就冲路边疾步跑过去，她也是后悔没拦住那辆面包车。

　　下午这个时间基本走这条路都是通镇上买些菜，而现在基本见不到人影，也难怪陈元龙会把人带到这个地方。

　　但过了几分钟，便看到远处长坡过来一辆红色三轮车，二话不说许诺伸出夹在手指的钱，朝远处喊道。

　　曲径有点弯曲，偶尔会被遮住视线。久无车踪，原以为会只装作看不见离开，倏忽那车又从其他小路过来。

　　“叔，您能捎我们一程吗，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我们就十块钱您拿着。”许诺也是生怕那人反悔，连忙把钱硬塞给了他。

　　“看你们还是学生吧，我可不收你们钱，正好我也去隔壁村送点东西。”那人往她身后瞥了一眼那两人，察觉到陈筱不太对劲，“哟，这学生怎么了？”

　　“受了点伤。”许诺说，“叔，您还是拿着吧，我们是去送同学，可能麻烦您再把我们捎回来。”

　　那人还是摆了摆手，“不用，哪能收你们小孩的钱。”

　　上了车，自从他俩赶过去救她时听见的那一声反抗声后，她就没再吭一声。

　　纪舒脸色微微绷紧，许诺也察觉到那男人频繁借三轮车后视镜窥伺，两次与许诺目光撞个正着。

　　到了村庄，仨人下了车，那男人便驱轮径往邻村去。

　　“那人不太对劲。”纪舒俯身，稳稳将陈筱背在背上。

　　许诺便整了两下她后背衣服，“陈筱以前遭别人欺负，生活灰翳，对谁都满是戾气。梦境以她为中心，周遭的人色彩会受她影响。别担心，先把她送回家再说。”

　　纪舒闻言，走在前面说道：“那别等他了。”
　　许诺默认跟在他身后。

　　还好她之前去过陈筱家一次，是在村口进到下坡公路旁旮旯胡同第一户人家。那地方下了雨门前容易积一摊水，那地方林子又多，蚊子自然是少不了。

　　“我进去敲门，你先把陈筱放下吧。”许诺说完上前一步帮纪舒把人给放下，又走到铁门那儿敲了两下。

　　铁门敲那两下，两扇门连带震动隆隆地发响，其中还混杂着狗吠声。

　　北方农村多是平顶砖房自带着院落,门轴轻转，声音一动，散养在外的群鸡颈羽微耸，步态细碎冲着被收拾得利落齐整的院子走去。中央，连通的输水管道静静淌着水，还滋养着几盆绿植，角落处拴着条狗。

　　再就是那辆蓝色小型拉货车，在院中格外惹眼。

　　十几年前她家院落的布局展现在她的面前，与十年后大步相同。

　　“你找谁啊？”陈继海问道。

　　“叔。我们是陈筱同学，正巧也碰上她，看她样子好像不太舒服，我们也不放心顺道就把她给送回来了。”许诺说完，陈继海目光一瞬便放在自家闺女上。

　　陈继海越过许诺，上下打量着陈筱拉过她，低头嘀咕了两句，见如许诺所说那样说道：“这孩子性格有点闷，他妈在外，我一个糙老汉又不太会照顾孩子。正好我做了饭，你们吃完饭走吧。”

　　许诺摆手婉拒，“天也快黑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诶，你们怎么走啊。天也快黑了也不安全，我送你们吧。”陈继海也是不来虚伪客套，一连贯动作几乎在他说完前半句后，后半句要找钥匙。

　　纪舒长腿迈过去两步，扶着门沿，“真不用麻烦了，陈筱状态不太好，婶子又不在家，你还是在家看着她比较好。”

　　“那你们怎么回去？”

　　纪舒眯眼笑了一下，目光随即瞥向贴墙的电动车，“要不这电动车借我们吧，课堂上有个题不会，陈筱今天站起来回答出来了。说实话我到现在还纳闷那题怎么解，正巧我们明天再来找她请教。”

　　话这么一出，见两人穿着和陈筱同校的校服，陈继海也没拒绝， “是吗，那行，你们骑吧。”

　　等两人骑出村子，乡路两侧早已灯次第亮起，清辉漫溢。

　　“你撒谎是真不眨下眼呢。”
　　纪舒不恼，笑道：“我这是纯属反应快。”
　　许诺骑车向后偏了一下头问完，又回正看向前面：“行，对了，你怎么办？住哪？”

　　每到一盏路灯下，晃碎的橘色光顺着轮褶洇开衣襟一小片暖。

　　纪舒此刻低下头，可他的下颌线肌肉也没因此放松，却因头顶偶尔栖着细碎的光，显现出利落的弧度。
　　镜头拉长，他的身体轮廓是橘色的光圈，优越身材和清朗锐气的神色好像是碳素笔描绘般分明。

　　“什么怎么办？”纪舒侧头，语气平淡道：“当然是住你家啊。”

　　也是在他这脱口说出的下一秒，许诺下意识刹住车，“不太方便吧。”

　　纪舒不动声色，“唯一的十块都被你掳走了，我现在住的地方没着落，吃更是没钱。”
　　“有没有这十块钱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起码让我看清你。”

　　许诺转头看他，“我怎么了？”

　　纪舒双脚一站，高出坐在车座子上许诺的两倍，“在河坝，我刚上岸你就送走十块。这刚坐上车还没走多远的路就要送我走，钱骗完了就把我撂一旁啊。”

　　一瞬间，许诺倒吸一口凉气，“你就十块钱？”

　　“昂。”

　　许诺诧异道：“你就十块钱，送咱的那大爷说要把钱还你的时候，你咋不要啊，穷大方嘛。”

　　纪舒叹气，装模作样道：“这话说的，我也担心自己搭不上车，这不是也帮了你的忙吗？”

　　一连串慌缪的话竟让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也解释当时借走十块钱时，纪舒的那个表情。
　　住一晚宾馆所都不够的十块钱，让她借走了就必须要负责啊。

　　许诺紧抿着唇，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奇怪。现实生活中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在梦境中住在一起，对于对他如痴如狂的粉丝而言，这无非就是－－一场春梦。
　　这件事情对许诺来讲，来得猝不及防和天降横祸没什么两样。

　　站在对侧的纪舒没有说话，而是盯着许诺的神色，等她一个答案。

　　两人都等对方各退一步。

　　“你确定住我家吗？”许诺最终还是耐不住性子，暗示说道：“因为某些原因，我家里没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纪舒听这话时，勾了勾唇，“你那意思是，咱俩是异性住在一起不太方便？”
　　“嗯。”

　　“咱俩能做什么？”纪舒扭头一瞟许诺，意味不明说道：“做春梦吗？”
　　“……”许诺差点呛到，“我可没这意思啊。”
　　“没关系。”纪舒一本正经的地站在原地，又一本正经地说着欠揍的话，“反正做春梦是你的自由我干涉不到，但就是对我有点冒犯咯。”

　　许诺也是在这一刻再次惊讶纪某的狗皮脸呢。

　　纪舒见人没开口，这回又做成替他人考虑的好人，语调欠欠：“其实作为明星的我，确实要和你住在一起不方便，在梦里，借我点钱总行吧。”

　　许诺扭过头，“借不了。”
　　“什么意思？”纪舒问。
　　“表面意思。”许诺说，“我是有钱，但这钱除了我谁也花不了。即使是我给你付了钱，我必须也住才行。不然……”

　　店门口。

　　“没身份证就算了，怎么小小孩子还给假/钱呢？”店门口的老板娘两三句就把纪舒说懵圈，“还撒谎说转了账，到了年纪真是什么都会干。”

　　许诺斜睨了一眼，“走吧。”

　　因为太黑，所以许诺根本没看到对面纪舒身子僵住。

　　“疯了也是。”

　　许诺最后撂下一句话往前走，“对了，纪大明星可小心了，小心我把持不住让万千少女伤了心呢。”

　　·

　　有段路不太好走，许诺让纪舒下了车，自己推着车子往前走。
　　许诺在前，纪舒随后，身影被灯光拽得颀长，步调一致时，偶尔会交叠晕开一片暗影。

　　一路纪舒没再说话。

　　到了家，许诺打开院里的灯，再次见到房子十年前的样子。

　　那个时候爸爸当了几年包工头在外赚了不少钱，记得上初二家里开始翻盖。推开门就能看到客厅外立显一截带顶回廊，白砖铺地雅洁素净。厅内装潢蓝纹点缀其间，白炽灯光照在白色大理石桌，满室亮堂。

　　许诺也回想起，她妈在大一送她上学时说过一句话，“要是你爸还活着，估计他也存下钱在县城给咱娘俩买一套房了。”

　　纪舒见许诺在前面没有任何动静，索性走到前面，“你家挺不错啊。”

　　许诺拉开门，随口调侃，“肯定没有纪大明星家条件好，反正嫌弃也没用，我家就这条件。”
　　纪舒张了张口，却又止住，撇头不再看她。
　　见人不说话，许诺拐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西红柿。

　　秋季难免还存着夏天的燥热，许诺伸手打开挂在墙上的风扇，转身就见纪舒打开灶火。

　　“你家盐放哪了？”纪舒手拿铲子问道。

　　许诺伸手递上盐，“你要做饭吗，要不我来吧。”

　　纪舒瞥了她一眼，又问道：“还有鸡蛋。”

　　许诺也没准备扫他的兴，毕竟自己确实不太会做饭，自然而然认为纪舒不如她做饭水平。

　　然而结果是－－
　　番茄挂面，她一个人干了两碗。

　　单单是厨房的灯光就特别亮，纪舒自然接过许诺手里的碗筷，弯腰打开厨房的水龙头便开始刷碗。

　　许诺说，“我来吧。”
　　“不用。”纪舒，“吃你的，住你的，这些我来就行。”
　　许诺一愣，须臾指向里处的房间，“那是我父母的房间，不嫌弃的话今晚你就在那儿住吧。”

　　纪舒看着那间房屋，愣了几秒又收回视线，淡淡说道：“嗯，谢谢。”

　　等收拾好，纪舒进了许诺父母的房间，平整干净的床靠着阳台位置，老榆木衣柜立在墙角，柜顶则是一盆绿萝垂落碧叶。或许是陌生环境，纪舒脚步放轻直到他看见床柜上摆放的相框。

　　纪舒久久看着这相框里的照片，两个大人怀里抱着还上幼儿园的许诺，三人身后的背影画面还是二零零几年拍照专用的“草原”背景布。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纪舒才缓过神，纤长的手指出现在相框面前，指尖轻轻抚摸两下便缩了回去。

　　还没等过他反应过来，玻璃却反映他眼底浮现不清晰的神情，许久声带颤动薄唇轻启，可声音小到他自己都没能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