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初刊

1、第一章 搬来小城

　　我叫文昕。
　　那一年，拖着带着我爸的怒吼被丢出的行李箱，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进了这座小城，堇青。电线杆上是被雨淋得湿答答的广告，有旺铺出租的，有新开饭店搞活动的，还有特殊工作招聘的。摸着展开一张，纸的一角就被搓成了白线，落在我手里。看了看价格和位置，有点偏，但是便宜。
　　我攥着手机在电线杆边上站了一会，打去了那房东的电话。
　　巷子很窄，两边的泛黄的粉墙上画得五颜六色，我尽量避免抬头去看那些画上身材夸张的吓人的女人。像是被时间浸泡得太久，有些颜料也已经发软、剥落。雨水从屋檐滴落，敲在铁皮遮阳棚上。
　　房东是个叫张美华的女人，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卷发，没有涂口红或者别的化妆品，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她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二手家具。
　　“就这间。”她推开二楼尽头的一扇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瘸腿的木桌，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边角卷曲，像是被无数个潮湿的夜晚舔舐过。天花板的角落洇着水痕，像是发霉了。
　　“水电另算。”她盯着我行李箱绽开的皮面，补充道，“贵重物品自己收好，丢了别赖我。” 我闻到烟味。
　　我点点头，把箱子放在墙角。她仍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我的背包、鞋子，最后停在我手腕上那只廉价手表上，仿佛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没有更多值钱的东西。半晌，她才哼了一声，转身下楼，拖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楼梯，像是某种警告。
　　堇青的雨季很长。雨水渗进墙壁，渗进被褥，我的袖子总是湿答答的带着水汽黏在身上。晾在窗外的衣服永远带着一股霉味，而且很难晾干，穿在身上，像披着一层潮湿的皮，闷的人要窒息。
　　张美华每天都会在房间清点她那陪嫁来的几只银镯子，叮叮当当地数，生怕少了一只。可是我只见过她手上带的那只，箍着手腕显得很小，再加上长久的没有养护，有些发黑。有时我下楼碰巧遇到了她虚掩着房门检查那些宝贝，她会突然从紧张地转头，大惊失色地盯着我问：“你在哪里干什么？”
　　我说只是路过。她不信，又狐疑地看我一眼。
　　巷子里的人活得都很粗糙。男人们趿拉着拖鞋，蹲在路边抽烟，烟灰直接弹进积水里。女人们穿着褪色的睡衣，头发随便一扎，拎着菜篮骂骂咧咧地走过。偶尔会有站街女晃过去，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又孤独。她们涂着艳丽的唇膏，昂着头，手上的包晃来晃去，似乎在炫耀最后的尊严。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张美华和她丈夫的争吵声，摔碗声，偶尔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天花板上的水痕在黑暗中蔓延，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淹没这个狭小的房间。
　　这就是我的堇青，她不是那么温柔，她潮湿，朦胧，却又有着一种妩媚。
　　我拿着初中毕业的成绩单去了堇青一中 ，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给他端茶倒水了一整天。几个老师叹了口气。
　　开学那天，雨停了，但空气仍然黏腻。我穿着从洗衣店买的不知道原主是谁的学校制服，走过巷口那摊积水，水面倒映着街口杂货店的灯牌，交错的光晕在水里扭曲，像一场迷幻的梦。
　　学校里的人对我这个转学生没什么兴趣。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不动闷热的空气。我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整节课都在偷偷翻一本武侠小说，书页已经卷边，泛着黄，像被无数双手摸旧了。
　　放学时，我又看到了巷口的站街女。我假装不经意地绕到墙边，贴着墙走。这次是个穿红裙子的，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烟雾缭绕间，她的脸模糊得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我偷偷地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我，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奇怪的忧伤。
　　我低下头快步走过，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污水溅上裤脚。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正在被这座小城一点点泡烂。
　　似乎男的卷着裤腿骂骂咧咧当车夫，遇上难缠的客户就挥拳头，女的一脸怨气卖青菜或者卖自己，住的房子里有生锈的水龙头，就是这座城在吱呀着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