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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樱花与答辩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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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巴黎,终于有了点暖意。拉丁区的樱花树冒出
粉白的花苞,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花瓣,落在周明
的实验记录本上,像印了枚浅粉色的印章。
他的博士论文进入最后修改阶段,每天泡在实验室,
连轴转了快一个月。林薇总在傍晚过来,拎着个保温
桶,里面是她炖的鸡汤,或是炒得喷香的青菜。她不
打扰他,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
眼,眼里的光比实验室的荧光灯还亮。
“周学长,明天答辩,紧张吗?”她替他整理着散落
的文献,指尖划过“答辩委委员会”那栏的签名——都
是物理学界响当当的名字。
“还好。”周明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其实手心一直
在冒汗。他的模型推翻了传统理论的某个假设,能不
能被认可,心里没底。
林薇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塞到他手里:“我
去庙里求的,保平安的。”锦囊里装着晒干的薰衣草,
是她在郊外采的。
周明捏着锦囊,闻着那股清苦的香气,忽然觉得没那
么慌了。“谢谢。”
“明天我去旁听。”她眼睛亮晶晶的,“系里说可以
去的,我穿那条蓝裙子好不好?”
“好看。”他笑了,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白色
T 恤,抱着个帆布包,像只受惊的小鹿。这才多久,
她好像长开了些,眉眼间多了点从容容,却还是会在他
看她时,悄悄红了脸。
答辩那天,林薇果然穿了条蓝裙子,坐在第一排,手
里攥着支钢笔,比他还紧张。周明站在讲台上,看着
台下的评委,忽然瞥见她眼里的鼓励,像看到了实验
成功时的那道绿光,心里一下子定了。
他讲得很顺利,从模型的建立到数据的验证,条理清
晰。评委提问时,他也答得滴水不漏。最后,主席笑
着说:“周,你的研究很有价值,恭喜你通过。”
全场响起掌声时,周明的目光第一时间找到林薇。她
站在人群里,用力地鼓掌,眼睛亮得像含着泪。
晚上,他们在塞纳河边的小酒馆庆祝。林薇点了瓶红
酒,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周学长,你太厉害了!”
周明喝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微醺的暖意。
“还没正式毕业呢。”
“快了呀。”她托着腮看他,“毕业以后,你打算怎
么办?”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沉在他心里很久了。妻子在电话
里提过,国内的大学已经给他留了职位,是副教授,
还分房子。朵朵今年秋天就要上小学,她总在电话里
喊“爸爸回来教我数学”。
“可能……回国吧。”他轻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晃了晃,红酒洒在
桌布上,像朵暗红色的花。“哦。”她低下头,用指
尖戳着那片污渍,“回国好啊,国内现在发展很快。”
“你呢?”周明问,“本科读完,打算读研吗?”
“嗯,想读的。”她声音很轻,“就在巴黎,这边的
中文系挺好的。”
小酒馆里的爵士乐低低地响着,窗外的樱花被风吹得
漫天飞舞。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有点闷,像暴雨前
的宁静。
“周学长,”林薇忽然抬头,眼睛红红的,“你回国
了,还会来看我吗?”
周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说“会”,可
回国的日子一旦定了,就像设定好的轨道,容不得半
点偏离。他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可能……很
忙。”
林薇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也是,你回去要当教授,
要带朵朵,肯定忙。”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那……祝你一切都好。”
周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
白。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像实验总会有结束的
时候,可真到了眼前,却比想象中难过得多。
他们沿着塞纳河往回走,樱花落在林薇的蓝裙子上,
像撒了层碎雪。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周
学长,我舍不得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周明抱着她,闻
着她发间的薰衣草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
像被掏空了,五味杂陈。
“我知道。”他拍着她的背,声音有点哑,“我也……”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被她的吻堵在了喉咙里。这个吻
带着红酒的微涩,带着点诀别的意味,像樱花一样,
热烈,却短暂。
回到林薇的阁楼,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
下树影。他们像往常一样相拥着躺下,却没说话。周
明能感觉到她在流泪,温热的泪滴落在他的胸口,像
烧红的烙铁。
“周学长,”她忽然说,“我能跟你回国吗?”
周明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妻子的脸,想起朵朵的笑
脸,想起国内安稳的生活。那些画面像一堵墙,横在
他和她之间。
“林薇,”他艰难地开口,“我有家庭。”
“我知道。”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我可以什么都不
要,就远远看着你也行。”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给不了
她想要的未来。他们的相遇,像巴黎春天的樱花,美
好,却注定短暂。
天快亮时,林薇睡着了,眉头却紧紧皱着。周明看着
她,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像在告别一件珍贵的实验样
品。
他知道,该做决定了。像关掉运行已久的仪器,虽然
不舍,却必须按下停止键。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像一场温柔的雨。周明抱着怀里
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毕业仪式结束后,就订回
国的机票吧。
有些告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