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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潭下 “潇儿,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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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爻哥哥……冰魄……”
虞潇身体轻轻的颤抖
火折子彻底熄灭的瞬间,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枯叶腐败的味道,轰然灌满了狭窄的甬道,将两人彻底吞噬。
虞潇的五感在绝对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指尖下,丝帛冰冷的触感和林昭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灼烧着他的神经;耳中,是身边人微弱得几乎断绝、却又在药力下顽强挣扎的呼吸;鼻端,除了浓重的血腥和腐败气息,还残留着那粒暗红丹丸逸散出的、令人心悸的清冽药香。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丝帛上后那几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在他脑中穿刺:
“癸卯年冬,腊月廿七,莲花令主荀冰魄奉命押送漕银及仙庭赏赐,行原定路线途遭变故,转密道,仙庭赏赐至今不知所踪……”
荀冰魄亲押仙庭赏赐?不是只有漕银吗?
私吞仙赐有违国法,流着皇氏一半的血,这是造反的节奏,他比谁都清楚。
黑暗中,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冲击耳膜的轰鸣,以及某种坚固之物碎裂的脆响。是信任?是过去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情谊?还是更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帛,薄如蝉翼的帛片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死寂与心潮狂涌的顶点,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羽毛拂过石面的叹息,在他身侧响起。
虞潇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肌肉绷紧如铁。他猛地转头,在绝对的黑暗中“望”向声音的来源。没有视觉,只有听觉和触感捕捉到那微弱的动静——是荀冰魄的手指,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极其艰难地、虚弱地动了一下。指尖划过石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醒了?是濒死的无意识抽搐?
虞潇没有动,只是屏住了呼吸,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等待着猎物的下一个动作。那粒药丸的效力正在与青冥爪的剧毒搏杀,也在与死亡赛跑。他需要确认。
时间在黑暗中粘稠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打破了死寂。荀冰魄的身体痛苦地蜷缩,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所有气息。
虞潇终于动了。他没有点燃新的火源,只是凭着记忆和直觉,猛地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荀冰魄的肩头!五指如同铁钳,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将人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醒了?”虞潇的声音在黑暗的甬道里响起,冰冷得如同从九幽寒潭中捞出的刀锋,每一个字都淬着刺骨的寒意和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正好!荀冰魄给我一个解释!”他猛地将手中紧攥的丝帛,狠狠拍在荀冰魄的胸前——隔着单薄的、被血浸透的衣料,拍在那狰狞的伤口附近!
“唔!”剧痛让荀冰魄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咳声被强行打断,只剩下破碎的喘息。他显然痛得厉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念!”虞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命令,扣在他肩头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几乎要嵌入骨缝,“把你和林昭做的‘好事’,亲口念出来!私吞仙赐?是师父没教过还是你娘没教过你?只有皇氏承仙赐的规矩还用我讲给你吗?荀冰魄,要不是你干的就把仙赐拿出来,我好带着你找我舅请罪去!”最后的质问几乎是咆哮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震得石壁上的碎屑簌簌落下。
荀冰魄急促地喘息着,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压抑的痛苦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推开胸前那冰冷的丝帛,却又无力地垂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却异常清晰:
“字……是真的……”
虞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沉入冰窟。扣在荀冰魄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可怕的咯吱声。就在他胸中杀意即将爆发的瞬间,荀冰魄急促地、几乎是用尽力气地接了下去:
“但...事情...是假的!”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一阵痉挛,“林昭...被逼写的……缺额十万……是实……可押送人……不是我……是……总督的人……莲花令,是幌子……只为……把这盆脏水……彻底……泼在我头上……让我……”
“至于仙赐,我当时就派几人秘密掩护送往朝廷了,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我和你一起长大……怎会不知道这些道理……”
他断断续续,语速却极快,仿佛怕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完。
“腊月廿七...我奉旨...在京城查...户部亏空...根本...不在漕运司...有...宫中内档...可查...”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林昭...他知道...他写这个...是为了...保命...也是为了...留下...线索...”
巨大的信息如同惊雷,在虞潇脑中轰然炸响!污蔑?嫁祸?总督才是幕后黑手?林昭是被迫留下这指认?他胸中翻腾的怒火瞬间被更巨大的惊疑取代,扣着荀冰魄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线索在哪...?”虞潇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份狂暴的杀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锐利的审视。
“丝帛...背面...”荀冰魄的声音几近消失,手指无力地动了动,指向虞潇手中的丝帛,“...水...图...”
虞潇心头剧震!他立刻摸索着将手中紧攥的丝帛翻了过来。火折子已经熄灭,甬道里是绝对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裹挟着狂暴的气浪和无数碎石,猛然从他们刚才进入的洞口方向传来!整个甬道都在剧烈震动,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仿佛整座山都要崩塌!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血腥!
追兵竟然动用了火药!他们在强行炸开那块封门的巨石!
到底是谁的手笔?!
“走!”荀冰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嘶声喝道,身体猛地向前一挣,试图脱离虞潇的钳制,“快!去寒潭底窟...图...在...水里...”
虞潇眼中寒光爆射!追兵的爆炸声如同催命符,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疑问和惊疑。他不再犹豫,猛地将丝帛塞回怀中,手臂闪电般穿过荀冰魄腋下,将人半拖半抱起来。入手处滚烫一片,伤口崩裂的温热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袖。荀冰魄的身体软得如同抽去了骨头,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只剩下微弱的气息。
“冰魄,撑住……”虞潇低吼一声,声音在爆炸的余震中显得异常狠戾。他再不迟疑,凭借着方才火折子熄灭前那惊鸿一瞥的记忆,拖着荀冰魄,在剧烈摇晃、碎石不断坠落的黑暗甬道中,朝着深处亡命狂奔!
脚下的碎石和兽骨不断绊脚,两侧滑腻的石壁擦过身体,身后爆炸的轰响和追兵隐隐的呼喝如同跗骨之蛆。虞潇将全部内力灌注双腿,每一步都踏得碎石飞溅,速度提到了极致。荀冰魄的身体在他臂弯中沉重地晃动着,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他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痛哼和血腥气。
不知在黑暗中奔行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重水汽的寒意,空气也变得异常潮湿。脚下崎岖的甬道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虞潇猛地停住脚步。前方是更加浓稠的黑暗,但那股刺骨的寒意和水汽的流动感告诉他,空间变大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几乎昏迷的荀冰魄放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迅速摸出新的火折子。
“嚓!”
微弱的火苗再次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高悬,怪石嶙峋,如同无数狰狞的鬼影在火光中晃动。洞窟中央,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幽深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丝毫波澜,散发出令人骨髓都为之冻结的森森寒气。潭水边缘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连附近的石壁上都覆盖着冰棱。
这就是寒潭?!
而就在潭水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似乎刻着些什么。虞潇立刻将火折子凑近。
果然!巨石表面,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用极其刚硬、深刻的线条,凿刻着一幅清晰的地形图!线条走势蜿蜒,标记着山势、密道、以及这个寒潭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在代表寒潭的水域中央,清晰地刻着一个莲花的标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水底玄门,莲心为钥”。
水底玄门?莲心为钥?
虞潇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他猛地想起怀中那枚赝品莲花令!更想起了荀冰魄昏迷前的话——线索在水里!图在水里!这石图指明了位置,而开启“玄门”的钥匙,就是那枚莲花令!
“玄门...在下面?”虞潇的声音在空旷寒冷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看向身边气若游丝的荀冰魄。要入这深不见底、寒气刺骨的寒潭,以荀冰魄现在的状态,无异于送死!
就在这时,身后甬道深处,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还有凶狠的呼喝声已经清晰传来,越来越近!追兵已经突破了炸开的入口,正沿着甬道疯狂追来!
火光跳跃,映着虞潇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着寒潭死寂的墨色水面。追兵的嘶吼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身后是绝路,身前是深寒的未知深渊。
没有时间了!
虞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决绝的狠厉取代。他猛地俯身,不顾荀冰魄胸前狰狞的伤口,一把将人拽起,用那条染血的鎏金鞭在自己腰间和荀冰魄腰间飞快地缠绕、勒紧数圈,将两人牢牢捆缚在一起!动作粗暴却异常迅速。
“要死一起死!”他咬着牙,声音如同从齿缝里迸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冰冷的潭水寒气刺骨,如同无数钢针扎入皮肤。虞潇深吸一口气,那是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潭水阴冷腐朽气息的空气。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面如金纸的荀冰魄,又看了一眼巨石上那指向潭底深渊的莲花刻痕。
追兵的脚步声已在洞口!
虞潇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半分迟疑,抱着荀冰魄,纵身一跃!
“噗通!”
沉重的落水声在空旷的洞窟中激起巨大的回响,打破了寒潭亘古的死寂。冰冷刺骨的墨色潭水瞬间将两人彻底吞没,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剧烈荡开的涟漪,随即迅速恢复平滑,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口,无声地合拢。
火折子被遗落在岸边的巨石旁,微弱的火苗在溅起的水花中挣扎了几下,倏然熄灭。
最后的光源消失了。
整个寒潭洞窟,重新被无边无际、沉重如铁的黑暗和死寂彻底笼罩。
让虞潇瞬间再次回忆起小时候的经历……
儿时调皮,和娘亲走散了
约莫是被黑袍的中年人劫走
对了,黑袍?暗杀冰魄的那人也披黑袍,会不会有什么牵连?
暗黑无光的牢房,不过八岁的虞潇在里面吃尽了苦头,后来才知道是前朝的余孽为了报复先帝。皇子几乎不出皇宫,哪怕出行明处暗处也是高手如云。
他们知道先帝宝贝女儿,抓走这小东西惹他父女都不得安生。
放平时,虞卿赫跟着一起也没这个机会,只是恰好世家大会召开之期,绝不能推辞。
现在虞潇夜半惊醒,一到季节更替就多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旧伤,能治不能愈
只有水波轻拍岸边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甬道口,追兵终于冲入洞窟时发出的惊疑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巨大的黑暗空间里,显得渺小而遥远。
“潇儿,其实我是罪人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