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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再见他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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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他时,好像无事发生一般。她恢复得也快。天大的恩情,不知如何报答。
谢涤衣画完一扇面,停笔抬头,神色平静:“画完自觉水准不如你。帮我重画一幅吧。”
殷绘青屏气凝神画完,谢涤衣拿出一方私印,蘸红泥盖上。
“作何用处?”
“雅集闲情,作礼品送主人。”
原来谢涤衣要去一乡绅家参加诗词雅集。
除了画之外,他以洞箫闻名,席间自然被鼓动演起了箫。
箫声渐止,唱戏者向石风涤微微鞠躬,声称高明的演奏者可让庸手超水平发挥,方才达到了平生从未唱至的境界。唱者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
谢涤衣正要例行客套,突然闯入国画所的杂役,向他通报有东宁武馆的人上门,来势汹汹。
国画所出事的通报,让谢涤衣有些失面子,在雅集上被叫走,显得俗务缠身。
即便逢当罢官、损财的噩讯,仍不动声色完成雅集,方算风度。就好比东晋谢安石在淝水战中仍然从容与客人对弈,云淡风轻。
谢涤衣有些不耐烦:“慌什么,看他们能闹多久。”
“没有人敢发话。就等您了。”
谢涤衣低眉,眉间皱起。
雅集的乡绅们纷纷表示理解,劝谢涤衣回去处理棘手之事。
有乡绅提议:“我们或可去看看,做个中间人,从中协商协商。”
回国画所,跟来了雅集全部人。唱曲商人表示:“看文人争端,如观涛赏霞,属风韵雅事。”
本地乡绅爱凑热闹,武行与国画所所长的冲突,他们更是好奇。
所有人聚在大礼堂里,学生已撤离,殷绘青在大画案上摆了茶,乡绅们围坐,此起彼落地跟东宁武馆的人聊天,无非家乡风俗、国考逸闻一类套近乎的闲话。
武人哼哼唧唧地应付,如驱赶恼人蚊蝇。他们是中间人,中间人就是好人,好人不受攻不负责,今日之事,是东宁武馆和谢涤衣之间的事。
“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单独找我谈。何必兴师动众。”谢涤衣说道。
“我馆长和三名弟子都死在离国画所最近的地方,找不到凶手,只能来询问您了。”
“郭馆长和众弟子的惨案震动江左,在下深感痛惜,但也爱莫能助。此案详情,应该去找警察局,与国画所有什么相干。”
东宁馆的武人为首的愤而拍桌,“今日谢所长必给出解释,不然,用拳头打退我们。”
“没有证据,阁下要无理取闹?”谢涤衣笑了,“再者,身居教职,不能私斗。耍江湖习气,大家都不体面。”
理正言直。
武人道:“我按武行规矩,向你挑战。”
谢涤衣平和面容变得严厉:“那么,事情一件件办。”
如中魔咒,武行的人夹尾狗般走出礼堂。
谢涤衣自知,此举慑住乡绅与武行,威望将升。微微得意地一瞥站在角落的殷绘青,她居然没有预期的仰慕神色。
谢涤衣一时语塞。
众人散去后,谢涤衣回屋休憩。
他闭目坐于画案前,似斟酌提款,半晌说道:“前景和后景山水分不开,没了远近,整张画就不精神。我不精神很久了。”
“武行的人会再来,怎么办?”殷绘青问。
“迎敌。”
她低头:“连累你了。”
“帮人帮到底。中途抽身如同作恶。”
东宁武馆的武人约谢涤衣过招,乡绅们顿时来了兴致,推荐到某乡绅私宅的后花园进行。
后花园种满海棠树,赏花用的路径,镶嵌石子拼就祥云海浪图案。路面不宽。这季节花叶稀少,枝条纤细,不碍观瞻。便在石子路上比武,旁观者站于树间。
东宁武馆为首的武人取一剑,要比兵器。
乡绅中有人道:“谢所长会的是太极,不是兵器。公平起见,还是过拳脚功夫吧。”
武人放下剑,在谢涤衣对面站稳。
谢涤衣缓缓伸出手。
裁判叫道:“时间到!”
话音刚落,两手相交,武人跌了出去。
鞋底与石子摩擦,声音尖利。勉强稳住脚,脸色已经白了。
谢涤衣示意再来,双方同时用力,武人下身稳如磐石,却双臂无力,举不起来。
胜负已分。
当天,殷绘青送他回去,一进门,他跌倒倚在门边,吐出一口血,微微喘息。
不久之后,谢涤衣向美术院递了辞呈,告老还乡。
虽然一时震慑了武行,但久待在是非之地,恐怕引起怀疑。军部失去了一个武行总会长,不会善罢甘休,江左地带要掀起风浪,他是抵不住风浪了。
买了火车票,殷绘青也陪他去。火车汽笛鸣响,如一只失群的绝望大雁。
谢涤衣回乡后,租住了一处房产,八间房,有庭院,本是前清某王府西跨院的一部分,临街处破墙建门,成了独院。房产现为司法部所有,因与常务次长相熟,廉价租下。
谢涤衣病倒后愈发严重,直至下不了床。
殷绘青给他喂药,被他轻轻挡开。她不禁落泪,眼眶红肿。
他淡淡一笑:“此生废了,下辈子找你。”
“不跟你定约。”
谢涤衣故作苦相:“唉,你我差着岁数,你不用等到下辈子,我一死,立刻赶回来找你,给你当徒弟。”
她失声叫道:“不要!”
“给你当洗笔研墨的小厮。”
“不要!”
某一日,谢涤衣照常安详睡去,晚饭时唤他,怎么都唤不醒。
府中一片号丧,殷绘青默默挽起头发,全身换上黑色。
到他出殡、下葬时,她都没再换下那一身黑色,只是痴痴地望着天。
六法剑,我已经忘了。
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下辈子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