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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好 再哭,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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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淮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眼睑低垂不去看面前嬉笑的小人,也不作声。
少顷,他拉过面前少年的衣襟,滚烫的鼻息喷洒在那人脸上,他低头与江子澜再度额头相贴。
一进入那片熟悉的天地,他步履急促,往江子澜的方向走去。
江子澜看他微微低头,看不清脸上表情,但心跳极快,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来人。
但晏青淮堪堪错过身,三步并作一步,竟纵身一跃,跳进了江子澜识海的湖水之中。
江子澜的心间猛地颤了一下,酥麻感如闪电般穿过他的指尖、胸膛、心头。
“阿淮!”
他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识海的水自然淹不死人,但是江子澜怀疑,晏青淮再不出来,他就要死了。
又叫了几声,湖面一片平静,江子澜的心间被闹得痒痒的,他站在湖边笑道:“阿淮,你不出来,可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湖面如镜,倒影着江子澜英气十足的脸庞。
江子澜浑身苏的要发软,嘴上却还是不饶人:“我可要退出识海做些什么了……”
湖面终于咕嘟咕嘟地冒了两个泡泡。
江子澜却不等了,转身要走。
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心里数着。
只听见哗啦的一声水响,一只手从背后捞了一把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退,只留水汽和指尖余温。
江子澜一把将那逃跑的手捉了回来。
“抓到你了。”
他言笑晏晏,回头去看。
晏青淮的发丝一向是挽成发髻的,此刻全然散乱开来。
青色的衣衫湿漉漉地贴着身体,紧致的肌肉全然暴露,劲瘦的腰腹此时此刻被一双手紧紧搂着。
晏青淮躲不开那双含水的眸子,被盯得有些发怵,却一动也不动,任那人搂着。
江子澜缓缓靠近,却错过那透着粉的脸颊,贴着晏青淮的耳垂轻语:“你知不知道,跳进我识海的水池里,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晏青淮不怒反笑:“那你知不知道,拔我无垠草镜灵木之叶,是件多放肆的事情?”
江子澜猛地吸了一口气,撤开晏青淮腰间的手,退开一步:“阿淮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江子澜早知神界之事,却只字未提。
晏青淮进了一步:“你什么时候从神界下来的?”
江子澜错开身位,躲开那道凌厉的目光。
必定是很早之前,但为何直到我失去所有修为后才出现?晏青淮暗自揣度。
正想着,晏青淮收敛了笑容,抬眼看了少年挺拔的身形,早就不是之前的小孩了。从前种种,与眼前识海景色一一重合,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音。他看着少年的眼睛,缓缓道:“这里,和那里真的很像,但我第一次来时,却只有水。”
是故意要瞒着我,变幻了识海的景色,不想让我再想起那件事情罢。晏青淮心道。
“但灵木池中的水,何时这样深过?”晏青淮的眉梢爬上了一丝哀愁,他轻蹙着眉头,向来平静毫无波澜的语调此刻也似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朦胧,落到江子澜的耳里,却无比沉重,像有人气势汹汹地抡起一拳砸向他,末了落到身上,却是轻轻一碰。
少顷,他反应过来什么:“……阿淮的家也有这样的水池吗?我走之前,巨木之下分明是一片虚空!”
江子澜蜷缩的手指缓缓收紧,闷着声,似是隐忍着什么,喉结滚动。
这几日,晏青淮日日入江子澜的识海,用神魂和灵台之力一点一点地修补他神魂的漏洞,但让神魂再生血肉谈何容易?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江子澜每每从意识深处醒来,望见他青色的衣摆渐行渐远,便有如刀割。
所以他总是换着法子哄着晏青淮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回眸一顿,对他再说一句:“别闹。”
因为,他不在的日子里,这里总是太安静了。
他不想一个人,呆在那片无主的星空之中,飘零,无归处……
似是因江子澜的想到了什么,晏青淮不再接话。
晏青淮眼底一片深沉,湿漉漉的衣衫不再飘然,他静静站在离江子澜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得像个雕塑。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江子澜有些慌张,即便他能感知到晏青淮的情绪,但他总琢磨不透晏青淮的心思。
他的心境时常如渊一般沉静,即便有波动,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江子澜始终探不到底。
那人也始终不说,什么都不告诉他。
什么都自己承担。
在沉默中,识海中草地骤然起风,眨眼间风云变幻,天地失色。
晏青淮微微抬头,看这识海的天色。
“要下雨了。”他的唇瓣微微开合,远处的江子澜低着头,看不见神色。
记忆恢复之后,共生魂印,还有江子澜能与草木沟通的能力……如此等等,一切晏青淮皆已了然。
他沉默地走到江子澜的身旁,用双臂将江子澜环进怀中。
江子澜愣住了,他微微低头,看着抱着自己的晏青淮,眼底的泪珠挂不住,滴落在晏青淮的嘴角。
那道一向冷冽无比的声线,此刻扬起了一些声调,又着力压抑着些什么,以至于声线有些沙哑:“是我不好,不哭了。”
“再哭,我的无垠草境被你的眼泪淹了可怎么好?”他冷冽的声线多了几分厚重,如同雪融化进春日的冰湖,即便还是冷的,却有了几分难得的温度。
分明抱着的人比他还高呢,却还是个孩子。
***
苏景自那日撞破尴尬现场后,进房间前必定敲门。
来开门的人一日比一日慢,他在门外站着的时间越来越久。两人看他的眼神也从被撞破的尴尬转变为无事发生的淡然。
这日,苏景送来了药,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晃动着,又很快归于平静。
江子澜依靠在床头,淡蓝色的眸子紧紧锁定在一处,苏景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挡住自己上翘的嘴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晏青淮神情厌厌,似乎格外疲惫,正一只手撑着头眯着眼睛,倒显得比平日好接近些。
苏景一手持扇,一手扶膝,歪着身子一幅吊儿郎当的模样,眼神流转在二人之间反复多次,一幅了然于心的模样。
江子澜好不容易才施舍了苏景一个眼神。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他嘴巴轻轻开合,实则用神识传去话语。
苏景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扇子,一双桃花眼探去,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本就是我的地盘。”说罢,他将扇子抬高了些,遮住了他的鼻子,却露出他放肆的笑意,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都弯了。
“毕竟青淮这般好看,连我这个做朋友的也舍不得离开。”苏景没有用神识回话,用嘴型说了这句。
“……”江子澜抿着唇,向来干净清澈的眸子里陡然释放出一些阴沉的杀气。
晏青淮似有所感,眉头微微皱起,随后便睁开了眼睛。
杀气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柔情蜜意。
苏景注意到了这刹那变化,笑得更放肆了,扇子也回到胸前部位,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
他掩面转身,努力不笑出声来。
与晏青淮见面起,他就刻意表现得与晏青淮十分要好,看到江子澜看似平静的眸子中暗流涌动,他便猜测到江子澜对晏青淮的心意。
他本是没必要亲自来送药的,但是不巧看到了,晏青淮那样不苟言笑的人,也有那样羞的时候,不日日来,岂不可惜?
往常送药来时,趁着端放在桌面上的功夫,斜睨一眼,便能看到晏青淮从脖子到耳尖的绯红。
苏景流连世间,什么都见过了,唯这一件,着实稀奇。
今日倒有些奇怪,晏青淮竟然在睡。
苏景印象里,晏青淮很少在别人面前展现疲态抑或展露难处,无论朋友还是外人,他总是把自己绷得很紧,将众人护在身后,很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
曾经何时,他与晏青淮一同游历四方,只是二人志向不同,故而分别。
曾经他自以为,苏景已当得晏青淮挚友,而今,他的身边有了别人。
苏景摇了摇扇子,向晏青淮点了点头,走出门外。
身影却停在那里,他回头掩着扇子,提醒道:“试炼明日就开启,你们做好准备。”
说罢,他刻意给江子澜一个眼神,两人默然对视不过一秒,便各自移开。
苏景悠然离去。
江子澜看见晏青淮睫毛如蝴蝶翅膀般扇动,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一样懒洋洋的,不觉又失神看了片刻,看到他眼底的倦色,眸光又暗淡下来。
他琢磨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几天辛苦你了。”
晏青淮闻言头都每抬,只摇了摇头,便起身将药端来,他拿起勺子试了一下温度,觉得温度正好,递给了江子澜。
江子澜一口将药汁喝下,晏青淮接过碗,背过身去问起:“我明日启程,你可随我一起?”
他自知这话多余,但总想问一问。
“自然。”江子澜毫不犹豫地答了,晏青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转过身时却仍是一幅一丝不苟的模样。
“好。”他欣然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