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街338号》半吊子算命先生

1、废旧工厂 第一二章略

　　暑气蒸腾的寻常午后，阿玉为儿子小锐报名羽毛球班。地点在老城区一座旧工厂旁，年轻的教练曾是省队翘楚。 停好车，牵娃步入训练营。四合院式的格局迎面展开：二层训练室肃立，小型篮球场与零散的健身器械点缀其间。东侧，紫藤与葡萄藤蔓痴缠着竹篱，隔出一方东南角的小花园。园中，拉布拉多犬的豪华屋舍呆萌得格格不入。随意栽种的花草菜畦旁，散落的白砖蜿蜒成一条温暖的羊肠小径，尽头处，训练室北门虚掩，茶桌木椅的轮廓在光影里浮动。竹篱之外，是硬化的停车场地。北、东两面，二层白墙小楼环伺。西侧平房的屋顶被改造成露台，欧式铁丝装饰半掩在凌霄的橘红与爬山虎的翠绿之中，不成章法，却别致得透着一丝落寞的艺术气息。烧烤架旁散落的酒瓶，仿佛还飘散着未尽的烟火肉香。阿玉心下一松，“嗯……过会儿上去瞧瞧，要不要一起？”她对儿子低语。 踏入训练室，一排质感上乘的球拍悬于厅墙。左侧，高大蓬顶的室内训练场豁然开朗，穹顶垂挂的条幅昭示着昔日赛事的荣光。四个标准场地更显空旷，环绕其间的跑道便于热身。“比预想的还好。”阿玉暗自感慨。这时，一个精神奕奕的年轻人步入。阿玉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试探轻唤：“李教练？！您好！”商定日程、缴费、选拍。教练带小锐热身，阿玉便在外厅闲步。西侧辟为健身区与吧台，舒适的风格令人放松。踱回训练室门口，望着孩子们专注的身影，与几位笑容满面的家长寒暄几句，阿玉想起那露台，信步而去。 空调房的凉意骤然抽离，燥热的空气聚拢而来。几步踏上吱呀作响的露台楼梯，视线甫一升至平台，几束强光刺得她眯眼抬手——原是不同角落的玻璃将炽烈的午后阳光折射汇聚。待视野清晰，废弃工厂的东墙赫然撞入眼帘。站在铺着绿地毯的露台上，周遭尽收眼底：训练营西侧，竟紧邻着这片荒芜之地。一株高大的梧桐，枝繁叶茂如巨伞，覆盖过一栋破旧楼房的屋顶，浓荫泼墨般倾泻在露台北缘。前方，荒草萋萋的空地上，孑立着另一栋相似的残楼。残楼西侧，一堵斑驳的影壁墙与一株参天古松沉默对峙。南边，几座高塔与成片厂房如同巨兽匍匐，外墙残留的古早海报，字句浮夸。一阵裹挟着陈腐铁锈与草木气息的风，穿过厂房边那排沉默的参天大树，拂面而来，竟带着一丝沁骨的凉意，仿佛低语着不愿被遗忘的、早已逝去的喧嚣与荣光。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怅惘，毫无征兆地攫住了阿玉的心。“去探个险吧。”这念头悄然滋生，带着宿命般的牵引。 离开训练营的荫蔽，左拐便是旧工厂的北门。斑驳的朱漆铁门，两个沉重的铜环下，一条粗粝的锁链穿过门上的方形开口，沉沉垂落。门垛陈旧，西侧垛子上，一枚崭新的门牌钉在那里——“车站街338号”——异常刺目。阿玉喃喃念出，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毫无来由地窜上脊背，她下意识地抬手压住眉心：“莫名其妙！”伸手推门，两扇沉重的铁门拖曳地面，发出“哧啦啦——”刺耳冗长的呻吟，垂落的锁链瞬间绷直，死死卡在左侧开口。
　　阿玉侧身凑近门缝窥视，内里果然挂着一把大锁，但那门缝，足以容她侧身挤入。更深的凉意，蛇一般缠上后颈，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嗯，还是不进去了，就在这儿瞧瞧。”她对自己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退怯。抬眼望去，影壁墙的彩绘已然剥蚀，唯有那株古松，在此刻的凝望中显得愈发巍峨，直插云霄，带着亘古的寂寥。空地西侧小径旁，另一排高树浓荫蔽日，掩映着尽头一栋更为破败的小楼，黑洞洞的破碎窗口，像伺机窥视的眼。先前所见的两栋楼房，因距离更远，轮廓模糊在暮色里，只隐约像是职工宿舍，透着人烟散尽的荒芜。 阿玉悻悻然折回训练营露台，倚着栏杆，目光描摹起紧邻的那栋残楼。透过碎裂的玻璃和锈蚀的窗棂，房间内里一片狼藉：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灰败的底色，厚厚的积尘覆盖着破败桌椅，几幅褪色浮夸的小型宣传画在穿堂风中簌簌颤抖，如同垂死的蝶。地上，发黄的旧报纸、文件散落，被灰尘半掩。一个蒙尘的搪瓷茶缸倒扣着，像极了老一辈人珍视的奖品遗落于此。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电影里敌人仓皇撤退的镜头，阿玉摇头失笑。就在这晃神的一刹，一片纸屑被风卷起，悠悠荡荡，不偏不倚飘落眼前——年轻女孩的半张侧脸……“创佳绩”……“树新风”…… 那占据报纸一隅的半张脸，在粗糙的印刷和泛黄的纸页上，竟异常清晰生动，呼之欲出！一股尖锐的、冰冷的不适感，瞬间刺穿阿玉的心脏！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的奔下露台，背靠着冰凉的篮球架，大口喘息。无名的恼意在胸中翻涌。“什么嘛……嗯？”诡异的是，那惊悸感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落落的惶惑，盘桓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