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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土地庙与望乡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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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开满妖异彼岸花的灰烬小径走了不知多久,沈蒹葭早已经没了时间概念,她紧紧缀在青磐身后,不敢远离他,更不敢再去看两旁那血色的花海。
青磐之前那句“魂体不稳”“沾染不洁”像根刺,扎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她。
而面前这只鬼就这样悠闲的走在前面,还在哼着曲儿。
他是不是只会吓唬人。
灰雾似乎淡了一些,不再是纯粹压抑的灰,而是透出一种沉滞的青灰色调。
前方的路也不再是单调的灰烬与血色,雾气深处,一座庞然大物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高台。
突然,青磐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弹了一下沈蒹葭的脑壳。
沈蒹葭:?
“被你搞得脑子都乱了,先去土地庙登记。” 青磐没有顺着路直行,而是左转走向直接踩在彼岸花上,散落的蓝色花瓣铺成一条花路。
“跟上。”
沈蒹葭揉着额头跟上去。
“弹我干嘛!你走错路怪我干嘛,小心我扣你工资。”
“逗你玩不行吗?不要总是苦着脸了,比你的死状还难看。”
……
土地庙比沈蒹葭想象中要破落得多。
朱漆剥落的庙门虚掩着,门楣上“福德正神”的匾额积了层灰,边角还缺了个小口。院里的老槐树歪歪扭扭,树影投在地上,像张开的鬼爪。
“进去吧,”青磐推了她一把,“见着土地公,态度好点。老人家脾气怪,尤其不喜欢你们这些娇生惯养的公主。”
沈蒹葭踉跄着进门,就见供桌后坐着个穿青布短褂的小老头,正眯着眼吧嗒旱烟。他脑袋上的瓜皮帽歪到一边,露出稀疏的白发,看起来倒像是村口下棋的老爷子,半点神佛的威严都没有。
沈蒹葭很不解,他们地府的人都不在一个年代吗,眼前的土地爷爷像□□零年代的老头,而青磐的衣服明显是古代服装。
“土地爷爷好。”沈蒹葭想起青磐的话,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尽管十分好奇。
土地公抬眼瞥了她一下,烟杆在供桌上磕了磕:“沈家的丫头?”
“是。”
“生死薄在这,放血画押。”说着土地公掐着眼的手一挥,桌上出现一本破旧古老的书籍。
书页自动翻起,在空白的一卷中一列墨字逐渐显现:
沈蒹葭,冤死。
“死得蹊跷。”老头咂摸了句,没头没尾的。
沈蒹葭一愣,随即画上了押,刚想追问,就见青磐从门外悠哉悠哉走进来,熟稔地拿起供桌上的一个苹果抛着玩:“李爷,别吓唬孩子。她刚上路,好多事还不懂。”
“你懂?”土地公斜睨他,“磐儿娃,这趟活不好接吧?沈家在阴间的股份比你吃的盐都多,真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
青磐脸上的笑淡了些,指尖转着苹果:“职责所在,总得走到底。”
土地公没再说话,从袖袋里摸出个黄纸包,扔给沈蒹葭:“拿着,过忘川的时候能用上。别弄丢了,丢了就只能跟水里的东西作伴了。”
沈蒹葭慌忙接住,纸包轻飘飘的,不知道里面裹着什么。她想问清楚,却见青磐已经拉着她往外走。
“哎,我还没问……”
“问什么?”青磐松开她,顺手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问他你怎么冤死?他老人家活了几千年,最会打太极。”
他咬了口苹果,含糊道,“走了,下一站望乡台,去晚了可就看不到你家的风光大葬了。”
我天,几千年?
沈蒹葭:“那你呢?”
青磐:“我和女娲娘娘一起补的天。”
——
他们向着先前浮现的高台走去。
青磐停下,靠近她说:“跟紧我,望乡台都是生魂望乡,会有不少怨灵混入,沈小姐可不要被吃了。”
沈蒹葭对上他那带有挑逗意味的眼神,故意撞上他的肩走在前面:“切,我的怨气已经够大了。”
青磐勾起嘴角,紧紧跟上。
高台通体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青黑色,像是用整块的巨大岩石垒砌而成,石料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和湿滑黏腻的青苔,透着一股亘古的沧桑与沉重。
高台以一种极其陡峭的角度向上延伸,台阶宽阔却异常湿滑,石缝间不断渗出带着浓郁腥气的水珠,“嘀嗒、嘀嗒”地砸落在下方的石阶上,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这里确实有很多魂魄。
青磐在台阶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到了。”他开口,声音又恢复成了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望乡台。”
望乡台。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蒹葭的魂魄上,心脏的位置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慌和抗拒感瞬间攫住了她。
比在停尸间时更甚。
生前她听爷爷含糊地提过只言片语。
登台回望,可见阳世最后景象。
那是亡魂与生前世界最后的诀别,是撕开伤口、直面最残酷现实的刑台。
她不要看。
她以为可以坦然面对,可现在她确信她仍然无法接受死亡。
不要看那些熟悉的人在她葬礼上的眼泪。
不要看她那冰冷的躯体躺在棺椁里的样子。
不要看父母悲痛欲绝的脸。
那只会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死了,再也回不去了。
所有的奶茶、爱豆、阳光下的欢笑,都成了泡影……
“我…我不上去!”沈蒹葭猛地后退一步,魂体剧烈波动,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恐慌,“我不要看,青磐!青磐哥哥!我们直接走好不好?跳过这里!我…我付你加班费!双倍!不,十倍!我家有钱,我家是股东,是守阴人!有特权的吧?”
她语无伦次,试图用所有能想到的身份和理由来逃避。
青磐缓缓转过身。
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嘲讽她临阵脱逃的软弱,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魂体,看着她眼中属于十七岁少女面对死亡和诀别的巨大无助与茫然。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魂体深处那缕微不可察的阴秽之气上停留了一瞬。
“不行。”
青磐的声音很轻,没了轻佻,只有公事公办的态度,“望乡台,是黄泉十三站必经之站。非登不可。”
他顿了顿,看着沈蒹葭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魂体,那双深黑的眼眸终究泛起一丝涟漪。
但最终只化为一句平淡的补充,语调却似乎比之前柔和了那么半分毫:
“……我会在下面等你。”
这句话没有任何温度,甚至称不上承诺。但奇异地,像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沈蒹葭濒临崩溃的心神。
她望着青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那湿滑冰冷的望乡台石阶。
巨大的绝望和一丝微弱却无比执着的不甘在胸中剧烈撕扯。
最终,那份不甘压倒了恐惧。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谁害她?陈秘书?林家?那魂里的“味道”是什么?为什么生死薄上会写出冤死?这些疑问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她,比单纯的恐惧更有力量。
沈蒹葭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将目光从青磐脸上移开,死死盯住那高耸入云的望乡台。她不再说话,魂体猛地向前一冲,踏上了第一级冰冷湿滑的石阶。
“嗤……”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足底窜遍全身。
那寒意并非物理的冷,而是混杂着无数亡魂残留的负面情绪。
石阶湿滑异常,每向上一步,都感觉魂体沉重一分,仿佛有无形的重物压在肩上,拖拽着她向下沉沦。
周遭灰雾翻涌,不再是荒原上的混沌,而是凝聚成一张张模糊扭曲、无声哀嚎的面孔,无数亡魂压抑的悲泣和叹息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背景音,疯狂冲击着她的意识。
沈蒹葭低着头,不敢看两边那些痛苦的面孔,只死死盯着脚下湿滑的石阶,用尽魂魄中所有的力气拼命向上“爬”。
她感觉自己的魂体像灌了铅,每一次抬升都异常艰难。
意识在冰冷的负面情绪冲击下开始模糊,磐那句“守阴钥”和“味道”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与石阶的冰冷和亡魂的哀嚎交织在一起。
周边的孤魂野鬼呜咽,沈蒹葭由开始的恐惧,渐渐生出怜悯,他们也都是像自己一样与亲人分隔的可怜鬼而已。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耗尽了她魂魄中所有的力气,时间感彻底消失。她终于踏上了望乡台的顶端。
台顶并非平台,而是一面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壁”?
或者说,更像一片巨大无朋的灰色水幕。它占据了整个视线,无声地矗立在望乡台的尽头,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沈蒹葭魂体虚浮,几乎站立不稳,剧烈的喘息着。她抬起头,带着恐惧和最后一丝希冀,望向那面灰色的镜面。
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涟漪从中心无声地漾开。
涟漪过处,模糊的景象开始显现,越来越清晰。
—
东城,沈氏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永宁堂”。
景象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甚至能闻到空气里过于浓郁的百合香气。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冰冷的光辉,将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压抑。
哀乐低沉,如同呜咽,在大理石墙壁间回荡。
黑压压的人群穿着肃穆的黑色,站满了整个大厅。
空气里弥漫着百合和菊花的混合香气,甜腻得发苦,也掩盖不了消毒水和防腐剂残留的冰冷气息。
厅堂正中央,簇拥着无数白菊和百合的中央,停着一口巨大的、材质昂贵的西式棺椁。棺盖敞开着。
沈蒹葭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到了棺椁里躺着的“自己”。
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蕾丝连衣裙——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父亲特意从巴黎定制的。脸上化了精致的妆,掩盖了青白的死气,显得安详如同沉睡。头发被精心梳理过,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甚至戴着她吵着要了很久父亲才松口给她买的钻石皇冠发卡。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一个等待王子唤醒的睡美人。
精致,完美,却冰冷僵硬得没有一丝生气。像一个被精心装扮的昂贵人偶。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沈蒹葭喉咙里挤出,魂魄剧烈波动,撕裂般的痛苦席卷了她。
她看着那个被装扮得如同人偶的自己,巨大的荒谬感和委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爸爸妈妈,爷爷,陈叔,我在这里……”沈蒹葭不自主地开始抽泣,“我……我在这……”
就在这时,镜中的画面微微移动,聚焦到了棺椁前方肃立的人群之首。
她的父亲,沈巍山。东城商界的巨擘,沈氏集团的掌舵人,此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得笔直。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线,手里依旧握着那串从不离身的阴沉木念珠。
沈蒹葭清楚地看到爸爸手背爆起的青筋,那是一种连悲伤都显得空洞的疲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
沈蒹葭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痛得无法呼吸。
爸爸……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镜头缓缓扫过父亲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
悲痛欲绝、几乎被两个佣人搀扶着的母亲,她美丽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椁,好像灵魂也随女儿而去;红着眼眶,强忍泪水却掩不住愤怒的姑妈;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全场宾客的爷爷,那眼神深处是审视,也是沉痛的怒火……
最后,镜头定格在站在父亲斜后方半步,一个穿着得体黑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陈秘书,陈悖。
父亲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沈蒹葭从小就叫他“陈叔叔”。
陈悖跟随父亲多年,几乎参与了沈家所有重要决策,是沈蒹葭除了父母外最熟悉的长辈之一。
此刻的陈秘书,微微低着头,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也泛着红,显得哀伤而肃穆。
他一手拿着一方雪白的手帕,正抬起手,轻轻擦拭着自己的眼镜。
这个动作在肃穆的葬礼上再寻常不过,显得他悲伤过度,需要平复情绪。
然而,就在他擦拭镜片的那一刹那,借着告别厅里过于明亮的水晶吊灯光线,镜片的反光极其短暂二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此刻的眼神。
那眼神?
哀伤?肃穆?不对。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隐晦的情绪。
那绝不是面对如同半个女儿逝去的悲痛眼神。
那更像是猎手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沈蒹葭的魂魄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狠狠劈中。
轰——
她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
哀乐、哭泣、磐的警告,
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镜中陈秘书擦拭眼镜时,镜片反光中定格的那双眼睛。
冰冷,得意,算计。
如同淬毒的匕首……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炸开的冰面,无数尖锐的棱角疯狂翻涌、碰撞、拼凑。
医院VIP病房的雪白墙壁……
刺鼻的药水味……
深夜里死寂的走廊……
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
黑暗中,一副在微弱廊灯下反着冷光的——
金丝边眼镜。
还有那晚,那个恐怖的晚上,她因为剧烈的头痛和莫名奇妙的恐慌醒来,喉咙干得冒烟,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黑暗中,一只手更快地伸了过来,强硬地将几颗带着怪异甜腥味的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动作粗暴得近乎残忍。
她惊恐地挣扎,想吐出来,那手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人力量大得惊人,指节硌得她脸颊生疼。
混乱的挣扎中,她唯一看清的,就是俯视着她的那张模糊脸上,那副在窗外微弱月光下,闪烁着冰冷寒光的,
金丝边眼镜。
是陈悖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在那一刻,扭曲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是他!!!”
一声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尖啸猛地从沈蒹葭口中爆发出来。
……
轰!!!
整个望乡台顶的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扭曲震荡起来,那面巨大的灰色镜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镜中永宁堂的葬礼景象如同被摔碎的玻璃,疯狂地闪烁、扭曲、碎裂。
一股强烈的怨恨气息以沈蒹葭为中心猛然炸开。
灰色的雾气被搅动成狂乱的旋涡。
台顶坚硬的青黑色石面坍塌,细小的碎石簌簌滚落。
她魂体深处那缕一直被压制的阴秽之气,此刻在极致怨念的催动下,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骤然扩散开来,与她的怨气交织,形成一股更加狂暴、更加不祥的、带着血黑色暗芒的能量风暴。
望乡台,在狂暴的怨念与邪气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镜面即将彻底崩碎。
“沈蒹葭!”
青磐冰冷的声音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瞬间穿透了沈蒹葭失控的尖啸。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几乎在沈蒹葭爆发的同一瞬间,已从下方石阶直掠而上,出现在她身侧。
青磐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或戏谑,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凝重,眼底深处甚至闪过一丝罕见的急迫。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掌心中那个繁复的血色契约印记瞬间亮起,光芒大盛。
“镇魂!”
青磐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
他掌心带着血色光芒,毫不犹豫地按向沈蒹葭剧烈扭曲的魂体心口位置。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寒冰。
一股强大的力量,带着血色契约的绝对约束力,瞬间贯入沈蒹葭的魂魄核心。
这股力量霸道无比,不仅强行压制她沸腾的怨念,更如同净化的烈焰,灼烧向那些扩散开来的阴秽邪气。
“呃啊——!”
沈蒹葭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那股狂暴失控的怨念能量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攥住,压缩。
血色契约的力量霸道地渗透进去,强行镇压她魂魄中的混乱。
同时,那股阴秽邪气如同遇到克星,在契约血光下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被强行压制回她魂体深处。
青磐掌心的血色光芒与她魂体内玉蝉本能爆发的白光激烈地碰撞交融,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共同对抗着那股邪异的污染。
望乡台顶狂暴的灵压旋涡被这股强大的外力强行压制,震荡缓缓平息。
布满裂纹的灰色镜面停止了碎裂,但镜中永宁堂的景象已彻底消失,只剩下扭曲模糊的色块。
沈蒹葭魂体上那暴涨的血黑色暗芒被强行压回体内,剧烈扭曲膨胀的轮廓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收缩回原状。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魂体一软,直直地向下瘫倒。
青磐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瘫软的魂体。
他的掌心依旧贴在她心口的位置,血色契约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而是稳定地亮着,持续输出着镇压的力量,压制着她魂魄深处依旧在翻腾的怨毒和邪气。
沈蒹葭无力地靠在他冰冷的黑色长衫上,剧烈的喘息着,魂体依旧在微微颤抖。
方才镜中那双带着得意算计的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印在她的意识里,反复灼烧。
背叛的痛苦比死亡本身更让她痛彻心扉。
“是他…青磐哥哥…是他……”她抬起头,望向青磐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刻骨的恐惧,滔天的恨意和无法言说的委屈,“那个秘书…陈秘书…那副眼镜…那晚…是他…把药塞进我嘴里…是他捂着我…他要杀我!为什么?!陈叔叔…他为什么要杀我?”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青磐低下头。
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面孔此刻线条冷硬如石雕。
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清晰地映出沈蒹葭怨恨和悲伤的脸庞。
“你身份特殊,不要有太强的情绪波动。”
女孩眼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青磐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控诉。
他的目光在她魂体心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感受着契约下依旧蠢蠢欲动的邪气。
他的目光,越过沈蒹葭颤抖的魂体,落在了那面布满裂纹的灰色镜面之上。
镜面深处,在混乱的色块和裂痕的缝隙间,在那惊鸿一瞥的葬礼景象彻底破碎湮灭前的最后一帧,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永宁堂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穹顶阴影角落里,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黑暗中一只窥视的眼睛。
那红光并非现代监控设备的LED灯,而是一种更诡秘的能量波动,带着与蒹葭魂中阴秽之气同源的邪异感。
红光一闪即逝,湮灭在葬礼的喧嚣和之后镜面的碎裂中。
青磐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依旧因恐惧和恨意而颤抖的少女魂体上。
掌心的血色契约印记微微流转,稳定地提供着镇压的力量。
青磐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以及一丝了然于胸的玩味。
他微微低下头,冰冷的呼吸似乎拂过沈蒹葭的灵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望乡台顶死寂的空气中:
“陈秘书?”
他刻意停顿,营造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望乡台下,无尽的灰色雾气无声翻涌,仿佛无数窥探的幽灵在窃听。
“沈大小姐,你当真以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区区一个阳间的秘书,有本事在沈氏的地盘上,悄无声息地弄死东城最大丧葬集团、地府‘股东’、‘守阴人’沈家的独生女?还是用这种……连孽镜台都险些被惊动的邪异方式?”
冰冷的诘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蒹葭混乱的意识之上,也指向了葬礼穹顶阴影里,那抹一闪而逝的红光。
“我……我不知道……”沈蒹葭咬着唇,“他就是不对劲。还有,我明明记得那天晚上,那个药丸被强行塞进我的嘴里,我当时真的很难受……”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高台突然响起的骚动打断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直挺挺地往栏杆外跳,嘴里尖叫着:“我的孩子!还我孩子!”
旁边的亡魂吓得纷纷后退,只有青磐反应最快,伸手一捞,稳稳抓住了女鬼的后领。
“疯疯癫癫的,”他皱眉,语气烦躁,“望乡台也敢乱闯,不怕被牛头马面拖去喂狗?”
女鬼回过头,那张脸腐烂得不成样子,眼眶里淌着黑血:“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用邪术……他们挖了我孩子的心肝……”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沈蒹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邪术?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蒹葭心里。
青磐的脸色沉了下去,没再跟女鬼废话,抬手在她额头上虚虚一点。女鬼顿时像被抽走了力气,瘫软在地,眼神恢复了些清明,只是嘴里还在喃喃着“孩子”。
“别乱看,”青磐转头对沈蒹葭说,语气严肃了不少,“黄泉路上的疯话多了去了,当不得真。”
可沈蒹葭忘不了女鬼说“邪术”时的眼神,那股子恨意,跟她此刻心里隐隐升起的怀疑,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自己死前那颗药丸,陈悖脸上诡异的笑,土地公那句“死得蹊跷”,种种这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难道她的死,跟什么邪术有关?
“走了。”青磐扶起她,拉着她往楼下走,脚步比快了些,“你死了是事实,所以我必须要带你走完阴间十三站,这是所有逝者的必经之路。若你真不想含冤枉死,那就比其他生魂走得更谨慎些,多动动你那生锈十七年的脑子,你想知道的都在这条路上,明白了吗?”
沈蒹葭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心中逐渐平静。
这鬼差怎么突然说这些?
好吧,既然他这么为自己着想,那就谢谢他吧。
就这样沈蒹葭乖乖地向他道谢。
她回头望了一眼望乡台上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女鬼,眼神又回到身边这个容貌艳丽心思却深不见底的引路人,默默跟着他。
青磐见她消停些许,继续说着:“不过这些都是无用功,查清了又怎样,喝了孟婆汤一切都会忘记,包括黄泉路上的一切。”
他望向她,沈蒹葭竟读出一点悲伤情绪。
沈蒹葭拽着青磐的手停下。
她觉得,青磐真的很神秘。
“青磐哥哥,”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自杀?”